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绝不可妄想打一场仅仅利用二三竖子,就能决定胜败的战争。这次战事,是德川家康深思熟虑的结果,是为了建立一个富强的国家。我的行为符合神佛意志,发起的战事是决定天下大势之战。”
此时,佐渡依然不明白家康在想什么。
家康进入江户城第十七日,即七月十九傍晚,来自大坂的增田长盛的信使给永井直胜送来一封信函。发信日期是七月十二。这是送到家康手中的第一封来自两边的书函。
直胜立刻将书函带到了本多佐渡处,二人一起来到家康面前。此时,两边该到江户集中的军队几乎全来了,已向会津进发,没来的看来已被阻在大坂。
“大人,增田右卫门大夫的书函到了。”直胜把书函交给家康。
家康令人取来眼镜,慢慢读了起来。信很短,不到五行,却简明扼要点明了西面局势:趁家康出征会津,不管愿意与否,西边的人都被迫作出选择,产生了种种动摇。
“大谷刑部少辅吉继在垂并发病,延缓了出征。石田治部少辅三成已有率兵向大坂进发迹象……之后情形,会随时告知。”
最为奇怪的是,本应是三成最忠实盟友的增田长盛,却最先送来了这封信函。
“不怕大人责备,这封书函会不会是治部授意?他想借此来打探大人动静,并想动摇出征诸将。”
本多佐渡悄悄说道,家康未回答他,另道:“直胜,把佑笔们召集起来,把这封书函一一抄给诸将。”
“遵命!”本多佐渡急了:“大人难道想分发给所有丰臣旧将?”
“不错。你认为此举不合时宜?”
“大人,您这样做,无异于自取灭亡。诸将妻小都在大坂城。这时把书函给他们……”
“你是说会影响士气?”
“请大人三思!”
“佐渡,诸将看到这封书信后慌乱起来,纷纷撇下家康返回大坂,岂非更妙?”
“大人说什么?”
“那样的话,就说明天下人心不在德川家康这边,这是神佛的裁决,若这样,我或许会向三成低头。”
“大人,您是在说笑?”
“好了,不要啰嗦。什么也休要隐瞒,把一切都告诉他们,看看到底有多少人留下来。”说着,家康摘下眼镜,看向直胜,“直胜,从今往后,西面的消息会陆续传来。从这里到宇都宫,你每隔八里设置一个驿站,把京城一带的形势逐一传达诸将,莫要忘了。”
看来,这才是家康一直留在江户城的最大原因。
本多佐渡守正信茫然望着家康。把来自西面的消息一字不漏告诉每位将领,主公何等大胆与自信啊!三成到大坂之后会做出什么事,佐渡早已清楚:上杉景胜另当别论,毛利、宇喜多二大老与增田、前田、长束、大谷等奉行,定会被三成拉拢过去,然后向诸将发表讨伐德川的檄文。还远不止这些,东来诸将的妻小几乎都留在大坂,一旦他们被扣为人质,诸将还能否留在家康身边?
佐渡依然认为,当彻底查明上杉氏的意向,严密封锁来自两面的消息。永井直胜出去之后,佐渡盯住家康道:“恕在下多言,如此做实过于冒险,大人心中虽光明磊落,可并非人人都是神佛,诸将的动摇万一被泄露给上杉……”
家康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说,到时上杉会主动挑战?”
“大人明鉴。若藤田能登的游说无济于事……”
“够了,不要说了。我知道。”家康打断佐渡,“德川家康在意的既非谋略,也非眼前胜败。”
“哦?”
“一个人的一生,并非时时处处都要考虑眼前成败。”
“大人,您究竟为何刻意走这么一步险棋?”
“正信,现在家康最在意的,是一种巨大的使命。”
“使命?”
“正是!家康命中注定要在太阁归天之后平定天下,此使命重于磐石。有人愿意离去,就让他们离去好了,真正明白家康使命的人便可留下来,全力战斗。”
“一旦因此给我们带来大厄……”
“我绝不后悔。若外样大名全数离去,因此导致上杉袭击我们,我自会倾尽全力击溃他。好了,你不必再说。”
一席话说得本多佐渡瞠目结舌,他大张着嘴,牙洞历历可见。慎重与隐忍,是圆滑老练的家康最大长处。可没想到,今日家康口中居然说出如此意气之言。
“佐渡,但凡有志安定天下,须要有此器宇。这是德川家康发动此次战事的动力。”
佐渡嘴唇哆嗦着,仰视着家康。世上都以为,本多佐渡守乃家康智囊,其实正好相反,他只是在忠实地照家康意志行事。不过家康每次作决定前,总会向家臣征求意见,在外人看来,倒像是在依家臣意见行事。
家康向左右征求意见有两种情况:一是试探对方见识,二是增长对方见识。佐渡深有体会,并常常无比敬慕地感慨:只有家康才能如此。但他从未想到,家康会在他面前如此直言不讳,简直如胡言乱语。
正想到此,只听家康又平静道:“不必担心,德川家康乃是在尽人事与神佛对抗。这次我偏偏不祈求神佛庇佑。”
事实上,家康的安排天衣无缝。
二十一日,三成与大谷吉继携手进入大坂城的消息传来。
据茶屋四郎次郎和丰光寺承兑的书函看来,毛利已被安国寺惠琼说服,拒绝了吉川广家的劝说,亲自到了大坂城,进入西苑。
所有这些书函,家康全部让佑笔给每位将领抄了一遍,一一分发到他们手中。诸将虽已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但还是异常担心,不免骚动起来。令人意外的是,家康的这些做法竟避免了他们争抢战功。
究竟是要打东边,还是要打西边?这个疑问解不开,就无法开战。
同日,大军照原定计划浩浩荡荡从江户城出发。
“看样子是真想攻打上杉。”
“大人如此悠然,定是早有妙计。”
同行的旗本大将不用说,就连先发诸将也都纳闷。家康却不慌不忙,花了三日才到下野小山。在下野,他又接到西面飞报。这次是来自伏见城的鸟居元忠来函,说是毛利辉元已进入大坂城,恐怕不日之后,伏见城就要陷落云云。
家康未向诸将隐瞒,不但不隐瞒,还附了一句:“心忧之人,随时请便,家康概不阻拦……”
第九部 关原合战 十一 石田起事
庆长五年七月十四,毛利辉元在广岛收到一封邀请书函,信函由石田三成、大谷吉继、安国寺惠琼等人秘密商议后书写,有三位奉行的联合署名。
“大坂一事,现已得到上意,请及早进城。本想派惠琼大师前去迎接并细说原委,但事出突然,终未成行。还请火速起程……”
单看内容,仿佛是发生了十万火急之事,发信人是长束正家、增田长盛、前田玄以三奉行。当然,书中刻意略去了三成和吉继,但由于惠琼早就另外修书给毛利辉元,他一看便知其意。
十五日一早,辉元带着年仅六岁的儿子秀就从广岛出发,十六日晚抵达大坂。
辉元一到,三成与吉继、惠琼立刻照计行事。首先,逼迫西苑守将佐野肥后守纲正交出西苑。纲正表面犹豫不决,暗地里却悄悄带着家康妻小出了城。他知,如在此抵抗,定会给阿茶局、阿胜夫人、阿龟夫人等带来性命之忧,思前想后,他主动弃了西苑。
毛利辉元取代家康驻人西苑,令儿子秀就去秀赖身边侍奉,并于十七日召众议事,决定发表讨伐德川家康的檄文。三成等人早就准备好,所谓商议只是走走过场。
檄文共列举德川家康罪状十三条。
一、独断专行,逼迫二奉行隐退。
二、为攻打五大老之一上杉景胜,逼迫前田利长写下誓书,索取人质。
三、景胜并未触犯太阁法令。不听诸值奉行谏言,强行出兵征讨。
四、恃权任意加封土地(指赐细川忠兴杵筑之六万石领地一事)。
五、逐太阁伏见城留守诸将,私自驻兵。
六、占高台院西苑为居所。
此外,在西苑筑天守阁,随意让诸将妻小回归本领,由于阿龟夫人的缘故,擅向将八幡土地赏赐给石清水神官等。檄文声称,这些都是家康企图盗取丰臣氏天下的有力证据。
十三条罪状之后,方是正文:“此次德川家康弃少君于不顾,讨伐景胜之举,有违自家誓言、太阁法度,众议之后,决定举义兵伐之。凡领太阁之恩者,自当奋起,为少君尽忠。”署名为长束正家、增田长盛和前田玄以三人。
大老毛利辉元和宇喜多秀家联署檄文另附,内容如次:“自去岁始,家康屡屡违背法度,背叛誓言。如此,奉行及众长老危矣,届时少君将如何处之?鉴于此,此次经各方协商,最终决定举兵伐之。吾等深赞众奉行忠心。值此危亡之际,是否拥戴少君,望天下人思之。”
弃秀赖于不顾,东去讨伐上杉景胜,乃家康企图逐一消灭受丰臣重恩诸将的阴谋云云,是三成苦心寻找的借口,也是说服毛利辉元起兵的理由。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惠琼就这样不断游说辉元,若上杉景胜拼命抵挡家康,这场战事有胜无败。
檄文于庆长五年七月十五公布天下,西边如临大敌。
在石田三成之子正隆的阻拦下,本欲在家康手下效力的锅岛胜茂、胁坂安元、前田玄以之子茂胜等人,尽管已开赴近江爱知川一带,最终还是率领各部返回了大坂。
随家康东去的诸将家眷自然严禁归领,在增田长盛的命令下,使者为人质之事飞驰向四面八方:大津京极高次处、朽木谷朽木元纲处、藤堂高虎赴、伊达政宗处……
尽管京极高次乃秀吉侧室松丸夫人之弟,但家康东去之际,他特意盛情款待过,故拒绝了送交人质的要求。但朽木元纲却把长子熊若送到大坂,伊达政宗也把长子秀宗送到宇喜多秀家处。本要求以高虎之弟高清为人质,却被高虎家臣严厉拒绝。
在此同时,也有使者飞马驰向伏见城,要求元忠即刻献出城池……
增田长盛的使者最初造访伏见城乃是十八日晨。此时鸟居元忠刚见毕佐野肥后守纲正,把他严厉斥责了一顿:“时局如此动荡不安,你怎能丢下西苑逃命?”在元忠的严厉诘责下,纲正低头不语。
“有人逼你吗?”元忠以为纲正是担心家康家小的安危,才特意把他们带走。“内府让你好生守卫西苑,你偷奸耍滑,全无骨气。骨气关系重大,绝非可有可无……”
“鸟居大人,在下已然平安把内府家小安置于大和了。”
“我不想听。”元忠推测,纲正已把妇孺安排到男山八幡熟人家中,也松了一口气,“身为武人,就当令行禁止。这与保护女人孩子的安危是两码事。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在下也认为不妥,故想请大人宽谅。”
“你以为把西苑交了出去,致个歉就没事了?”
“在下明白。大人当然是决心死守城池,在下想在此尽绵薄之力。”
“不行!”鸟居元忠一口拒绝,“大人亲口令我守住伏见,但未说让你帮我。我一定要给治部那帮乌合之众狠狠一击,让他们尝尝三河武士的厉害。哼,你不能留在城内。”
正说到这里,增田长盛的使者伊藤长季来访。元忠中断了与佐野的谈话,拄杖去见使者。
伊藤长季盛气凌人:“少君有令,要征用伏见城。你的人马即刻撤出,此乃上意。”
“恕老夫难以从命。”元忠当口便道,长季不禁愣住。元忠又厉声道:“恕老夫难以从命。我本内府家臣,并非丰臣属下。对老夫而言,所谓上意,只能是内府命令,其他一概与本人无关。辛苦贵使了。请回吧。”
伊藤长季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盯了元忠许久,方道:“鸟居大人,你敢不遵上谕?”
“恕我冒犯。”
“即使是少君之令,你也不听?”
“这真是少君之令吗?此事我早有预料。快快回去告诉你家主子,鸟居元忠绝不会交出城池。”
“鸟居大人,你想清楚后果了?”
“三河武士绝不会屈服于威逼利诱。”
“据我所知,东西联络已被完全切断。与其在此死守,不如率领人马紧急东去与内府会合。大人以为如何?”
“多谢关心。但我家大人早就料到西边会发生骚乱,不会长期驻留东面。我家大人会立即返回,剿灭叛军。老夫的任务就是留在城中,静待内府归来。”
“你是宁为玉碎?”伊藤依然不肯放弃,“大人气节诚是可贵,却有勇无谋。”
“对贵使的关心,老夫感激不尽。”元忠十分干脆地摆了摆手,“即使被百万大军包围,老夫也不改初衷。请回吧!”
见对方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使者终于面露愠色,站起身,“那么,咱们只好兵戎相见了。”
“请便。到时让你们尝尝三河武士的厉害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