袁博士想提醒大家的:韩彬太了解我们了。他知道我们会注意些什么,忽略些什么;他还知道我们会在此时此刻讨论如何去注意那些本可能忽略掉的细节,继而应对——他了解我们,远甚于我们了解他。”
“老韩养了个什么宝贝儿子啊……”老白扫视着会议室,“有具体的摸排方向么?”
“目前的大方向是:名单、刺客、韩依晨。”
其实,还有“中美崴尔医疗器械研究集团”。
“什么名单?”
我瞅了眼袁适,意识到这部分尚未公开:“是通过某个非正规渠道得来的信息……”
“那个名单上的线索是有价值的。”袁适低头看着手上的笔记本,“这个赴南亚援助的医疗团队,除了已知死亡的高建隆、陈娟、许东方,以及在北京遇害的宋德传和彭康,剩下的五个人里:领队孟京涛于○一年底在广州失踪,马席岭去年游四川青城山不慎坠崖,华美瑶○五年八月在上海徐家汇淮海西路被一辆失窃的奥迪车撞飞,凯特?迪克斯○六年四月在香港参加商务谈判期间也失踪了。我们组的人还在努力找顾帆,但不管他是死是活,现在掌握的情况足以说明,这恐怕是个‘死亡名单’。有人……很可能就是韩彬,在有计划、有步骤地把他们一一除去。”
老白可能对袁适叙述的严重程度有些抵触:“那名单上面写韩彬藏哪儿了么?”
“根据赵警官一种比较合理的分析,我认为有理由相信顾帆还活着。韩彬在只是被怀疑的情况下毅然袭警出逃,就是为了能继续实施谋杀。”
“知道这是多夸张的指控么?”
“白局长,听说您和韩松阁的私交也不错,可您知道他儿子是个多夸张的人物么?”
屋里其他同事立时不忿起来:“你什么意思?”
老白的手机在响,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抬起一边眉毛问屋里的人:“你们谁想买海景房?”
大家面面相觑。领导摆摆手,直接挂断电话:“全力找到这个叫顾帆的。赵儿,你说的另外两个方向是什么来着?”
“目前被我们收押的韩依晨与八月十二号那晚袭击我和韩彬的刺客:前者要么是韩彬的同谋,要么是被利用的牺牲品;后者也许是同伙,也许不是。”
张祺问道:“不是同伙还能是什么?”
一个和彬掌握着相同杀人技巧的刺客。“顾帆?或者是受顾帆雇佣的杀手。”
“你是说这帮人被杀急了,现在打算反咬?”
女人在看守所,又把父母送出国……“嗯。”我抬眼点了下头,“很可能,韩彬正遭到反追杀。”
会后,是我和袁适例行交换情报的时间。
“韩彬以及他牵扯到的案件背景似乎很不一般啊!”袁适依旧是打过鸡血的状态,“你想过没有,其实除了袭警与危害公共安全外,到现在我们都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实他杀过人。”
我的精神状态和他截然相反,异常颓靡:“听说被盗的警车找着了?”
“他没开多远,刚过德胜门桥,就直接在护城河边一把火给烧了,围观人群造成了交通堵塞,所以很好找。”
“只是为了清除痕迹的话,没必要非大白天的纵火吧。”
“这是一种权力性炫耀,难道你看不出来?他是在公然向体制挑衅。很多暴力型犯罪人都有或是有过纵火情结的。”
也许吧,但彬不是这种人。还是那句话,他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不管怎么说,王睿的死也算了结了多起命案,白局的压力应该轻了点儿……依晨情况怎么样?”
“昨天本想去给她做性侵害检查,没想到那女孩因为绝食和脱水休克了,经过护理,目前情况还算稳定,对她的讯问恐怕得延后。”
“可以去店里找张北彤了解下情况,毕竟他是彬在咖啡屋的合伙人。”
“去过了。张北彤没能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是说如果韩彬真杀了人,一定有苦衷。而且,他俩不是合伙的关系——韩彬早在春节前就把店里的股份都送给张北彤了……”
我立时回想起许春楠被害的那晚,彬和张北彤在吧台边拿着几张纸推来推去的场景……
“不仅如此,韩彬工作的事务所说,他去年年底就退伙了,而且这两年很少办案;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没少什么东西,不过照片全没了,电脑里的硬盘也拆掉了;他的存折、信用卡全都注销了,银行的存款被提光,好像有几十万;车已经过户给韩松阁……他应该是早就计划出逃,底子洗得相当干净。”
“名单上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找得怎么样了?”
“这名字太普通,不算外省的,光北京就有四十多个,正在排查。韩彬的朋友你大多认识,应该找他们来询问一下情况,我们必须先了解这个人。”
我摇头。
彬事发后,几乎周围所有的朋友全是一样的反应:难以置信——不予评论——拒绝配合。彬人缘太好,乃至连雪晶都一再严肃地向我重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而且,他们对彬的了解,和我差不多,对他失踪的那三年,也都一无所知——在我看来,这三年到底发生过什么,很可能是最关键的部分。
见我不做声,袁适话锋一转:“对了,那个‘王睿’用的是假身份。通州区张家湾王家的老邻居通过照片指认,都说不是他。”
果然,这是个与“庞欣”一样的身份失落者。
“据说,王家的儿子很多年前就南下打工去了,一直没再回过通州。长新大厦的保卫部经理指认,这名凶手曾于二○○六年中旬——也就是池姗姗被害前在那里做过保安,但用的名字并不是王睿。虽然通过DNA比对可以结案了,但我还会让市局总队继续调查他的身份。”
没必要,因为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
“这名凶手的行为模式其实并不复杂:当对象是随机目标的时候,他会刻意寻找左撇子;但如果是长期潜伏跟踪的目标,是左是右他似乎就不在意了。当然,也许根本就无所谓左右……”
是的,反正他想杀人,总会给自己找到借口的。
“韩彬应当是分析出凶手是个伪装成右撇子的左撇子,同时从行为模式上看一定是长期与姜警官有某种联系的人,再凑巧看到你的那场擂台赛,于是就潜入凶手家里搜寻支持自己推论的依据。”
可惜,和在海淀医院一样不幸的是:他暴露了。
“这个‘王睿’中途折返回家,目前只能推测为凑巧或直觉。韩彬也许在他进门前就找到了凶器,也许没有,这倒不重要……”
两名谋杀者碰面的时候,已是心照不宣。
“韩彬可能想找到切实的依据后再协助你,或者干脆自己动手解决他。但事实上,‘王睿’推门一见到他,就不可能放他离开。”
彬既然已经暴露,也绝不会留下活口。他能在海淀医院西墙外连杀三名目击者,还会在乎多死个冒牌的散打陪练?
“这恐怕是他唯一一次画蛇添足的失误:他在伪装现场时肯定很犹豫、很摇摆,既希望能借死去的这名罪犯替自己打打掩护,混淆一下侦查方向,又知道很难掩饰右手杀人的痕迹。”
或者,是我本不该多想。
“至于宋德传和彭康都是左撇子的问题,我只能说,实在是太凑巧了。”
所以说,可以想见当他得知袁适认定一人“同执左右”连续作案的时候,绝对是欲哭无泪啊。
“我同意你说的那部分:韩彬发觉自己被怀疑后,当机立断袭警出逃,是为了能继续作案。如果名单上的情况和我们推测的一致,他很可能已经在几年中至少杀了十个人!所以说——”
所以说,会上和私下讨论的结果都差不多:找到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幸存者,是首要目标。
袁适最后假设:“如果韩彬在我们找到顾帆之前就得手了呢?”
我笑得超级无奈:“那我们就再不可能找到他了。”
2
还没顾上看手里的材料,我急着问道:“你也不相信他杀了人?”
杨延鹏漠然地望着我:“不,我相信。”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何哥说,因为你要抓韩哥,大家都很抵触,工作室已经名存实亡了。”
“那又怎么样?难道我应该带领工作室的人一起帮他犯罪或者逃跑么?你别听老何……”
“不是,不是……”他摘下眼镜,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和你一样,我不知道韩哥为什么会去杀……做那些事,但我愿意相信,他这样做,有他的理由。”
“是的,我也相信。”我拍拍胸口,“杨子,你我都是这圈子里的人,该明白如何划分界限。”
“我能理解你,但我不可能支持你这么做。”杨延鹏又戴上眼镜,“你刚接手工作室的时候居然没把我开除,应该是韩哥拦下来的吧?”
“最终拿主意的还是我。怎么?这就值得你涌泉相报了?”
“虽说,我不认为仅凭这点儿情报就能让你们得手,但万一——我是说万一韩哥因为当初好心保护我,导致自己最后被抓……你不觉得这很讽刺么?”他拍拍我手上的文件袋,“总之,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再想找我查韩哥的事,揣上拘留证来家里铐我吧。”
看着杨延鹏转身离开,我分明感觉到,失去的,不只是彬。
众叛亲离的,居然是我。
最后一批情报的价值,超出了我的想象——它涵盖了我最渴望得到的信息:一九九四——一九九七,空白的三年。
关于“虎咬”:东亚部分国家的人民军特种部队、越南人民军陆军861特工团及水上特工团等至今仍在使用。
关于“医疗援助团”:一九九四年初入柬,并由红色高棉的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宾森负责接洽。
上述二者的交汇点为:一九九七年越南曾派遣861特工团“纳迦”小队入柬执行斩首行动,地点在北柬安隆汶 ,行动代号“弑子(Kill Son)”。依此推测,刺杀目标可能就是宾森。同年六月十一号,宾森全家于安隆汶住处被杀。对以上信息,越南官方近十年来始终拒绝表态。
另,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某“特殊行动部队”曾进入安隆汶执行营救任务,并成功解救遭囚禁的人质一名,行动部队无伤亡。据可靠消息:该人质名叫黄锋,系“纳迦”小队幸存者。
附,可供走访人员:1.黄锋,“纳迦”小队幸存者,天津人,现住广西壮族自治区四道镇民政路;2.“特殊行动部队”名册计三十二人;3.阮勋宋,越军前861特工团上尉,可能是“弑子”行动的通讯联络官,现退役居住在北越边境的芒街;4.“时天”,也许是化名,一说姓董,中国人,一说是中泰或中越混血,南亚一带的著名“掮客”,住所不详,好像熟知“纳迦”小队的情况。
我的第一反应是:最直接的见证人黄锋,最容易找到,也最容易有结果;而参与营救行动人员最没可能接受调查,要知道,军队的地盘是不认警察的;至于另外两个,可有可无,碰碰运气吧。
不过,等我查阅完地图又仔细核对了营救行动人员姓名后,前面的首尾顺序则干脆调了个儿。
第一站,天津汉沽。
从警这么些年,我才知道茶淀监狱实际上归北京监狱管理局监管,且为此还专门设置了唯一的分局。除了这没来由的亲近感之外,大概是临近营城水库与渤海湾的缘故,虽说窗外是大太阳天,提讯室里又没空调,却感到凉风习习,舒服得很。
我点了根烟,本想把烟和火柴扔到桌子的另一端,想想,还是叠放在桌面上,轻轻推了过去:“还好么你?”
石瞻眯着眼睛望向窗外,没理会我和面前的香烟。
房间里,缭绕着一种熟悉的落寞感。
“不好意思,一直没来看看你。”我先友善地放下身段,“也是不知道见你该说些什么。但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挑衅或示威的。”
石瞻正视着我,微笑道:“你的样子看起来倒不大好。”
我在想这种问讯方式也许很不明智:“可能吧,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猜测我的来意,目光逐渐变得柔和起来,问道:“小莹和孩子,葬哪儿了?”
“这个……抱歉,我不知道……”
“我也很抱歉,帮不了你。”说完,他又把头转向窗外。
我把烟抽完,翻开面前一本黄色的卷宗:“因敲诈勒索被判有期徒刑八年,妨害公务两年,故意伤害两年,合并执行有期徒刑十一年——就因为定性太难,最高院为你这案子还专门下了个批复……如果你提供的帮助有结果,我可以找人把减刑建议直接报送区法院,运气好的话,你再待个六七年就能出去了。你,想不想早点儿出去?”
石瞻仿佛觉得这是个很无聊的条件,无聊到可笑:“不想。”
我合上卷,吸了口气:“蔡莹和孩子的墓冢,我可以派人去问,我都可以现在就当你面打电话!难道你不想早点儿出去,看看他们么?”
“想。”他回答得很平和,“但我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值得帮你。”
这样对峙是不会有结果的。
我翻开另一本蓝色的卷宗:“一九九七年九月,你在广西大渡港军事基地参加侦查演习,结果被临时抽调参与了一次特殊行动,从景洪出发,穿过老挝,潜入北柬,时任尖兵。”
石瞻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档案公开的部分里,行动过程被‘蒙太奇’了。结果很顺利:救出人质一名,且全身而退。”我趋身伏案,探过头紧盯着他,“石瞻,你们去营救的那个黄锋,到底是什么人?”
他还是微笑着摇头,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名单上有记录!石瞻,你敢说你没参与过那次行动?”
“我参加了。”
“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号,你们突袭了安隆汶的赤柬据点。”
“是。”
“你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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