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瓜。他亲自弄碎了瓜,喂进母亲嘴里,希望母亲能吃上一口。家康在时,於大把瓜含在嘴里,可待家康一走,她便吐了出来,道:“我真高兴。可肚子里有上千尊阿弥陀佛,已经没有装这些瓜的缝儿了。”
八月二十五,天气明显转凉,於大硬要阿才扶她坐起来。阿才只好扶她起来,靠到叠起的被褥上。於大道:“没事了。天凉了,我慢慢就好了。”她说着,让阿才拿来一个匣子。
“现在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恍恍惚惚看见凤来寺的真达罗大将。他对我说:你要想治好自己的病,得给大家留个念想。你把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阿才看那里边,有五个小包,包内有梳子、簪子、义甲、香袋等,每包里又加了几块黄金,一一写了姓名。没有家康的名字,只有阿江与夫人和於大在久松家生下的两子的正室等人。
於大拿出一个装有香包、胭脂和贝盒的袋子,上边未写名字,道:“等阿千过来,把这个交给她,待她长大自然明白。”
阿才见上边写着:传通院光岳蓉誉智光敬上。她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阿才,这个给你。你这个夏天一直给我打扇,把大人给的这把扇子送给你。”
第五个包内是一把扇子,另有几枚小钱。阿才顿时坐立不安:若老夫人是故意拒食,那么今日做这些事,难道是预感到自己的生命之光即将熄灭?必须去告诉大人……
“阿才,看你心神不定的,怎的了?我要是想见大人,自己会说。”
“是……”
已经无可怀疑了。於大没有背叛对佛祖发下的誓言,她天生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你怎的哭了,阿才?”分派完物品,於大松了一口气,换了一种激昂的语调,道,“不能输给男人。坚定和誓言不仅仅属于武士。阿才,你千万不能忘了,若是你不够执著,便是自私。”
阿才像是中了咒语,僵在那里。
“阿才,武将以死在榻榻米上为耻。对武士们引以为豪的事,我曾感到厌弃,甚至想要诅咒它,认为它偏离常规,违背了神佛意愿。神佛想让每个人都寿终正寝,可他们却急于赴死。”於大倚在被子上,闭眼说着话。她侧着身子,一脸憔悴,让阿才想起院子里干瘪了的白色牵牛花。
阿才看於大似乎还要说下去,忙用温水湿了湿她的嘴唇。
“多谢。”於大微微一笑,继续道,“但是,我想差了。谁也不喜欢死,不想死,想长久活下去!可即便如此,却不得不死。我终于明白,这都是因为我们生在乱世。这些,你明白吗?”
“是……阿才明白,没有人想死。”
於大轻轻点头,干枯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谁也不想去死,可是不得不死。人若是没了这个烦恼,便能将乱世变成太平盛世。为此,我无数次地向神佛祈祷。”
“以前也常听老夫人说起这事。”
“我的祈祷灵验了,神佛保佑大人。可是,我这个老太婆却没有如约……这样,便要输给男子了。”
“那又怎样呢?”
“男子坚信太平盛世能够到来,为此付出性命。我不能输给他们!真正的武将不能死在榻榻米上——他们这样严格要求自己。我也要遵守自己的诺言。”
阿才再也听不下去。於大绝非仅仅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更是世间少有的刚烈女子。或许这种刚烈坚强,已经分毫不差地遗传给了家康。
於大虽然闭着眼睛,但能准确猜测到阿才的心思,道:“都是我这老太婆的梦话。你放宽心听就好。”
“是。”
“我在梦中,见到了真达罗大将,他对我说了三件大事。”
“三件?”
“第一,我这老太婆去极乐世界的日子。”
“啊……”
“已经近了。我心里明白。第二,就是对大人的一些要求。阿才,你记下来,以后当作笑话讲给大人听。”
话题并不轻松,於大已是把给家康的遗言讲给阿才。
“大人或许会笑我这个老太婆已经分不清世道和梦乡。这样也好。真达罗大将,他暗中跟我说,现在诸佛正聚集一处,商议着要嘉奖大人祭祀祖先的功劳,要让此后的十五代都是太平盛世。因此,阿才,你这般告诉大人:三五代的太平不是太平,诸佛期待的是十五代。为了能够让太平盛世持续下去,他必须作长远打算,广施仁政。”
“是。比十五代还要久远。”
於大已经没了气力,微微点头,脸上浮出一丝微笑,“代替诸佛广施仁政。如此,他便智慧无穷,老太婆也就无甚可挂念的了……”
“可是,老夫人……”
“嗯?”
“刚才您说,真达罗大将告诉了您三件事。那最后一件又是什么?”
“我这么说过吗?”
“是。刚才已经听您说了两件。”
“咦,那另外一件是什么来着?”於大开始有些昏昏欲睡。阿才忙摇了摇她的身子,用温水湿了她的嘴唇。阿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但又怕老夫人这一睡,再也醒不过来。她惶惶不安。
“我想起来了。”於大忽然睁开眼睛,“他说,我实现了对神佛的承诺,因此,他会把我送回江户的传通院。”
“江户……”
“他还说,我不必总想待在这里看着儿孙。他让我在传通院安顿了以后,要好生保佑领民,保佑每对夫妻和睦。他还让我莫要觉得孤寂,他和诸佛会常来和我说话。”话刚刚说完,於大便睡了过去。
阿才不知所措,扶着於大躺在褥子上,轻轻给她盖上被子后,慌慌张张站了起来,转念一想,又坐下。她想立即把情形禀报家康,可於大分明不愿意让她如此。她若告诉家康,於大是为了还愿而拒食自尽,家康会怎样反应?
於大的气息渐趋平稳,或许她正在梦里和诸佛谈话。若是凡俗之人,必会认为於大心中悲哀,但家康不会。然而其他的儿孙呢,他们能明白吗?他们甚至会责怪医士……阿才心中已是大乱。
庆长七年八月二十八,上午,於大呼吸开始紊乱。她勉强对阿才道:“叫大人……大人……”
家康来到跟前时,於大已昏迷不醒,失去了知觉。家康一直守在榻前,寸步不离。申时刚过,於大咽气了,享年七十五岁。
“老夫人仙逝了!”玄朔这么说,家康缓缓地用笔尖润了润於大的嘴唇,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他未双手合十,也未念佛,但看得出来,他全身都沉浸在悲痛之中。
“就像睡着了一般。”
“这才是真正的往生。”
“没有一点痛苦,也没透露半丝遗憾。”
侍女们在一旁窃窃私语,阿才突然想放声大哭。谁也不知老夫人的本意。不管老夫人容颜多么安详,都丝毫不能释解阿才内心的重荷。
於大在不断的自我斗争中逝去,即便闭上了眼睛,或许仍未放弃对太平盛世的孜孜企求。想到无人知道老夫人心中这些愿望,阿才心中陡增一层悲哀,她已不想再说出真相。
不管是否出于自己的本意,人终有一死。老夫人清楚这一点,才作出这种选择。也许她现在害怕见自己的骨肉,正急着赶往江户的传通院,要在那里一心一意保护领内的百姓,保佑家家和睦户户安乐。
“阿才,”家康突然道,“把枕头换个方向。”
“是。”阿才应着,将於大的头部转向北面,安放于枕上,摆上香和花,把怀剑放在於大怀中。可阿才的心不在这里。这里躺着的是老夫人的遗体,她的亡魂却漫步在空中,朝着江户去了。阿才心里只有这些。
家康依然默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重臣们已经接到知会,接踵而至。
阿才在闪烁的灯光里,看见智光院的上人来到遗体跟前坐下,顿时吃了一惊。这就是人的一生?不知为何,在这迷惑之中,她的眼泪哗哗淌了下来。这莫名的感动,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传通院绝非不幸之人。
阿才暗中看看家康,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
第十部 幕府将军 五 国士驾鹤
庆长八年二月十二,德川家康正式敕封为征夷大将军。其时家康生母於大去世已半年。
是岁新年,诸大名按例先去大坂向丰臣秀赖道贺新春,然后转往伏见城给家康拜年。家康虽手握天下权柄,但众人依然认为,秀赖乃是不二的“少君”。
对于此事,家康未表现出丝毫不悦。他自己亦在二月初四特意前往大坂,拜见秀赖,致以新春的祝贺。当然,通过劝修寺参议和乌丸父子,他已知敕封将军仪式近日便会举行。家康恐正是怀着某种感慨,规规矩矩依礼前去拜谒。这次拜谒,乃是对秀赖最后的礼数,只是不知秀赖的近臣是否察觉到了这些?
将军谢恩仪式于三月二十五举行。
家康正式的官名为“征夷大将军、氏长老、奖学院淳和院两院别当、牛车兵仗、从一品右大臣”甚是冗长。家康尚未进京谢恩,宫里的女官们就欢呼雀跃,奔走相告,翘首等着新将军到来。
家康一行三月二十一从伏见出发前往二条城;二十五日,到达皇宫,时为巳时二刻。
一大早,一行便朝服束带,整顿威仪,童仆善阿弥站在前头,次为骑马的诸大夫和二十位徒步武士,之后便是家康所乘牛车。车两边有骑马侍从八名,之后,隔着十位骑马的大夫,乃是乘轿的五名扈从。这五人自然也身着朝服,依次为结城秀康、细川忠兴、池田辉政、京板高次、福岛正则。秀康虽为家康亲子,但亦为秀吉养子,故五人可说都是受丰臣厚恩。从此处亦可看出家康深意。他并非要和大坂对立,而是要以包容之心将大坂纳于掌握之中,颇为自然。
到皇宫,家康首先在长桥上歇息片刻,然后在奏事官的带领下到了御前。此时情形,后人《御汤殿上日记》中有记载曰:“……新田大人(家康)赴御宴,宫中女官、出迎诸臣,均为大人斟酒……”
家康向天子献上白银千锭以为谢仪,还奉上锦缎百匹、白银百锭和名刀一把,以为新年贺礼。不仅如此,就连亲王和诸诰命,家康也一一呈送了礼品。
从宫中告退,时已午时四刻。至此,於大心愿达成,新田将军取代了同为源氏的足利将军。
茶屋又四郎清次见面圣的队伍出了皇宫,便朝堺港而去,他要去探望纳屋蕉庵。
纳屋蕉庵年迈体衰,此次卧床,恐难有康复之日,故他请又四郎进京亲眼一观家康的受封仪式。
不仅对于茶屋家,对于堺港百姓,以及博多、平户和长崎等地的大商家来说,蕉庵都是令他们终身难忘的大恩人,是他们的智囊和军师。千利休、曾吕利新左卫门、宗及和宗薰等人,都曾得到过他的悉心指点。让宗薰劝说家康鼓励商事的是他,最早提出派朱印船出海的也是他。如今,交易的重心已经渐渐从堺港转移到了长崎,那里的贸易飞速发展了起来。
文禄元年制定朱印船法令之时,全国仅有九艘朱印船。
京都茶屋、角仓、伏见屋各一艘,堺港伊予屋、长崎末次平藏、荒木宗右卫门、丝屋随右卫门各一艘,船本弥平次两艘……
十一年后的今日,朱印船数量已远非当年可比。这首先缘于家康的保护,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纳屋蕉庵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朱印船若达到三百艘,海内的暴动和骚乱便会减少一半。
为了敕封将军的诏书早日颁布,连又四郎的母亲也在暗中使力,然而不知何故,蕉庵却一脸愁容。他并非不赞成又四郎之母的举动,而是认为,时机尚未完全成熟。又四郎便也开始担心:家康一向谨慎,若是欣然接受册封,便意味着天下已经太平;可若是推谢,莫非还有何棘手之事?二月十二颁布册封诏书,三月二十五家康才进京谢恩,左右思之,这拖得太久了。
其间,纳屋蕉庵已然发病,医士判定已无康复之望。虽然他谎称忘了年龄,可粗粗计算,当过了八十。正因如此,茶屋又四郎坐上备好的船只赶往堺港时,心中焦急万分。
茶屋特意去探望老人家,可万一到时,蕉庵已失去了知觉,则未免令人失望。父亲这位老朋友若还清醒,在仙逝前定会给他指点迷津。
“快些划呀!老人家心怀万里江山,若是在他仙逝前见不着,我将遗恨终生!”又四郎一边催促,一边回忆家康面圣队伍的古雅华贵。船顺淀川飞流而下。
又四郎清次到达乳守宫蕉庵隐居之处,已是深夜。路口的栅门已关闭,但下人看清来者乃是茶屋家的人,便又打开了。到达蕉庵府前,又四郎心中一直忐忑不安。若老人家已仙去了,大门口定会高悬灯笼。虽未收到讣闻,可这一路上会不会生了变化?
“还没挂起灯笼,甚好!”到了门前,又四郎对随行的跟班道。跟班忙在门口道:“我们是茶屋家的人,从京城赶来,欲见纳屋先生!”
从里边传来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似乎在门房等了许久,声音有些迫不及待:“二公子,请稍等!”
又四郎一惊,问道:“您怎生知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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