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隆以为,大御所怕是想让上总介大人和伊达断绝关系,然后举兵讨伐之。”
“嗯?”
“因此,大人回到江户,当与夫人离散。”
“……”
“那之后将会怎样,在下就不得而知了。不知将军会命大人切腹,还是让大人担当征伐奥州的先锋。但不管怎样,都是大波大折。大人定要作好准备。”
但忠辉紧闭着双眼,沉默不语。
对于忠辉来说,达一切皆如天外之事,现在却如暴风骤雨滚滚而来。是自己疏忽了?他原本以为大久保之事早已过去,世人也已忘了那厮,没想到直至今日,还会重提。忠辉此前确有些过于依靠别人,他一直深信,父亲、兄长、岳父以及身边诸人,都待他甚好,切切爱护。事实却非如此,兄长自有兄长的心思,父亲也有父亲的心思。伊达怎会舍弃一门之利而一心为女婿着想?在这世上,有何人是一心一意为了我松平忠辉?
但此责罚对于忠辉来说,还是过于残酷。正如胜隆所言,这个惩罚,并不仅仅是“永不见面”那般简单。
下一步,胜隆说忠辉要么会被命令切腹,要么会被任命为征伐奥州的先锋。但在这之前,还将会出现什么?父子将永不相见,但将军将会对他作出何样惩罚?伊达政宗是否真让索德罗去菲利普皇上那里搬救兵了?若果有此事,等菲利普皇上的兵舰登岸之时,日本国内又将掀起怎样的大乱?父亲难道已预感到将会有一场天下大乱,才决意举兵征伐奥州?
狗大意破头,人大意失首!忠辉闭眼,泪流不止。
听说侧室生下一个儿子,忠辉欣喜至极,甚至还想让母亲帮自己问问大坂城之事。想到这里,他忽觉自己实在愚蠢至极。此时他亦想起,当日在二条城和父亲争执时,父亲并未曾说过一句原谅之语,只是跟他讲了一番王道霸道之别。他却一厢情愿以为,自己既然把该说的都说了,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但哪能这般容易了结?
“胜隆,”忠辉忽道,“将军将会对我作出何样处分,你听说了?”
“不知……”
“你必定听说了。他会怎样处置我?”
“将军大人定会看在手足面子上,尽量从轻发落。大御所也定然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才先行给大人惩罚。胜隆以为,大御所对大人作出此等惩罚,乃出于父亲对儿子的关爱。”
“你的意思,是说严重些,我可能被令切腹。但看情况,事情还些有转机。”
“是。不管怎样,大人都是将军大人之弟,他怎会怀恨在心。只是不知将军身边那些亲信怎样想。前些日子,他们便无视大御所,逼着秀赖切腹自杀。”
二人不再说话。忠辉许已完全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拍手叫来了一个侍童。
“大人有何吩咐?”
忠辉却转向胜隆,道:“你的事已经完了吧?”
“正是。”
“好了,休要说什么‘正是’了,你我之间,不必拘礼。我且认为你所言有理。我们二人同饮几杯吧,就当是离别酒,可好?”
“好。在下荣幸之至。”
胜隆双手伏地。忠辉这才吩咐侍童道:“快准备些酒菜。”
“遵命。”
“胜隆,你的公事已毕,现在我们仍是好友。我有几事要问你,你想说便说,休要顾虑。”
“是。”
“若我对父亲这个决定不满,进城求见父亲,他会怎样?”
“他不会见您。”
“我要是强行一见呢?”
“大御所定会向世人宣称,说您疯了。”
“发疯……”忠辉凄然一笑道,“父亲定然以为,要是不这般说,我便会累及家母。”
“……”
“我若推说父亲所言之事,我并不知晓,即便伊达和大久保抑或其他某某有何野心,皆与忠辉了无关系……”
“嘘!”胜隆打断了他,侍童正端了酒菜进来。
“是啊,我说过只有我们二人。哈哈哈,你把酒菜端来就退下。我现在倾心于一个女子,此事我要与胜隆好生谈谈。”忠辉支开了侍童,自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将酒壶递给胜隆。“若忠辉因为气愤而切腹自杀,又将怎样?”
“世人会说大人乃畏罪自杀,反而会累及大人家臣和茶阿夫人。”
“哦。你也是这般想。来,再来一杯,我也再喝一杯。”忠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大声笑了起来,“胜隆啊,我现在真想当场把你杀了,然后切腹自杀,还把肠子拽出来扔在地上。罢了罢了,我怎会如此?我知你来之前已作好了准备,已有所防范。你,还有父亲……哈哈哈哈哈……”
“我明白大人的心思。”胜隆定定看着忠辉,端起杯子,缓缓递到唇边。
离别酒!忠辉这话让胜隆感到一阵心痛,却又不敢掉以轻心:忠辉并不愚笨,只是性子刚烈,他很可能拿刀杀入。忠辉要是自杀,我就先他一步。胜隆从一开始就下定了决心。
忠辉大笑过后,又拿起酒杯,一连喝了两杯,方道:“胜隆。”
“大人。”
“目前,我似连一个知心朋友都无啊。”
“哦?”
“但今日我寻到了。就是你,松平出云守胜隆。”
“在下惭愧。”
“因此,我有事想与你商议,你莫要拒绝。”
“在下怎会拒绝?大人之言令在下荣幸之至。”
“我就说了。我想暗中切腹自杀,你就说我乃是服毒身亡,因此……”忠辉微微一笑,接着道,“你能否莫跟着我自杀,活下去?”
胜隆依然紧紧盯着忠辉,摇了摇头。
“我若自杀,你也要切腹?”
“无此准备,在下不会接受这差使。”
“哈哈……下一事。”
“请讲。”
“你若是我,会怎样?”
“明日一早,便老老实实离开骏府,前往江户。”
“不强行进城么?”
“正是。”
“是啊,把一切都交与父亲。到了江户,我又当如何?”
“回到江户自家府邸中,闭门不出。”
“静候兄长发落,甘做俎上之肉?”
“正是。”
“但,若兄长并无发落呢?”
“在下以为,将军首先会令大人和夫人分开。”
“我也要老老实实遵他命令么?”
“正是。”
“但夫人非我,若她要寻短见,又当如何?”
“她不会寻短见。”
“你怎知道她不会?”
“夫人乃是虔诚的洋教徒,洋教的教义不许信徒自杀。”
“哦。天主信徒不能自杀,是,她不会自杀。”忠辉似已把思绪转到了江户的五郎八姬身上。
胜隆松了口气,危机似已过去,忠辉亦会不声不响回江户吧?若忠辉真能安分离开骏府,胜隆也就卸下了肩上一大重担。这之后诸事,将军和他的亲信自会好生考虑。唉,只可惜上总介大人了!
忠辉再次往酒杯里斟满了酒,陷入沉思,他已在冷静思量下一步该怎样了。
“此情此景下,”胜隆再次说道,“请大人务必保持冷静,切忌暴躁。”
“嗯。”
“此乃命运泥潭,大人愈是挣扎,愈是着恼,便会陷得愈深。”
“胜隆,我会一一照你说的去做。你说得有理。因此,我想托你一事。待我离开骏府,麻烦你去告诉我母亲。”
“在下明白,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你见到我母亲,告诉她,阿千不幸。”
“千姬小姐?”
“是。她不仅失去了夫君和城池,肚里的孩子也掉了。可是,幸福还会再次到她身边,忠辉深信不疑,请母亲莫要难过。”
胜隆扭开头,低声呜咽。忠辉乃是借千姬之事诉说自己的不幸,想到此,他亦感肝肠寸断。
“千姬也想过自杀,但是母亲阻止了她,这是天命。跟她比起来,忠辉已经颇为幸运了、在高田城,我有了儿子。我虽不明母亲的心思,但已明白父亲的苦心。你就这般替我传话便是。为了儿子,我也要好生活下去。”
“在下谨记在心。”胜隆点点头,颤抖着声音道,然后双手伏地,“刚刚出生的孩子焉有罪过。非但无罪,他乃将军侄子、大御所之孙:是,他有何罪!”
“胜隆,我若有万一,孩子就托付于你了。”
“这是自然。家父也不会忘了大人之后。”
“哈哈,真是可笑!人生不可思议啊。我在骏府受到了父亲责罚。而一向性急的松平忠辉为了一个尚未谋面的婴儿,却学会了保重自己,真是妙不可言。好,我已决定了。来,再喝一杯,你就回去,明日一早我使出发。”
“多谢大人!”
“我们还能再次相会,你定要保重身体。”
不知何时,窗外已经下起了小雨……
第十三部 长河落日 二十一 借耳说佛心
在隅田川的船桨声中,松平上总介忠辉江户的府邸迎来了新的朝阳。
客室在院中向阳的方向,打开门,可见阳光照在川面上,水上飘着一层雾气。岸边的垂柳在风中摇曳,婀娜多姿。
门口铺着猩红毯,伊达夫人在毯上洗漱完毕,开始做早课,向天主祷告:“主保佑我夫君平安无事。”
自从忠辉出征以来,五郎八姬便日日这般祈祷,从未间断。但今晨,她心里却生了个疙瘩,昨夜几是无眠,皆因昨日傍晚,她接到侧室产下庶子的消息。
五郎八姬当然希望能为夫君生下长子,却被一个没见过儿面的侍女抢了先。她记得那个女子是春日山附近的一个乡下武士之女,唤作阿菊,不多言多语,总是低眉垂首,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五郎八姬从没想过忠辉会看上她,她却怀了孕,还生了儿子!
听到这个消息,五郎八姬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莫非他喜欢那等女人?夫人和阿菊完全不同,她开朗活泼,令人愉快。况且,她自己也认为,作为妻子理应如此。在开朗的伊达夫人面前,阿菊不过如一捧淡雪,若责骂她,她便会立时消融。伊达夫人心道,原谅她吧,这都是神的旨意。
但是,夫人却不想让阿菊亲自抚养孩子。她未责备忠辉,能责他什么?但她于优渥境地中滋生出的利己之心,总能找到自卫的借口:既然此子是夫君之子,就当由自己抚养。她决定,不管孩子是男是女,都要由自己抚养,这亦是神的旨意。
孩子出生之后,要马上告诉我,她曾这样吩咐过。她原本以为听到孩子出生的消息时,不会再有什么不安。但昨晚,她突然想到了一件担心之事,开始了各式各样的猜测,合不拢眼,直到天亮。
问题在于,出生的乃是一个男孩。若是女孩,她把孩子接到自己身边抚养,也不必担心。但若是男孩,孩子接过来,便成了嫡子,将来可能会继承家业。要是这样,我日后生了儿子……这心思让她既犹豫又心痛:欺骗别人是为不善,欺骗自己同样是不善。
伊达夫人寻思,若收了阿菊的孩子为养子,我再生下儿子,对这两个孩子,我能倾注同等的关爱吗?若无法做到,不仅会使自己痛苦,还会伤害对方。
伊达夫人先前在娘家时备受宠爱,无人敢违背她的意思。她正因在娘家那般任性,才选择相信神灵,以求自戒和反省,这也是她每日向天主祈祷的原因。
莫非我只是想从阿菊手中夺走孩子?不,绝无此事!要是这样,我还有何脸面站在主的面前?独居空闺的伊达夫人,实不能驱散心中的迷茫,似看到两个长得颇像夫君的孩子坐在面前。一向开朗的她,竟心灰意懒伏在地上,甚至想象起了自己发怒时如夜叉的形貌。
天蒙蒙亮时,夫人才迷迷糊糊睡了片刻。
洗漱完毕,夫人让人点上自己喜欢的麝香,道:“叫尾上过来。”她令人叫来尾上嬷嬷。尾上嬷嬷今年三十岁,并非她从娘家带来,乃忠辉之母茶阿局所荐,如今总管内庭事务,比寻常男子还能干。
“夫人,您叫我?”
“是。尾上啊,过来坐。”
尾上并不答话,单是抽着大鼻子,道:“这香太浓了。夫人您就喜欢这香。”言罢,方笑着坐在夫人面前。
“尾上,我有一事想问你。看在我母亲和婆婆的分上,你要想好了再回话。”
“哦?”
“我想把阿菊的孩子接过来抚养。你觉得我这么做,可妥当?”
尾上心头一惊,道:“孩子……孩子才刚刚出生啊……”
“把孩子留在阿菊身边,让我惶恐,我要把孩子接过来。你觉得我这般做,妥当否?”
尾上半张着嘴,茫然望着夫人。
“回我话!我有无资格把孩子接过来?若我无这资格,孩子将会不幸。”
尾上自以为了解夫人的品性。但今日的问题过于唐突,她茫然道:“夫人,请再说一遍。高田那边产下一个男孩,夫人您是想……”
“我想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