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裴嫣的话,白洛恒很是无奈的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为帝王与父亲的双重怅惘:“你说的这些,朕何尝不懂。可皇子太过出众,各有各的心思与志向,有时反倒不是好事。太子稳重,却需得兄弟们辅佐;诚儿好武,一心扑在疆场;远儿聪慧,心思深细……这江山将来要交到太子手中,朕只盼他们兄弟和睦,而非各自为营,徒生嫌隙啊。”
裴嫣知晓他的顾虑,柔声道:“陛下多虑了。乾儿仁厚,远儿通透,诚儿虽执拗却本性纯良,只要陛下加以引导,他们兄弟三人定能同心协力,共护大周。”
白洛恒没再多言,只是沉沉叹了口气。夜色渐深,长恒宫内的烛火映着他鬓角的几缕银丝,添了几分沧桑。北征的战事、皇子的前程、江山的稳固,桩桩件件都压在他心头,让他彻夜难眠。
次日天刚亮,白洛恒便驾临长生殿。御案上早已堆满了待批的奏折,涉及征兵调度、粮草转运、边境布防等诸多事宜,每一件都关乎北征大局。
他刚拿起朱笔,准备批阅那份来自定襄的军情奏报,殿外的内侍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楚王殿下在外求见,说有要事面禀。”
“又是他?”白洛恒握着朱笔的手一顿,眉头瞬间皱起。想起这几日白诚没完没了地纠缠,从长生殿跪到宫门,又托人递了好几封请愿书,言辞恳切却依旧执着于出征之事,他心中便涌起一阵烦躁。
“让他回去!朕说了,此事绝无可能,不必再替他通传!”
“这……”
内侍面露难色,迟疑道:“陛下,楚王殿下说,若是您不肯放他进来,他便一直等在殿外,直到您愿意见他为止。”
“放肆!”白洛恒猛地将朱笔拍在御案上,墨汁溅出,在明黄的奏折上晕开一小片黑点。
“他竟还敢威胁朕?”连日来的烦闷与昨日的纠结一同涌上心头,白洛恒彻底动了怒。
“既然他想等,那就让他等着!告诉他,朕一日不松口,他便一日不必起身!”
“奴婢遵旨。”内侍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长生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可白洛恒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批阅奏折。白诚那倔强的身影仿佛就在殿外,隔着厚厚的宫墙,也能感受到他的执拗。
他越想越心烦,索性放下朱笔,对身旁的内侍道:“备驾,朕出去走走。”
御驾出了长生殿,沿着宫道缓缓前行。春日的阳光正好,宫墙两侧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地砖上,添了几分雅致。
可白洛恒却无心欣赏这满园春色,心中依旧被白诚的事搅得纷乱。
不知不觉间,御驾竟出了宫门,一路朝着齐王府的方向行去。
三子白远刚行过加冠礼,封为齐王,赐府于京郊。
白洛恒素来是没有多接触过这个儿子。
但他聪慧过人,更因为他性子温润,处事通透,比起执拗的白诚,多了几分沉稳与圆滑。
齐王府的下人见御驾临门,连忙通报。白远听闻父皇驾临,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带着府中众人出门迎接,远远便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圣驾光临,儿臣有失远迎,望父皇恕罪。”
“起来吧。”白洛恒扶起他,目光落在他身上。
只见白远身着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不失少年人的英气。
行过加冠礼后,他褪去了几分稚气,更显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不必多礼,朕只是随口出来走走,不知不觉便到了你这里。”
白洛恒语气平和,连日来的怒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白远笑着应道:“能得父皇亲临,是儿臣的荣幸。府中刚备了新制的雨前茶,父皇不如随儿臣入府品品?”
“好。”白洛恒点头应允,随着白远一同进了齐王府。
王府内布局雅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庭院中种着几株新栽的翠竹,随风摇曳,清幽雅致。
一行人来到书房,下人早已奉上香茗,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待下人退下,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白洛恒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落在白远身上,缓缓问道:“近来在府中,都在忙些什么?”
白远起身躬身答道:“回父皇,儿臣近来一直在整理史料,准备编撰一部书籍。”
“哦?编撰书籍?”白洛恒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
“你想编一部什么样的书?”
“回父皇,儿臣想编一部《大周纪事》。”
白远语气恭敬,目光却带着几分笃定:“自大周立国至今,已有二十余载。这二十年间,父皇南征北战,平定南疆叛乱,收复漠南失地,又休养生息,让百姓安居乐业,开创了如今的太平盛世。这些丰功伟绩,以及朝堂之上的重大决策、民间的风土人情,都应当被详细记录下来,流传后世。”
他顿了顿,继续道:“儿臣查阅了宫中的存档史料,发现许多事件的记载都较为简略,或是分散各处,不易查阅。故而儿臣想将这些史料整合起来,按年份编排,详细记录每一件大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既让后世子孙能够清晰地了解我大周的发展史,也能为后世的治国者提供借鉴。”
白洛恒闻言,心中颇为欣慰,连连点头:“好,好啊!你有这份心思,朕很是满意。以前有位盛世明君说过,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你能想到这一点,实属难得。”
他看着白远,眼中满是赞赏。
这孩子自小就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且心思缜密,善于总结归纳。
文武百官私下里都夸赞他熟悉为人之道,懂得审时度势,将来定能成为栋梁之才。
可这份赞赏之余,白洛恒心中也隐隐掠过一丝担忧。
白远太过聪慧,且心思深沉,做事滴水不漏。
太子白乾虽稳重,但在智谋与心机上,似乎略逊于白远。如今白远已经行过加冠礼,有了自己的府邸与势力,日后若是他心生异念,对于太子而言,绝非好事。
帝王之家,最是忌讳兄弟阋墙。白洛恒一生戎马,创下这份基业,只盼着后继有人,江山稳固。
太子是储君,这是早已定下的事实,他必须确保太子的地位不受威胁。
白远似乎察觉到了父皇心中的波澜,他垂下眼眸,语气依旧恭敬:“儿臣资质有限,编撰此书,也是想借此机会多学习一些治国之道,将来能更好地辅佐太子,为父皇分忧,为大周效力。”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白洛恒的心坎里,他心中的担忧稍稍缓解。
是啊,白远素来通透,应当明白君臣之分、兄弟之谊。
他抬手拍了拍白远的肩膀,语气温和:“你能有这份觉悟,朕很欣慰。编撰书籍之事,若有需要,可随时向宫中调取史料,朕会命人全力配合你。”
“谢父皇恩典!”白远躬身谢道,脸上露出一抹谦逊的笑容。
父子二人又闲聊了片刻,话题从编撰书籍谈到了朝堂政务,再到民间疾苦。
白远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既展现了他的学识,又不失分寸,始终将自己摆在辅佐者的位置上,让白洛恒愈发满意。
不知不觉间,日已过午。白洛恒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朕也该回宫了。”
白远连忙起身相送:“儿臣恭送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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