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好像忽然变得不正常, 但又好像一切都是正常的。
被肉瘤寄生的师兄师姐一个个都很理智,也很清醒。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出来的话也格外有条理。
同之前那些疯疯癫癫, 只知道无差别攻击的被寄生者天差地别。
但这种有理智的疯狂明显比那种丧失理智的疯狂更加可怕。
一片混乱之中,只有男人被隔绝在喧嚣外。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什么也没做, 却无端给风枕眠带来一股压迫感。
甚至,还让他心底生出股难以言说的恐惧。
这人, 很可怕。
那些不断扩散的肉瘤将恐惧再次凝为实质,晏清胸口疼得厉害,他仰头看着天空中的裂缝, 脸色惨白, “不……”
再这样下去,人间会变成第二个炼狱的。
他现在应该冲上去继续修补破裂的屏障,但身体疼得厉害, 连站起来都费劲。
风枕眠还被四五个师兄师姐讨伐,无暇分身, 也无从顾及他。
“不行……”晏清吸了口气,忍着疼站了起来, “我得……”
继续承担他还没有完成的使命。
然而他才刚站起来,就被一股力量压着,再次跪了下去。
膝盖狠狠撞到地面,晏清疼得脸色一变。
“精灵?”男人居高临下看着他,“居然还有半神族存在啊。”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懊恼,“还以为龙族已经是最后一个了呢。”
这种语气像极了公司里那些被迫加班的打工人, 却叫晏清遍体身寒。
他刚想往后退,就被那人抓住了脖颈。
男人掐他的力度很大, 银白色面具折射出金属冷冰冰的光,藏在后面的黑色眸子更是给人一种摸准不透的感觉。
“精灵……”男人盯着他,似乎是在思考,“我似乎在哪,见过你。”
对男人来说眼前这个生命脆弱又渺小,他俯视太多这样的蝼蚁,以至于一时半会间根本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晏清。
只是,这只精灵给他的感觉实在太熟悉了。
男人掐着晏清脖颈的手依旧用力,他看着晏清的脸因为窒息变得青紫,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我在哪见过你?”男人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晏清简直想掐死他,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喉管快被那股力道给掐碎了,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心中的不甘也在此刻疯长。
不行……
晏清手腕一转,几根藤蔓破土而出,直直贯穿了男人的手臂。
他还不能死在这。
藤蔓在男人手臂中生根发芽,将他固定在那片土地中。不过几息,藤蔓就已经覆盖住了他整个脸庞,目光所及,都变成了绿色。
“咔——”
风枕眠终于摆脱了几个师兄师姐的追杀,曦辉划过,将男人的手臂斩断。
“阿晏!”风枕眠扶着晏清,掏出好些极品丹药喂给他,“还好吗?”
晏清脖颈处的掐痕青紫,明显不太好。但他这次并没有喊疼,也没有缠着风枕眠要亲亲抱抱,而是抬头看着天空中那还在愈演愈烈的裂缝,满脸严肃,“眠眠,再这样下去……人间就毁了。”
污染一次比一次厉害,从最开始的吞噬理智,左右情绪,侵染灵魂,到现在让所有人理智的发疯。
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
风枕眠从未见过晏清如此严肃的模样,他张了张口,刚想说“所以你准备舍身补天吗”,就有一道凌厉的掌风贴着脸擦过。
男人被斩断的手臂又长了出来,那些藤蔓也被灵力消融。他活动着脖颈朝风枕眠看来,挑了下眉说:“你还算有点意思。”
手指轻点,四周的空气扭曲。
风枕眠差点被搅碎,他往后退了好几步,也在这时晏清踏着一旁的石墙借力一跳,再次朝着天空中的裂缝飞了过去。
“啧。”男人有些苦恼,“这就是烦人的苍蝇吗?”
没多大能力,但能吵得人心烦。
他嘴唇轻动,一团团烈火在空气中炸开,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凋零,晏清留下的那些藤蔓也被焚烧殆尽。
风枕眠看见一个师兄被火焰吞噬,身体极速碳化。
“虽然我也没想起来你是谁。”男人看着他,“但你给我的感觉,很讨厌。”
跨越时空之门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即使强大如他,也依旧会被规则束缚。
而他付出的代价就是记忆受损,当然,修为也被法则压制。
男人对此并不在意,毕竟失去的记忆会慢慢回来,对他来说相当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至于修为。
他现在的修为对付这些蝼蚁,简直大材小用。
“你太弱了。”男人隔着火光看向风枕眠,那双同样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与我一战的资格。”
轰——
一道恐怖的气息以男人为中心,朝着四周炸开。
风枕眠脸色一变,握着曦辉往前,强行破开那阵翻涌的气浪,朝男人的心口刺去。
而一把素白的短刀同样划破虚空,同曦辉撞在一起。
方才没注意,此刻男人终于是瞧见了这把剑。
“你这剑,倒也叫我有几分熟悉。”男人的记忆依旧空白,恍惚中,似乎又想起来些什么。
他来到这个世界,是要找一个人,同时,还要杀一个人。
可,他想不起来那两个人是谁。
曦辉和短刀再次相撞,刺耳的爆鸣响彻虚空,早已成为废墟的山头下沉数米,成了一个深渊巨坑。
曲清尧刚刚击退一个发疯的师弟,回过头,就看见风枕眠被短刀划出的伤口迅速恢复。
他们,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曲清尧对他们之间的差距有清晰的认知,但……即使死亡已经笼罩在头顶,他们依旧不会后退。
那边还没被肉瘤寄生的弟子依旧在奋力抵抗,身受重伤的米利尔被他们护在身后,再次颤巍巍掏出自己的水晶球。
晏清也在奋力修护屏障,每个人都在为了守护倾尽全力。
呼啸的风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剑鸣声再次划破虚空,曦辉化作无数流光,朝男人飞去,那瞬间恍若繁星坠世。
“嘶……”烈火被剑芒斩灭不少,男人原本没将风枕眠放在眼里,但在自己又一次被划伤时,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盯着自己手臂,“很好,你终于惹怒我了呢。”
灵力荡开,一抹暗色迅速吞噬世界。
那些肉瘤体型暴涨,再次朝着周围的修士们蠕动而去。地底下长满肉瘤的枯藤破土而出,将风枕眠困在其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种景象不止发生在青云宗。
肉瘤们不断从缝隙中逃出,它们落在落在山丘,坠在丛林,潜在深海。
这个世界仿佛成了它们的游乐场。
“不——”晏清声嘶力竭,他看着那些依旧在下坠的肉瘤,甚至忘了恶心。
他抬起手,竟是想用自己的双手将它们塞回去。
尤其是耳边出现了精灵惨叫的瞬间。
“希兰!”焦急的声音在耳边想起,“你怎么了?”
“杀了我……”精灵咬牙切齿,似乎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我不想变成那副模样……”
精灵之森依旧没能避免灾难。
晏清眼睛都红了,看向那些肉瘤的眸子里充满杀意。
他这一生本就没多少在乎的人,风枕眠是一个,他的族人是一个。
可现在,他在乎的人都在遭受伤害。
“我不会让你们……”晏清没将话说完,承诺在此刻微不足道,再多的言语也比不过一个行动。
紫色的眸子隐隐透出些红,晏清低头看了眼正在和男人缠斗的风枕眠,眼眶中的泪终于是落了下去。
“眠眠。”他低低开口,“这一次,要是我先丢下你了呢。”
说完,晏清直直朝着那道裂缝撞了过去。
“啊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在胸口蔓延,无数藤蔓从他身体里飞出,将裂口严丝合缝地堵上。
绿色的华光也在这时又一次落下,如漫天飞舞的流星,将地面的肉瘤撕成无数碎片。
刺目的光从晏清身体中迸发而出,原本被暗色笼罩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迎来了曙光。
混乱之中,风枕眠看见晏清身上纯白的衣服被血染成红色。
而且,他的身体也逐渐虚化。
“阿晏……”风枕眠一时间忘记了反应,因为他看见,天空中裂开的缝隙……竟是真的合上了。
“讨厌的半神族。”男人啧了一声,正准备教训一下那个不知死活的精灵,但手才刚刚抬起,一道黑影穿过他面前的火焰,剑芒直指他的脖颈。
杀意,一股极致的杀意。
男人眸中没有丝毫惧色,他身子往后一倒,轻松避开这一剑,随即,反手握住了风枕眠的手腕。
烈火沿着手臂往上,火焰灼伤之下,他那条手臂几乎失去了知觉。
“想救那只精灵?”男人似乎是看出什么,“就凭你?”
这话的嘲讽意味太强,风枕眠正欲再次挥剑,却被男人反手一剪。
骨头错位般的疼痛传来,下一秒,一股力道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那一块头皮被扯得生疼,风枕眠还来不及动手,就听见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喂,这只精灵要死了。”
天空中,晏清的身体愈发透明。
长长的裂缝在绿色华光的修补下只剩下最后一个小口,但那些肉瘤依旧不肯放弃,不断撞击着那道屏障。
突然,一只肉瘤从裂缝中挤出一小块。
它似乎是知道谁是关押它们的仇人,浑圆的身体变得细长,然后直直贯穿晏清的心口。
鲜血飞溅,晏清忍着剧痛,抬手凝出一个魔法阵,朝着裂缝挥了过去。
“砰——”
肉瘤再次被魔法阵搅碎,那些恶心的碎肉落了晏清一身,但他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
而是朝着裂缝又飞进几分。
“半神族。”男人盯着那一幕,笑了,“现在这个世界,唯一可以补天的种族。”
天空中黑云翻涌,像是在酝酿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风枕眠死死盯着晏清,已经听不清周围那些刀剑碰撞的声音了。
只有男人的声音如散不去的鬼魅,依旧钻进耳中,“而他们补天的代价,就是献祭自己的生命。”
不是一只,而且整个族群。
似乎是印证男人的话,晏清身体再次迸发出一道刺眼的光,风枕眠清清楚楚看见,精灵在光芒中消散。
那道可怖的裂缝终于合上,轰鸣声也在这一刻消失。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恢复了平静。
以精灵一族的生命为代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劫难还没有结束。
“砰——”
男人看着风枕眠呆滞的表情,顿觉无趣,他抬手狠狠一挥,又一次将人在地面砸出个坑。
崩碎的石块四处飞溅,若是看得仔细,还能看见其中夹杂着的血珠。
“没劲。”男人按着自己的心口,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精灵死去的那一刻,他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脑海中飞速闪过些什么,他没看清,只觉得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更甚,男人忽然生出几分焦躁,很想赶紧找回自己丢失的记忆。
于是他过身,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也在这时,金色的光在空气中荡漾开来,一道披头散发的身影拖着长剑缓缓从中走来。
“我要……”他语调晦涩,像才刚刚找回声音的哑巴,“杀了你!”
轰——!!
天空中雷霆闪烁,风枕眠的剑再次和男人的短刀撞在一起,狂风呼啸,他们同时退后数步,风枕眠身影一闪,竟是出现在男人身后。
曦辉贯穿男人的心口,他周身的火焰都暗淡不少。
男人闷哼一声,反手一掌,再次将风枕眠打飞出去。
“小风……”曲清尧受了不少伤,在那些肉瘤消失以后,他终于能喘息片刻,也是这时才发现,自己握剑的手早已颤动不已。
风枕眠黑色的眸子完全变成了金色,不仅如此,曲清尧还看见了他周身有一股淡淡的,金色的灵力。
此刻的风枕眠像极了不会痛的机器人,他一次又一次朝着男人挥剑,在翻涌的雷霆中,他的气势也节节攀升。
“我要……杀了你!”
风枕眠举起剑,对着男人的脑袋猛然挥下。
那一瞬,落下的不仅仅是漫天剑芒,还有数不清的青紫色雷电。
碎裂的大地上满是暗红的血光,男人在血色中穿行,一边躲一边更加疑惑。
方才他是真的未曾将风枕眠放在眼里。可现在,他眼中的蝼蚁真的拥有了能杀死他的力量。
“是那股金光……”男人眯了眯眼,果然从中看到了点什么,“不能再拖下去了。”
今天的计划已经出现了太多意外,再拖下去,只怕会出现更多。
风枕眠并没有在意男人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他往前踏出一步,金色的光在他周身蔓延。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什么也没有,只倒映出天边翻涌的黑云,“你说的对,该结束了。”
他再次往前踏出一步,雷霆跟随他的脚步落下。
两掌相对,罡风以他们为中心,朝四周席卷。
“轰——”
雷光与烈火相撞,火焰再次灼烧着风枕眠裸露的皮肤。
疼痛瞬间涌上脑海,风枕眠的表情有一瞬间扭曲,但嘴角却是勾了起来。
男人心头顿时一紧。
金色的法阵在他脚下绽放,几根金色的藤蔓从法阵中伸出,死死缠住他的脚。
天雷也在此刻落下,不仅如此,曦辉更是带着凌厉的剑芒从身后飞了过来。
四面夹击,男人避无可避。
砰!!
漫天火焰在此刻定格,天边流转的云也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枕眠又一次被震得飞了出去,他摔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
火焰破开的瞬间,他看见男人脸上的面具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染了不少鲜血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脸。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