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进去了。带了如此多的陪臣,人们不由担心守城士兵难以全部放行。果然,刚到樱御门门口,就被一群士共挡住去路:“只能请内府与近臣通行,闲杂人等概不能入内。”
家康沉下脸道:“这些都是我的近臣。我与他们讲好,要让大家亲眼见见大坂本城的大行灯。你们不用担心。”说毕,便催众人径直走了进去。
大坂城内大行灯乃是丰臣秀吉引以为荣的名物,享誉天下。因此家康说要领家臣进城参观,守卫们也犹豫起来,就在踌躇之间,一行人已迅速通过了城门。这显然是有违律令,也太胆大包天了,守城士兵立刻报至秀赖身边重臣。本城内一时杀气腾腾。
进城的早有准备,守城的措手不及。家康带着近六十个强悍的随从进城,城内人自然会产生疑问,可谁也不知家康心思。不仅是守卫,就连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也慌乱起来,而更狼狈的要数土方河内、大野修理、片桐且元、真野赖包、速水甲斐等秀赖近臣。
“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不会是前来加害少君的吧?”
“怎么可能?内府定是担心有人偷袭,才加强戒备。”
“不少人嫉恨内府,说不定有人趁机加害于他,不可不防啊。”
人心惶惶,城内气氛紧张。
“你看,人人都带着刀。”
“他们带了兵器,我们也须带。”
本以为家康至多会领四五个人进城,没想到竟来了五六十人,人们慌作一团,有的跑去走廊,有的去取刀,还有的跑到门口打探情况……可德川诸人早已尽散入城,不知去向了。
“奇怪,内府去了何处?”
“混账!统统给我去搜!那么多人,怎会突然消失?”
此时的家康一行,早已到了地上铺着木板、约二百叠大小的宴厅,正在悠然欣赏大坂名物大行灯呢。
“怎样,颇壮观吧?”
“不愧是太阁大人心爱之物。可这么大的灯,不知要耗费多少灯油啊!”
“真是劳民伤财,哈哈。”
正当众人感慨万千时,浅野长政、增田长盛、长束正家、片桐且元四人匆匆赶来。“原来内府在此处。方才一通好找。”
一直以家康盟友自居的浅野长政脸上现出放心的神情。“弹正,你失望了?”
家康厉声讽道,“听说你要抓住我,把我带到一个好地方啊。”
一听这话,长盛和正家大吃一惊,立刻埋下脸,身子缩了一半。
家康瞥了二人一眼,继续道:“至于我为何会来此地,你自去问增田、长束。斤桐,就劳你带我们去见少君吧。”家康沉着脸走开,随行之人忙跟上去。
随员当然不会进入秀赖房问。在本多正信的指示下,众人都在外间守候,只有井伊直政、本多忠胜、神原康政、本多正信父子五人,有资格与家康一起拜谒秀赖。如此一来,即使有人想动手,恐也难有机会。家康带着鸟居新太郎一直走到上位,在秀赖身边坐下。在向秀赖问安之前,他先是悠然巡视了一圈此时汇聚到大书院的人。
为了重阳之庆,所有年俸万石以上的大名都要聚集到此,已成惯例。可现在,众大名几乎都不在大坂。除了上席的浅野长政和增田长盛,余者都是秀赖的近臣。
家康如一尊石像般,脸上无一丝表情,他先把众人扫了一眼,方才转向秀赖。“江户的爷爷来看你了,莫要怕。”他面带微笑,竟以这样一句话取代了中秋贺辞,接着便望着在一边正襟危坐的淀夫人,“少君能够平安迎来重阳,可喜可贺。”
淀夫人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家康进城以及城内慌乱情形,她恐怕早有耳闻。“内府特意前来祝贺,深感荣幸。大人也看到了,少君好得很……”说着,她搂了搂秀赖,道,“说话啊。”
秀赖羞怯地瞥了一眼母亲,才开口道:“爷爷,您能来太好了。”说完,他垂下头,又抬首察看母亲脸色。很明显,有人教过他。
家康忽然怒声对淀夫人道:“有一事我想告诉夫人:增田和长束两位大人告诉家康,说最近城内风气着实令人放心不下,希望我能进城来。”
家康这句话,不仅让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如雷轰顶,淀夫人、大野修理亮、浅野长政、土方河内守等人也大吃一惊,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长盛和正家万万没想到家康会在这种场合说出此事。淀夫人与大野修理则是因为“风气”二字惊心不已,浅野长政一听增田和长束竟然不跟他商量,就把事情告诉家康,不禁大感诧异。
“为了确认事情真假,家康今日不得不违背常规。如今看来,城里士气不振,确让人不忍目睹,若不是有家康在,此城恐怕早落到敌人手里了。”
“我不赞同内府的说法。”土方河内守涨红着脸,向前探身道,“内府是否在责备我等不尽职?”
“勘兵卫,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说士气不振、风纪糜烂的,是增田与长束二位大人。这种事怎能在少君和夫人面前争论?休要再提!”
家康轻描淡写、含沙射影斥责了儿句,又转向淀夫人,“听说城内有人害怕家康来大坂,欲图谋不轨……当然,此事最好还是请夫人事后和增田、长束二位大人仔细确认。传言说,要在家康进城时伏击,浅野长政会拉住我,然后由土方勘兵卫动手……”家康停了一停,缓和了语调,继续道,“夫人,家康此来并非想确认传言真伪,单是想把传入我耳内的话原封不动向诸位披露。听说,把家康除掉之后,前田肥前守会立即在金泽起兵。”
“内府大人!”脸色苍白的浅野长政忍无可忍,大喊一声,打断了家康,“内府把事情说得太可怕了,我等怎会参与那种阴谋,我们还没愚蠢到如此地步!”
“莫要激切。我方才也已说过,我也不知事情真相。”家康淡然打断浅野,“既然有人特意把这些传闻告诉我,我也不得不防。万一所传属实,又该如何?我不得不有对策,因此增加了随从。身为武士,这样做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说句不中听的,家康若心怀不轨,对传言信以为真,断然采取行动,此城大概早就落到我手中了。城池防卫如此薄弱,完全不堪一击。号称戒备森严、易守难攻的一座名城,居然让近六十人以佯称参观大行灯为名,就轻而易举混进来。在去往大宴厅路上,竟无一人出来阻止或是盘问,城内守卫完全形同虚设。”家康愤怒的目光死死盯住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二人羞愧难当。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丑态竟会以这种形式露于众人面前。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告密者就是他们二人。若在从前,家康不会如此不留情面,把这些事全抖搂出来,可这次一反常态。他明白,三成的叛心路人皆知,天下千疮百孔,乱世当用重典,他必须果断行事。
“这种情形被太阁看到,他会多么痛心。我绝不允许事态再继续下去。家康已痛下决心,接受增田和长束的请求,亲自到少君身边处理政务。”这哪里是商谈,分明是知会。
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被赶进了死胡同,他们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本想把浅野和前田两股势力从家康身边拉走,结果竟陷入憎恶与怀疑的泥潭,三成定在咒骂他们为何无缘无故把家康引进大坂城。更为严重的是,秀赖身边的人必已把他们二人视为叛徒。
“见谅,恕在下多嘴……”说话的是片桐且元,“内府在城中邸于何处啊?”且元看到家康今日来势汹汹,担心他还会说出更惊人的话,故岔开话题。
家康轻轻摇摇头,“这不用你担心。既然要来,这些琐碎事情我早考虑过了。石田正澄府小是小些,眼前也只好将就了。”一句话让淀夫人和她身后的大藏局、飨庭局都松了一口气。这些女人刚才正担心家康会让秀赖把本城让出来。
“这个大好的日子,家康说了这么多。可这也是为了维护太阁呕心沥血、苦心经营起来的太平。请少君放心,有爷爷在,日后绝不允许人碰你一个指头。”家康缓和语气,脸上堆笑。全身是汗的淀夫人这才轻轻对秀赖说了些什么。于是,秀赖天真地点头道:“为永保太平,干杯!”
浅野长政低头沉思起来。长政两鬓又添了不少白发。他已隐约察觉到家康究竟在想什么了。家康似已下了决心,绝不把秀赖交到三成手中。三成口口声声说为了少君,可眼前的少君只是一个被一群女人包围的孩子,没有任何主张和想法。三成的说辞无非是借口和盾牌。家康连这样一个懵懂孩童都不交给三成,并为此大费周章,将来的风浪可想而知。
浅野长政睁开眼睛,秀赖已让家康端起酒杯,自己则不知所措地察看着母亲的脸色。孩子膝边摆放着的分明是纸玩偶。他定是想问母亲,究竟是该拿起玩偶,还是继续正襟危坐。淀夫人拍了拍打磨得甚是光滑的螺钿扶几,分明是要秀赖坐直身子以显示威严。于是,这个玩偶一样、全身着金丝织花锦缎,却独独被摘去了王冠的孩子,只好不情愿地挺起胸脯。
浅野长政将泪水强咽到肚子里——家康终似要行动了……
第九部 关原合战 三 退避三舍
西苑独自度日的高台院,即昔日的北政所宁宁,也已获知德川家康来大坂的消息。秀赖若是她亲生儿子,家康自会先到这里来问安。可是,丰臣秀吉曾明确让朝日姬收家康之子秀忠为养子,却未让秀赖给宁宁做养子。始时,宁宁还心怀怨恨,如今,这种怨念已离她远去,她已成为大彻大悟的高台院。
露落露消我太阁,
浪花之梦梦还多。
太阁在临终诗中对于梦幻人生的感叹,她如今有了更深的体会。每每回味起这两句诗,她就觉得巨大的大坂城是那么不真实。淀夫人、秀赖,以及家臣与武士……所有人都在无尽的梦幻中纠缠,不久却将化为露水消逝,这还不足以令人警醒吗?
偶尔,她也会从京城邀请些得道高僧前来讲经。在曹洞宗弓箴禅师的启示下,高台院似终于明白了佛祖出家修行的意义。
人一旦执著于贪欲,无尽的痛苦必会终生相伴。无论执著之象是城池、金银、领地,还是亲情,均毫无二致。
“世上无难事。生与死,有形与无形,无不是一体。一旦领悟了这些,便足够了。太阁归天前已顿悟,故有此临终诗。”弓箴禅师与临济宗僧人不一样,对高台院的疑惑从来都是不厌其烦,耐心给予讲解。前一刻是此我,后一刻便成了彼我;今朝转瞬即逝,明日眨眼间又成今日,世事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只有铭记世事常变,善恶有报,方能超然于世。因此,人对某一事物执著,便是执著于无物。
“譬如大坂城,看是城池,一旦烧掉便成灰烬。它无非是石头、木材、泥土、金银。对它过分执著,便会让它化为灰烬,涂炭几多生灵,让血流成河……实乃愚不可及。”禅师禅语之中已有几分醒世之味。
庆长四年九月初九黄昏时分,脸色苍白的浅野长政造访西苑。
浅野长政乃高台院之妹阿屋屋夫婿。看到长政脸色非同寻常,高台院心中甚是诧异,但她依然保持镇静。对石田三成的想法与举动,高台院略知一二,家康搬进大坂城之事也在她意料之中——毕竟在伏见城理政并不方便。
若是秀吉,无论身在何处,处理政务都如行云流水,可同样的事对于家康却比登天还难。只要大坂城内的人心不服,天下便时时有卷入派阀争斗之虞。
换作谁都无法治理好天下,不知从何时起,高台院竟生出这种想法。可这次,家康不仅要进驻大坂,还把浅野长政和前田利长看成想谋害他性命的元凶。从长政口中听到这些传言,她简直难以呼吸。
“这当然是有人谗言诽谤。事到如今,我不必再遮遮掩掩,定是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二人。他们一面同治部秘密保持联络,但又暗中不忘向内府献媚。”长政眼圈发红,哽咽难言,“高台院曾给予我不少忠告,我也一直尊崇太阁遗志,辅佐内府,不想竟有今日。照此下去,一切努力都将成泡影。”
长政拜访的目的似是想让高台院向家康解释:浅野父子不可能参与阴谋。
高台院闭上眼,默默沉思半晌。除了老尼孝藏主静静守候一旁,再无他人。支静的屋子里,屏风上的花鸟图很是华丽,与室内陈设不大协调。
“我父子二人的心志,想必您知根知底,均向来厌恶三成……不意如今竟遭到内府怀疑。长政开始时还满不在乎,可后来发现内府看我的眼神竟充满憎怨。您知我的领地在甲斐,距江户不远。一旦招致内府误解,岂不是引火烧身?”
高台院依然不做声。
“甲斐尚有年轻的长重,若失去我心,即使得到增田和长束,哼,对于内府又能有多大好处?能把这话告诉内府的,只有您了。”长政渐渐伤心起来——这天下事啊!
“长政,你错了。”良久,高台院方道。
长政一愣,忙向前探身道:“我错了?”
“是啊。事情并非如你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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