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将?”
“不……孩儿只想再思量思量。”
“不用思量!”
“啊?”
“我说不用思量。你难道未听明白,中将?”
“她可是嫁过三个男人的女人啊,还有那些孩子……”
“那又怎样?”家康怒道,“你难道忘了我们父子的志向?天下太平与我德川氏之安定息息相关……我方才说了那么多,你都听到哪里去了!”
“……”
“你若那么想,德川氏将后继无人!身为大将,就当时时忘掉自己,处处忍耐才是。她虽是几易其夫的女子,年龄也略大了些。可是太阁亲自出面……当然,太阁确有些欠妥。”
“孩儿担心世间的流言。”
“你错了,中将。世人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若接受太阁无理的要求,并把这一切都看作是为了天下的安泰……你便战胜了太阁。”
“……”
“忍耐,是决定谁更有资格获取天下的关键。太阁绝不想让我们成为关白的帮手。你接受这桩婚事,就是为了天下安泰。在你的人生当中,难道还有比这更光彩的事吗?你说呢,利胜?”
利胜慌忙伏在了地上,“大人实深谋远虑。”
“这并非什么深谋远虑,而是怜悯之心。太阁把侧室的妹妹嫁来嫁去,全都是令人无法接受的策略婚姻……这次,又想把这个不幸的女人嫁到我家,让我们来抚慰她的伤痛……既如此,她定有所回报。这才是姻缘。”
茶屋悄悄抬手拭了拭眼角。京城的同行、经常于九条家出入的雁金屋宗柏也曾与他说起达姬的不幸,他不禁落下了眼泪。
达姬曾经无比悲痛地请求太阁,让她出家,可每次都被拒绝。宗柏曾说,太阁大概还想把她嫁出去。现在看来,她再嫁的人定是秀忠无疑。家康刚才的一番话,如果达姬能听到,定满怀感激。
“现在明白了吗,中将?”家康盯住秀忠,又重重逼问道。
秀忠许久无言。这也难怪,在和女子交往方面,他向来十分自重,一直在压抑欲望。当然,也是因为继母朝日姬临终留下遗言:“我要亲自为秀忠选一位新娘,她定是天下第一纯洁贤惠的姑娘。”
当日秀忠换上华丽的衣裳,朝日姬看得发呆。在她心里,秀忠的器量一定不比京城里任何王侯公卿差。秀忠也一直在暗中想象,未来的妻子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她定是天下第一纯洁贤惠的姑娘……他美好的愿望,眼看就要被太阁的辣手无情摧残。达姬三易其夫,有四个子女,这令单纯的秀忠有一种不洁之感。他完全明白父亲之意,但实难接受这样一个女人。
“利胜。”家康一直在盯着默默无语的秀忠,好大工夫,才对土井利胜道,“中将太不明白女人了。”
“……”
“身为男儿,光强悍还不够,还应当懂得女人。”
“是。”利胜小心道。
“连你都不懂?懂得并掌控女人,也是让家中和睦的秘诀。中将,我想你定不会违背我。若我不在,太阁前来提亲,希望你欣然接受。”
“是。”
“就这么定了。”家康看了一眼茶屋,立起身,“从伏见回来时,顺便去一趟你府上。一旦生变……我有事要托你去办。”
“大人尽管吩咐。”
“利胜,中将就拜托给你了。”
“是。”
“茶屋,你跟我来。”
茶屋急忙站起身,跟着家康走到廊下,家康悄声道:“对那些向关白借钱的大名……你也要想想办法,尽力帮他们。倘若因为这些而生事,就太可笑了。”
“不妨让堺局嘱咐吕宋助左卫门……”
“这些事你去安排就是。我只托付给你。”
“小人知道该怎么办。”
家康去后,土井利胜立刻把木实叫了进来。关于秀忠的婚事,是由木实最先提起的。利胜道:“堺局,你听说中将大人的婚事后,为何不事先与我打个招呼?刚才差点被大人训斥一顿。”
“请谅,是我考虑不周。”木实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太阁真的提亲,我们就得先想好对策才是,以免到时手忙脚乱。”
“我才让你提前告诉我,我好再去劝说中将大人。”
“这么说,中将大人不愿?”
“堺局,你太过分了。中将还是个从未碰过女人的青年公子,突然给他一个嫁过几次的老女人……他哪能一下子就接受。”
“算了,利胜,都别提了。”秀忠打断利胜,脸上依然带着怒色,“我想通了。这也算是给父亲尽孝吧。”
“您答应了?”
“她克死三个男人,真令人无奈。可即使我被她克死,也没办法。这便是命!”
“命?”
“是啊。我若也被那个女人克死,只说明我命运不济。”
木实禁不住扑哧笑了出来,但看到秀忠眼里微微闪着泪光,她慌忙正了正身子,“中将大人,您不必这般担心。我听说浅井大人的小女儿是一位贤淑识理的女子,定能侍候好大人。”
尽管木实一再劝说,秀忠依然满眼是泪,愁眉不展。这真是不可思议,太阁与关白之争,竟要决定秀忠的妻子为谁……木实却一直认为,这并非什么坏事。在武运日渐衰落的太阁眼中,全力帮他守护天下、事事顺从、借机进言的德川家康,值得信任,家康前途之远大,自不待言。
“中将大人,这真是不可思议的良缘。”
“良缘?”
“太阁大人与关白不睦,却使中将大人和西丸夫人结了亲,如此一来,阿拾公子和中将大人未来的孩子将成为表兄弟,这便是中将大人之大幸啊。”
“……”
“凡事都有两面。德川大人早就把一切看清了。”
可是,秀忠依旧眼泪汪汪,一语不发。
第八部 枭雄归尘 八 关白末路
从文禄三年深秋到文禄四年春,对于丰臣秀吉,乃是最残酷的考验。担心小西如安在北京和大明皇帝谈判的进展,驻在朝鲜的行长又送来喜忧参半的消息,秀吉一刻也不得安心。他和秀次的矛盾也日渐加深。伏见城早在同年八月就竣工,他却没能立即搬过去;本打算把阿拾接到伏见,又担心世人非议。秀次每次见到他都唯唯诺诺,温顺得惹人怜爱,可一旦回到聚乐第,又立刻传出各种大逆不道的消息——比睿山狩猎、拿狱犯练习刀法、将孕妇开膛破肚、把盲人五马分尸……种种恶行简直令人发指。
文禄三年十二月,秀吉终将已近三岁的阿拾带到了伏见城。此前,茶茶一直在耳旁喋喋不休,说应早接过去,一旦延迟便不吉云云,为之费尽心机。于是谣言又起:“丰臣嗣子新定。真的不是关白,而是阿拾公子。”
秀吉有苦难言,他万万没想到谣言竟传播得如此之快。诸多苦恼令他一筹莫展,唯有一事给他带来些许宽慰,那便是阿拾的茁壮成长。日月流逝,阿拾逐渐取代了秀吉心中的鹤松丸。
文禄四年三月,秀吉急不可耐地为阿拾取名秀赖,请求朝廷授予爵位。由于宫中有不满三岁不得晋爵的旧例,授爵之事只好推迟至八月。饶是如此,朝廷还是赐了剑和马给秀赖。
四月中旬,秀吉病倒,这已是他从名护屋回京后第二次犯病了。世人却有诸多怀疑。“看来太阁终要向关白下手了。”连市井之徒都如此传扬,这股风愈吹愈猛。从前那些络绎不绝出入关白聚乐第的人,夏天一过,也变得逐渐冷淡,就连借的金银也都悄悄返还了关白。
这一日,关白秀次刚过午时就开始饮酒,到亥时还未罢手。他越喝越面色苍白,却还缠着左卫门夫人弹奏琵琶。琵琶声响起来,他又似听非听,但一旦停下,他就怒日圆睁,呵斥不休。接近三更时,秀次终于簌簌地落起泪来。他的身边几乎没剩下一个重臣,倒不是因为酒宴时间太长,而是大家都害怕秀次酒后发疯,陆续散去。陪侍在侧的,只有三十多个妻妾,还有盛装的侍童。今夜,秀次不许女人和侍童们擅自离开。
“想走的人只管走……”老臣们一个个离去,秀次对妻妾们这么说着,可眼里却充满哀怨,“你们要一直留在我身边。”这无疑已是哀求,看来他真是不堪孤独了。
秀吉也曾为秀次配了两名辅臣——中村式部少辅和田中兵部大辅。可他们因其他事务,根本没露过面,这恐也是让秀次深感无助的原因。
秀次边听琵琶边流泪。良久,他满脸泪水地转向妻妾们,一个一个仔细端详,然后对年仅十四岁的阿宫招招手,“过来,阿宫……今晚你看上去最可人疼了。”
阿宫是一御台夫人的女儿,继承了公卿的血统,貌美而娴雅。
“是。”阿宫偎在秀次膝上,轻轻为他拭泪。秀次则双眼发红,凝视着她。其他妻妾都害怕秀次酒后发疯,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哆哆嗦嗦守候在一边。
“与你分别的时候快到了。”秀次柔声道,“我的生命快到头了。宫里八月就要为秀赖授爵,我和他当然不一样。”
“唉……”
“我的生命之火即将熄灭,你我不过是梦幻一场……”
“大人怎会……太令人伤心了。”
“你一向听话,我才告诉你……事实上,太阁一直想把你弄到身边。”
“这……”
“莫要怕。太阁比我更好色。他没想到,你这样的美人却成了我的爱妾,还曾为此大发霄霆。想必你还不知。”
“略有耳闻……”
“太阁骂我将你们母子一起收入房中,简直禽兽不如。他一边数落,一边打我耳光。”
“……”
“我死之后,你就不得不用这双玉手去拥抱白发苍苍的太阁,还要被逼亲吻那个老头,像藤一样缠在他身上撒娇……这些,你能做到吗?”
不知什么时候,琵琶声停了下来,周围死一般地沉寂。
“怎不回我,阿宫?你知我最疼你,才告诉你这一切。你听到了吗?”
阿宫僵硬地贴到秀次身上。她年纪尚轻,既不会向男人献媚,也不懂得耍手腕。但秀次的问题实在难答。若说“能”,秀次定会大发雷霆;若说“不能”,秀次恐会亲手杀了她。
“阿宫,你为何不回我?”
“这……”阿宫只能含混其词。若搪塞过关,秀次许会心生怜悯,岔开话题。
“什么意思?到底是能还是不能?”醉酒后的秀次越发固执,“你给我说清楚些。我听不见!”
“是……是。”
“是什么是!我听不明白。我问你能不能拥抱那个白发老头,与那满脸皱纹的人亲吻?”秀次举手朝阿宫的头打过来。阿宫仿佛一只狂风中的小鸟,把脸扭到一边,浑身战栗不已。秀次立刻把她的脸扳向自己,“快说!你怎么想便怎么说!”
阿宫天真的脸上早已没了血色,或许是惊吓过度,全身的血都似流尽了。
“你怎的不说?不敢说吗?”
“不……不是……不是……”
“那就快说!我死之后,太阁必会把你掠走。”
“那时……那时……”
“怎样?快说!”
“自……自杀,随大人而去。”
秀次猛地松开阿宫的脖子,热泪簌簌而下。众人都以为阿宫无奈的回答暂时缓和了秀次的愤怒,稍稍松了口气。秀次满脸悲伤,手轻轻从阿宫肩上滑落。“哦?随我而去?”
“是。”
“那好,你把刀给我拿来!”
“刀?”
“与其到时自杀,不如我亲手宰了你。”
最残忍的一幕终于来了,满座人惊慌不已。
“刀拿来了。”
今人意外的是,阿宫居然迈着坚定的步子拿来刀,交给秀次。也许,小鸟已看透了自己在劫难逃吧。秀次神情呆滞,像梦游般猛地抽出刀,晃晃悠悠站起来。他全身都散发着杀气,眼中依然泪如雨下,灯火把那鬼魅般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幔帐上。
阿宫的母亲一御台欲言又止。她知,稍有不慎,惹秀次着恼,局面就更难收拾。
“阿宫,你在撒谎!”
“不,妾身无半句谎言。”
“不,你在撒谎,我心里清楚得很!”
“不,妾身不敢。”阿宫转过身,双手合十。然而,秀次却看都不看她一眼——阿宫想活下去,不只是阿宫,所有人都想活下去。
“说什么随我去,难道世上真有人愿随我去死?没有,根本没有!”
“不,妾身早就想好了。请大人动手吧。”
“你是不得已的,分明是被我逼得无处可逃……若是这样,秀次也早就准备好了。”
“大人,请让妾身先上路吧。”
“你真的想死?”
周围人再也忍耐不住,纷纷抽泣起来。众人都以为,秀次会杀掉阿宫,然而,今夜秀次并不想杀人,只是想倾述悲伤。他扔了刀,“阿世智,把架子上的茶壶给我拿来。”
一御台旁边的阿世智吃了一惊,忙抬起头。她出生于京城,年已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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