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丧家狗似的被王郎撵得东奔西走,正是渔阳郡守彭宠和上谷郡郡守耿况雪中送炭、仗义出兵,才使刘秀起死回生,一举消灭了王郎。
这么说来,彭宠也算是开国元勋了,为什么就反了呢?
自古坏事者无非“财色酒气”四字,彭宠这次主要是坏在“气”字上。
破邯郸、灭王郎、平定河北,彭宠认为自己贡献最多、功劳最大,可是战后论功,刘秀却像得了白内障似的,对他的功劳视而不见,只安排他在渔阳郡任太守,就此了事。
怎么可以这样?!
要知道,吴汉、王梁原本不过渔阳郡属下的小官,却已经分别贵为大司马和大司空,位列三公,就连耿况那个乳臭未干的儿子耿弇也被封为大将军,而自己,外甥打灯笼——照舅(照旧),还是渔阳郡太守,这算什么事嘛!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彭宠公开发牢骚说:“论贡献,我应当封王,现在这样,肯定是圣上忘了我了!”
牢骚发归发,但领导的安排还是得服从。
北方的州郡大多残破零散,只有渔阳郡未经兵刀,相对还较为完整。郡内有旧时设置的铁官,彭宠开采铁矿换取谷物,积蓄珍宝,日子过得还不错。
好吧,就算不能封王,只要日子这样过下去,幸福地老死,那也不错。
然而,可气的是,渔阳郡还得接受幽州牧的管理。
更可气的是,任幽州牧的是刘秀的老同学、亲宠朱浮。
这个挨千刀的朱浮,以战国的孟尝君、信陵君为偶像,喜欢豢养门客、收拢士人。他征召了州中素有名望的人、以及王莽时俸禄二千石的旧官吏,全部安置在州府中;调拨各郡大量粮食赡养这些人的妻子儿女。
按说,您爱豢养就豢养吧,别惹我烦我就行。
可是朱浮眼瞅彭宠的小日子过得不错,就不断派人到渔阳勒索钱粮物资。
勒索一次两次就算了,朱浮的胃口却越来越大,欲壑难填。
彭宠实在忍受不了,提出抗议。
嗬,这下摸到老虎屁股了,朱浮一蹦三尺高,立刻给刘秀写信,诬陷彭宠谋反。
这分明是往死里整了。
诬陷就诬陷吧,只要刘秀不信就没事了。
可怕的是,刘秀信了,他要求彭宠马上到洛阳交代问题。
这是刘秀一生中下的最臭的一步臭棋。
君疑臣必诛,臣疑君必反。
娘的!彭宠一口气没憋住,跺跺脚,咬咬牙,发了!
他拜署将帅,率二万余人亲攻朱浮于蓟城,又兵发徇广阳、上谷、右北平数郡,更以美女缯彩勾结匈奴,请来匈奴七千骑兵助阵。
面对彭宠的反应,朱浮很淡定,他淡定地组织军队守城,淡定地写信给刘秀求救。
刘秀也很淡定,淡定地派游击将军邓隆前往蓟城救助朱浮。
很快,彭宠就用铁一样的事实粉碎了朱浮和刘秀的淡定。
彭宠先击邓隆,再败朱浮,将朱浮赶回蓟城,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朱浮据城坚守,他相信,继邓隆之后,第二拨援军很快就会到。
可他终究要失望了。
刘秀根本分不出兵力来拯救他了。
其时,刘秀分兵四出,执金吾贾复攻打刘玄更始政权的旧部郾王尹尊,大司马吴汉攻打宛王刘赐,虎牙大将军盖延和驸马都尉马武进围睢阳刘永,大司徒邓禹还关中观望。
贾复很猛,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击破郾王尹尊的大军,迫降其本人,尽定其地。接着,又东击刘玄更始淮阳太守暴汜,同样迫降暴汜,悉定其属县。
吴汉也很猛,兵发南阳,先攻宛城,宛王刘赐举城而降。刘赐既降,刘玄更始元勋老臣邓王王常再也坐不住了,领着全家男女老少前往洛阳,肉袒自归。
刘玄更始南阳四王已降其三,只剩下西平王李通。
这个比较好办,早在刘玄更始二年(公元24年)二月,李通被刘玄更始帝授予符节镇抚荆州,就已经与刘秀三妹刘伯姬成婚,彼此是亲戚了,刘秀一封诏书就把他召入了洛阳,封其为固始侯,拜大司农。
应该说,一开始,形势不错。
而邓禹在关中一败再败,让刘秀坐立不安。
另外,吴汉打下了宛城,再夺取南阳各县,所经过的地方多有侵暴行为,激怒了回新野省亲的刘秀座下大将——破虏将军邓奉,邓奉率众抗击吴汉,将吴汉部打得满地找牙,然后在南阳屯踞,同各路贼寇联合起来对抗刘秀。
天下形势,变幻莫测。
刘秀焦头烂额,只得以廷尉岑彭为征南大将军,以王常为汉忠将军,让他们与建义大将军朱祜等人讨伐邓奉。
朱浮一等再等,望穿秋水,望断青春!
蓟城粮尽,城内开始流行吃人肉了。
更雪上加霜的是,涿郡太守张丰又跟着反叛了,自称无上大将军,和彭宠的军队联合起来攻城。
朱浮浑身的血液凝固了。
他疯狂地给刘秀写信,要刘秀御驾亲征。
几个月过去,刘秀平定了赤眉大军,派冯异去收拾关中的烂摊子,该发兵帮帮朱浮了吧?
可是不行啊,邓奉还在南阳闹得风生水起呢。
于是,他只能这样安慰朱浮:“往年赤眉跋扈长安,我算准了其粮尽必东归,宜阳一战,果然全军归附。现在我料彭宠反贼不过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很快,老天就会灭绝他的。我这边军资不足,唉,什么时候才能收割麦子哟!”
朱浮绝望了。
关键时刻,上谷郡郡守耿况遣骑来救,朱浮这才从城中突围出来。
彭宠自称燕王,攻拔右北平、上谷数县,又南结张步及富平、获索诸贼,皆与交通。
这边刘秀亲自率军讨伐邓奉,抵达堵阳。
光武帝建武四年(公元28年)四月,刘秀追击邓奉到小长安,同邓奉交战,大败邓奉,逼得邓奉肉袒出降。
邓奉是刘秀姐夫邓晨的族弟,有将才,刘秀想饶他一命,岑彭进谏说:“邓奉背恩反逆,暴师经年,即便陛下亲至,仍不知悔改,负隅顽抗,兵败才降,圣上如不将其诛杀,无以惩恶!”
刘秀由是挥泪斩了邓奉。
至此,刘秀才从中原腾出手来,宣布北伐彭宠。
刘秀原本想以建威大将军耿弇挂帅。
耿弇这时在涿郡,死活不肯领命。
他给刘秀写了一封信,表示不敢单独进军,请求返回洛阳。
这却是为何?
原来,耿弇是因为父亲耿况和彭宠早期的功劳待遇是一样的,在别人眼中,彭宠既然已经造反,那么耿况也有造反的可能,而自己又没有兄弟在洛阳做人质,所以万万不敢返回上谷郡。
得将如此,夫复何求?
看见耿弇这么忠心耿耿,刘秀大为高兴,回信说:“将军全家忠心为国,功高盖世,何嫌何疑,而欲求徵!”
话虽如此,刘秀还是改遣嫡系征虏将军祭遵、骁骑将军刘喜领兵北伐幽州,收复失地。
祭遵入涿郡,擒杀了张丰,屯军于良乡。
刘喜则屯阳乡,威逼渔阳。
刘秀如此大动干戈地对付彭宠,万没有料到,彭宠竟以一种别样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事情是这样的:彭宠的堂弟子后兰卿在洛阳做人质回来了,彭宠却不信任他,处处提防。一天,彭宠在便室斋戒,兰卿的奴仆子密等三人趁他睡熟,将他捆绑,将他和他老婆一起杀了。随后,渔阳郡内大乱,国师韩利收军队开城投降。
朱浮虽然捅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娄子,回到洛阳,刘秀欣赏他在孤城绝境中忠贞不拔的精神,不降反升,升为位列九卿执金吾。
彭宠、邓奉都是刘秀曾经倚重一时的得力大将,对于他们的造反,刘秀是痛心的。但,还有一个人的造反,让他在痛心之余,又倍感恶心。
9.曾经的你,为何背叛了我
汉中郡山阳县人庞萌,原是王常、成丹下江兵的旧部,有战功,更始帝刘玄即位,任冀州牧,归尚书令谢躬节制。刘秀灭王郎、除谢躬,庞萌全军投降了刘秀。
公元25年,刘秀称帝,任命其为侍中,留在自己身边参赞机务。
庞萌是个华容绝代的翩翩美少年,又兼为人低调、逊顺,会来事儿,很得刘秀喜爱。
不,单单说喜爱已不足表达刘秀对庞萌的款款深情了。
我们经常发现,热恋中的男女,在情浓时,会昏头昏脑地拉着对方的手说一些诸如海枯石烂一类的傻话。
在和庞萌如胶似漆的日子里,刘秀也失去了理智,竟然对着众朝臣很肉麻地赞扬说:“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庞萌是也。”
可是,就是这个独得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庞萌,竟然扯起了造反大旗,跟刘秀对着干了!
这不亚于打了刘秀一记响亮的耳光。
震惊、难过、痛苦、失望、懊悔、烦躁……还杂陈着一种酸酸的味道充斥了刘秀的内心,如果仔细再品味,这分明就是恋人背叛、被动失恋的滋味!
刘秀的自尊心被狠狠地刺伤了。
他恼羞成怒,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我错以庞萌为社稷之臣,众将军一定会笑话我了,老贼当灭族,大家各厉兵马,会战睢阳!”
庞萌看来是死定了。
很多人都觉得奇怪,庞萌为什么会放着优质日子不过,义无反顾地走上了这样一条不归路呢?
一个字:“情”。
原先他为刘秀身边的侍中,君臣天天见面,卿卿我我,你侬我侬。
但说到底,庞萌又不是女人,而刘秀又不搞同性恋,他和刘秀的交往只能发乎情止于礼,不可能有什么过格的事发生。而刘秀作为开国之君,方方面面的政事、战事、国计民生缠绕着他,不可能有过多的心思长久地放在庞萌身上。另外,后宫还有一大堆烂事,比如说,定都洛阳,刘秀就曾经打算废掉郭圣通的皇后之位而改换阴丽华(“帝以后雅性宽仁,欲崇以尊位”《后汉书·光烈阴皇后纪》),可建国之初,百废待兴,根本没有过多闲功夫去做。
这样,庞萌就倍感冷落,觉得刘秀是在有意疏远他。
随着时间的推移,庞萌对刘秀的怨怼越来越浓。
甚至刘秀封他为平狄将军他都不高兴。
光武帝建武五年(公元29年)春二月,刘秀命虎牙大将军盖延和庞萌一道前往徐州讨伐在乱世中兴风作浪的董宪。
诏书只颁给了盖延而没有颁给庞萌,也许刘秀觉得,庞萌就是自己的亲人,用不着太客套。
可是,他错了。
庞萌很受伤。
这时的庞萌就像一个怨妇,敏感、多疑、爱胡思乱想,他觉得,刘秀已经彻底地抛弃他了。
于是,受伤的庞萌由爱生恨,举兵猛攻彭城,擒杀了楚郡太守孙萌,又袭击了盖延。
盖延做梦也不会想到“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的庞萌会朝他捅刀子,被捅得很重,数万大军败得不成样子,他本人仅以身免。
失去了理智的庞萌越过泗水北进,连陷留县、广戚、湖陵,在东平国境内攻破了橐县(东平县),自称东平王,进逼桃城(今山东省济宁市东),气势很猛。
但桃城,最终成为了庞萌的坟墓。
气急败坏的刘秀,已经亲勒六军日夜兼程地赶往桃城,庞萌,必须以付出生命的代价来为他的疯狂行动买单。
刘秀抵达亢父(今山东省济宁市南二十五公里),手下将士气喘吁吁,累得不行。
很多人劝刘秀让军队停下来歇一歇,休整休整。
歇什么歇?!不行,继续跑,不能让庞萌走了。
庞萌走,能走得到哪里去?而且,仗不是这么打的,您让军队长途跋涉,疲于奔命,就算今日到了桃城,哪儿还有什么战斗力跟庞萌干?我们也知道您恨庞萌,但冲动是魔鬼,您这么冲动,我看这仗有点悬。
大家想是这么想,但也没办法,跑吧。
又拼死拼活地跑了十多里,到了任城(今山东省济宁市东南),刘秀天良发现,挥挥手,说,天快黑了,大家也累了,休息一下吧。
可是,这一休息就休息了好几天,刘秀绝口不提攻打庞萌的事儿了,好像他已忘了。
大家休整了几天,锐气养足,一个个摩拳擦掌,纷纷向刘秀请战。
刘秀一脸笑眯眯的神色,制止了众将,让众将继续养精蓄锐。
众将一头雾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过了好一会儿,刘秀才做解释,庞萌本来正在攻打桃城,听说我亲率大军来了,肯定不敢再攻了,现在一定高筑营垒严阵以待,等着我们过去呢,可是,我偏不过去,他等不耐烦了,就会过来向我们邀战了,那时再打,岂不更好?
众人一听,连声称妙。
果然,两天之后,庞萌沉不住气了,放弃攻打桃城,领军前来任城挑战。
来得好,让我们好好教训教训他!众人向刘秀请战。
奇怪的是,刘秀还是制止了。
现在他们是客场作战了,我们为什么不应战?
刘秀还是那句话:养精蓄锐,挫敌锋芒。
回头,刘秀又遣快骑到东郡召吴汉大军前来会合。
刘秀这一招,实在把庞萌搞懵了。
庞萌对部众说:“刘秀一军晨夜急驱数百里,我以为他到了就会向我邀战,谁知他却坚坐任城不出,现在我们到了任城,他又不应战,真不知他在弄什么幺蛾子!”
既然猜不透刘秀的心思,就不要猜了,撤军,继续攻打桃城。
可是,桃城守军听说刘秀就在桃城六十华里外,士气大涨,一个个玩命守城。
就这样,桃城攻防战一直打了二十余日,庞萌一军兵疲师老,却始终拿不下桃城,而背后又蹲坐着刘秀这只大老虎,将士个个心里起毛,军队离崩溃不远了。
而在这二十多天的时间里,刘秀已从容集结了吴汉、王常、盖延、王霸等部,张弦待发,单等刘秀的号令。
嗯,总攻的时候到了。
刘秀一声令下,诸将犹如下山的猛虎,挥刀舞剑,杀向庞萌的营寨。
这一战,刘秀“亲自搏战”,不到一柱香功夫,就把庞萌军打得支离破碎、四散溃逃。
庞萌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径往郯县投奔海西王董宪去了。
董宪是赤眉军别部校尉出身,早期率军数万人在梁郡一带活动,曾在成昌(属东平郡)大战王莽发来的大军,斩杀新莽刘玄更始将军、平均公廉丹。从此名声大振,率军脱离了樊崇的赤眉军主力,在东海郡割据。
刘玄更始三年(公元25年),睢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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