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院子,少爷脚步忽地一顿,呼了口气,随即抬脚快步走了进去。
今儿书院有点事,大先生在书院没回来;夫人并不是一个人在屋里,拉着个人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关切着。
“小崽啊,你说你…出门不好走吧!看你瘦的,今年啊就少跑,多在家里看看。我和你娘啊,正好给你相看个姑娘…”
一进门,母亲的话就传进了耳朵里,但少爷没留神去听;身后跟着的厨娘绕过他,把菜都上了桌,一阵脚步声,一阵落盘声,一阵说笑声…
总之吵极了,可落在少爷眼里,又安静极了;耳边儿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进,整个人就楞在那,一动不动的。
夫人一抬眼就看见了他,笑道:“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臭小子还能有这么乖的时候?
“站着干嘛呢!”见他不说话,夫人捂着嘴笑了,调侃:“傻啦!认不出这谁啦?”
那人还是一身白衣,只是更显瘦弱,整个人还是有点苍白,病恹恹的像是去年寒冬受的凉还没好似得。
已经是九月了。
母亲的话响在耳边儿,少爷一笑,上前两步对着这白衣一行礼,道:“师弟。”
他在屋子里听见脚步声时,原本一侧头正要抬眼看,可一眼就看见了那熟悉的靴子花纹。这便愣住了,不敢抬头去看少爷,只好低着头。
母亲看着却觉得这俩人怪的很,听咱少爷这语气就是故意逗着玩儿的,笑骂道:“看你那样儿!回头把陶阳吓着!”
倒不是说叫师弟不好,只是他们从小就认识,关系近的像亲兄弟,一向都是叫小名的,哪有这么生分过。
就像夫人,管云磊叫小辫儿,管少爷叫儿子,管烧饼叫大饼,管陶阳就叫小崽儿;他当时是这些孩子们里头最小的,走路还不稳当的时候就抱在怀里的小崽儿。
陶阳终于抬了头,对上少爷笑得冷漠淡然的眼神,原本想微微一笑的,但一抬头又只呆着看他了;壮实了点,看来是去老舅军营里练了两下子。稳重了,言行举止都没了少年的潇洒。安静了,不再一见面就拥抱了。长大了,要成家立业了…
少爷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上前两步坐在了桌的另一边儿,缓缓道:“还以为,师弟不回来喝喜酒呢。”
“差点就不回来了!”母亲在一旁笑着,戳了戳陶阳的脑门:“小没良心,都一整年没见了!要不是你娘把你给逼回来,真不打算回来了吧!”
陶阳回过神来,浅淡地笑了笑:“怎么会呢。”
他原本也没打算躲着,忙是忙,但总想回来亲眼看看,他大婚娶妻的样子。
两人都挂着笑,但对坐无言。
母亲在一旁唠叨着:“回来也好!明儿就是你生日,正好一块热闹热闹!哎呀,这小子别的不行,挑日子可还行哈哈!咱们小崽儿可是神童呢,挑你生日的时候成亲,以后啊生个孩子就跟着你学去,像你一样是神童!”
本是一句无心的话。
陶阳仍旧笑着,摇了摇头,只谦逊着是师娘厚爱了。
少爷收了笑,眼睫里颤了颤。
正是招呼着吃饭的时候,陶阳拿着筷子,吃得极慢,筷子一戳一戳的,几乎没怎么动过。
母亲给他夹了菜,笑道:“在外头都吃得少吧!全是你爱吃的,我特地交代后厨给做!崽儿多吃点啊,这个醉鱼用的就是桃花酒做的,特地给你留着呐,等你要走了拿一些去,外头啊可没有这么香的酒!”
师娘如母的一番唠叨,还有不断填满碗面的鱼肉,陶阳摆了摆手,笑道:“够了够了,师娘您多吃些。”
夫人笑着,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就听见咱们少爷在一旁静静地开了口。
“明儿是好日子,不如师弟跟着一块去迎亲吧。”
陶阳没有怔愣,只是沉默着看他。
“这样最好!”母亲笑着,拍了拍陶阳的手,揶揄:“你也沾沾喜气!来年也该你大喜!让师娘就安心等着孙子们!”
陶阳忽地一笑,嘴角苍白温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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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早就张灯结彩,大红布料四处挂了,迎亲的队伍也都一早侯着。府里内外都忙得不得了,杨九帮着夫人去盯着后厨准备婚宴酒菜,夫人看着内院的安排和迎亲来时新娘子该走的礼,大先生自然招待着一群名儒前辈;二爷不宜操劳,跟着看了看,堂主九良烧饼他们全都被拉到家里来作为儿子的身份招待陆续前来的外院男宾客。
吉时已到,德云书院一众师兄弟们都在等着新郎官儿出来,迎亲去。
这都忙得焦头烂额的,兄弟们让陶阳去屋里叫少爷去了。总归他们关系从前就好,咱们少爷要是臭美拖时辰捯饬自个儿,估计也就陶阳能拉住他了。
其实这会儿,新郎官已经梳洗完毕了;二爷在他屋里,帮他把喜服穿好。
这件衣服极好看,大红正色的底,用金丝绣着纹,袖口处的最是精致,针线细密而不凌乱。虽然不华贵,但却很有心意。
二爷帮着给系好了腰带,挂上玉佩,给少爷拍了拍衣袖,满意地看了看:“不错,也是个美少年了!”
少爷勾着嘴角笑笑,没说话。
陶阳正从屋外进来,见了二爷,拱手做礼,喊了声:“师哥。”
二爷看了眼少爷,转头对陶阳笑,道:“要去了是吧,我就不跟着了,在家等你们。”
陶阳笑着点点头,看二爷理理衣摆,缓缓走出了院子。
少爷仍旧保持着刚才的样子,背对着门,陶阳看不清他的神色。
看这身喜服的样式,他穿着一准好看。陶阳看着他的背影,微笑着:“少爷,该出发了。”
似乎静了片刻。
少爷一转身,带起喜服一闪的流光潋滟,站在原地,嘴角弯弯笑得和当初一样,还是那个明亮率真的种竹少年。
少爷说:“阿陶,好看吗?”
这样的称呼和温暖的笑意已经久违了。
陶阳对上他的笑,有些如梦般的恍惚了,扬起嘴角也笑着,说:“好看。”
少爷一步一步地走近,带着少年的美好温暖,笑意盈盈;在陶阳面前停下,然后张开手臂,拥抱他。
喜服上冰凉的感觉让陶阳一僵。
少爷抱着他,语气温柔,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在嘉陵关看烟火时,我曾想过,有一日身穿大红喜袍,怀抱此生挚爱。”
只这一句,陶阳甚至来不及仔细去听,双眼霎时就流下两行泪来。
“少爷…”
他略微哽咽的嗓音还未平静,那一声少爷的尾音也还没有完全说出口去,胸前一凉,那人松开了怀抱,头也不回地离开。
像是失去了支撑,陶阳霎时跌倒在地;少爷并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他也走的飞快,生怕自个儿不想走了吧。
外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陶阳还在这屋里,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着。
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啊…嘉陵关外大雪纷飞,那人抛去一切来寻他,给他做灯笼给他放烟花,他却在那个新年雪夜里,放手了。
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一手成就。
门外的冷风徐徐,吹得陶阳心口又酸又疼,冷得害怕起来。
前边阴影一暗,二爷蹲下,递出了一方手帕。
陶阳抬头,听他说:“去我那儿吧。”
陶阳环顾四周,仍是从前熟悉常住的摆设,但如今红布高挂,喜烛坐堂,他怎么能在人家的新房里哭呢。
起身,随云磊出去。
云磊并不是拉他来闲话家常的,也不打算说些安慰人心的话,更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新房;只想带他走走,去院子里看看,或许能让他心安些。
进了二爷的院子里,一片翠竹茂密。
二爷在翠竹前驻足不语。
陶阳看着这些竹子,不必言语便明白了少爷院里那空出来的角落里原本的绿植都哪去了。
原来都被移栽到了这。
物非人非。
二爷看着这一丛翠竹,开口道:“去看看那些竹子吧。”
陶阳缓步,走进竹林里,只这一小片儿便把他都包围了起来。当年,率真可爱,种竹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只不过当时不曾上心,如今再一看却伤了心。
心底的柔软被勾起,陶阳伸手抚着身周的翠竹,从未这样认真过,掌心摩挲时,却觉得指尖一刺。
抬眼一看,就在自个儿额头前的这一处位置,翠竹上刻着细小的两个字。
胸口一痛,眼里的血丝也痛了起来,酸得让他想闭眼。脑海闪过念头,他忽的转身走动,查看身周的翠竹,仔仔细细,半点儿也不错眼。
这林中数十株翠竹都被他一一抚过,无一错漏。
陶阳跌坐在泥土里,捂着胸口呼吸困难,维持多年的淡漠笑容终于尽数崩溃,嚎啕大哭。
二爷也红了眼,稳住呼吸,走近蹲下身来,告诉他:“不怪你。”
陶阳哭得歇斯底里,像个难过至极的孩子,胸口的衣袖攥得皱了,他也无法平稳呼吸,用尽前半生所有的冷静和从容,哭得撕心裂肺。
“我错了,我错了——”
这林中数十只翠竹,都是他亲手种下;每一株,每一处与你身量同等的位置,都刻着你的名字——陶阳。
大错特错。
“少爷,我后悔了。”
珍惜眼前人(三十三)
少爷大婚之后,长辈们也都各自回了祖地,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上。
不悲不喜,不惊波澜。
非要说一个不同的,就是院里多了一位少夫人可以和杨九作伴吧。
杨九的鼓书和御子都练的很好了,最近又迷上了三弦儿;书院里头,就数咱们周九良周师哥的三弦儿名气响,杨九憋着等空闲拉他教一教。
今儿是朔日,杨九吃过早点掐着时辰去书房外头侯着;这一天,师哥们都得来这找师父听课请教,一抓能一个准!
时辰一到,书房门一开,几位排前儿的师兄就陆续出来了,杨九原本坐在廊下,见人出来了这就站了起来。
“嘿师哥!”杨九走到周九良边儿,朝他肩上一敲,笑眯出了一线天。
九良嘴一瘪,往后退了一步,道:“太阳打西边儿出来啦!”
这一线天什么时候对他这么和气过,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正正经经,规规矩矩地叫过一声师哥?
“嘛呢!”杨九白了他一眼,还能把他吃了不成?一想到这不是有求人家嘛,还是收了白眼,挂上笑:“哎呀,这不是遇上不懂的,请教请教您嘞。”
“说实话了吧!”九良嘬着嘴,翻了天的白眼,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
杨九也不恼,笑眯眯着:“你这两天儿,要是闲着不如教教我三弦儿…”
“没空!”一句他没说完呢,九良就打断了她的话,背着手傲娇着:“师父才留了课业,都像你似得啊!”
倒不是不愿意教,只是杨九乐理实在是悟性不高,典型的五音缺四音,听她唱首歌儿得要命啊;教得慢就算了,那要是教不好,传出去多没面儿啊!
“嘿!”杨九一恼,叉会儿腰,横眉竖眼就要开骂了:“怎么个意思你?像我?像我怎么地?你是王妃啊你!”
“我…我去你的!”九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这都什么脾气的人!和小辫儿真不愧是一家人。
“怎么了?”堂主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就是跨槛而出的脚步声。
杨九一抬头,看堂主规规矩矩地跟在师父身侧走了出来。
杨九还没来得及说话,周九良这个腻了吧唧的小媳妇儿样就找堂主告状去了!
“孟哥这人疯了!”九良往堂主身边儿一凑,躲在他肩膀后侧,告状:“非要我教三弦儿,我哪有空啊!”
到底是打小就跟在堂主身边的小师弟,堂主年纪大许多,就像是从小养着个弟弟。开起玩笑没大小,私下里都护着呢!
堂主转头向师父笑道:“师父您可得管管她了,一天天给她闲的。”
杨九在府里呆了这么多年,老早熟透了,书院里个个都被她欺负过,看着傻气其实精着呢!从前还好,自从有个护犊子的平西王,打从定亲那年起就是横着走了,一句话不高兴都敢打人了。
大先生看着他们闹,笑着:“你都当师兄了,还让我管啊。”这意思就是不管他们这些事儿了;到底都是孩子,闹腾着显得家里也热闹,挺好的。
“就是呗~”杨九得意地撅着下巴,眼珠子晃了晃,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样子。
九良在堂主身后翻了个白眼。
堂主揪着师父的袖口不让他走了,闹着:“不行…师父,你看这就是个德云小霸王啊!谁管得了她!”
“行啦,我还忙着呢!”大先生无奈着,拍开了孟鹤堂的手;转头对杨九笑,道:“小辫儿当年也学过三弦儿,教你啊绰绰有余了。”
大先生对孩子们的要求都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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