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了,是被风吹熄的。可是宁宁吃了一惊,细听帐中的动静,直到听清大政所匀匀的呼吸,才叫过隔壁房间的侍女:“灯熄了,点上。”然后,她开始思量,要不要将大政所生病的事通报秀吉。
本来渡海的船只就不足,而现在又沉了许多,秀吉一定忍不下这口气。宁宁知道海上吃了第一次败仗,可这时,第二次败战的消息应已送到秀吉面前了。
六月初五,水军在唐项浦再度为李舜臣所破,失去了许多战船,水军将领来岛通之战死。然而秀吉并不示弱,从名护屋上表呈送天皇:“后年即要移驾大明国,故请主上早作准备。”
秀吉为了掩饰海战失败的狼狈之态,严命陆上加紧进攻。宁宁颇了解他的焦虑和苦恼。
“孝藏主,如果是你,会怎么办?”
“啊?”孝藏主看着睡梦中的大政所,畏惧地问道,“夫人说什么?”
“我是问,如果是你,会不会把母亲的病告诉太阁大人?”
“若是贫尼……会告诉。”孝藏主马上回答,“大人孝顺,不通知他,恐会生气。”
宁宁默默注视着孝藏主。孝藏主是畏惧被秀吉斥责,并未深入地思量,也并非出于同情。出家人这满含恐惧的回答帮不了什么忙,宁宁必须重新思量。
秀吉太任性,无论何时都不肯示弱,一旦摔倒,就更想前进。这个秀吉,在海上吃了败仗,若又得知老母病重,会有什么反应呢?
“如果夫人有这个意思,贫尼愿去名护屋……”
“再等等。”宁宁道,“现在军务繁忙,不要乱他心神。”
“可是,万一太夫人……”
“我宁愿到时受他责骂。无论如何,我都该尽力,今晚起,我就和你轮流照顾太夫人吧。”
“是。”孝藏主说完,只管捻手腕上的念珠。
宁宁把斋藤喜六郎叫到隔壁房问,让他去告诉秀次,不可把大政所生病的事告诉秀吉:“病情比想象中轻。玄朔和瑞桂也都这么说,因此,大政所生病的事暂不要告知太阁。”
喜六郎出去后,宁宁坐回床边,注视着大政所。她并没有想像一个媳妇那样去照顾婆婆。看着大政所平静的睡脸,婆婆的一生深深冲击了她的心。秀吉相信自己是“天下第一孝子”,母亲需要什么,他都定会给她……可是,这个母亲果真获得了她想要的东西吗?
朝日夫人、秀长、秀吉、秀次母子……所有烦心的事,与大政所当年住在陋舍时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人对物和权的欲望,永远无法满足,可是生命却与轮回紧紧相联……秀吉也是如此,只是他不想面对生死之悲,而寄托于向外征伐,这不过是欺骗自己。
“可怜的太阁……还会有比这更悲哀的事,您不要惊讶……”宁宁正想着,门口出现一个人影。宁宁出声问道:“谁?”
“是女管家。”孝藏主回答。内庭的女管家也是宁宁的佑笔。
“进来。”宁宁看到她手里的书简,站起身,“大人来的书简?”
“是五月初六寄的,奴婢来问夫人,要不要回函。”
“是他亲笔写的?写给谁的?”
“是亲笔信,写给夫人您的。”
“哦。端水来。”
如果是丈夫亲笔写给自己的信,一定要先净手,再打开。可是,宁宁却对此信心生恐惧。他十五月初六寄的信,那时定还不知水军失利,而其后的战况已经完全变了。
宁宁洗过手后,拉过纸罩蜡灯,恭恭敬敬打开书函。当早已看惯的秀吉那笨拙的笔迹映入眼帘时,她不由得双颊发热。秀吉没有学问,天下尽知。如果是一般人,会觉得羞耻而不敢亲笔写信。可是秀吉对这种事毫不介意。他写的信自有一股风韵,不能说很好,但也并非不堪人目。
宁宁拜了一拜,开始读起来:“一切备齐了,实在高兴。又到了不需穿外农的时候了,现在是穿无袖盔甲的好时候。我一定会去朝鲜之都。太阁问候北政所夫人……”宁宁掉下了眼泪。这个像孩子一样的丈夫,还在做着要去朝鲜都城的梦。
信还很长。先是提到五月的节日,其后又继续呓语着去朝鲜和大明国的美梦。上面还写着,到了秋菊盛开的时节,一定可在大明国的都城过中秋,到时定要宁宁前去。“秋天要到大明国之都……”宁宁觉得秀吉一定很孤独,因此要写这种信来倾诉。在世人面前,时时都必须装出自己乃是盖世英雄的秀吉,真是可爱之极,又可悲之极!
宁宁小声低语着,把信收起,收好后发现女管家还跪在那里,便道:“我亲自回信……”说完,命取纸笔来。
第七部 南征北战 三十一 乱点鸳鸯
木实带着父亲纳屋蕉庵的密令,于天正二十年六月中旬悄悄去了肥前的名护屋。
这时,堺港已经没有像样的船只。不只是船,每个港口都被抽调两成的水手,后来又下令抽调四成。掌舵的先是征了一万,接着又征去五千……蕉庵认定本国的水军一定大败了。正当他忧心忡忡时,两个被征的水手乘小舟从战场逃了回来。蕉庵把那二人叫过去,严加盘问,之后却对木实不吐一言。衙门也马上来通知他交出二人,说逃离战场者,要受严惩。
蕉庵给了二人盘缠,令他们自去逃命,然后叫木实带着信,搭上一艘由堺港出发的战船。收信人是神符宗湛和岛井宗室。蕉庵没有将信函内容告诉木实。可是木实可以想象得到,一定是想让宗义智和小阿行长早日和朝鲜讲和。丰臣秀吉请神谷和岛井去名护屋,表面上是陪他喝茶,其实是让他们做谋士。
木实所搭的便船,是名为纪州号的十帆船。船上的水手和掌舵人都是新征的,除此之外还有八十来人。一般十帆船最多能载八十个人。然而,这种十帆船在任何一个港湾都所剩不多,最常见的是只能载三十人的六帆船,船上的人一直议论纷纷:“你听过吗?各处港湾都风行一首歌谣。”
“不知,是什么歌谣?”
“太阁一次买不起一石米,今日买五斗,明日父五斗……”
“让当官的听见了怎么办,小点声!”
船一出堺港,就由下关绕过博多,直驶名护屋。这是木实第一次出远门,而在船上听到的,都是水手们颇为严厉的批评和嘲讽。秀吉究竟有没有认真地计算过运输能力?
这种长十九间、宽六间多的巨船,在日本国屈指可数,其他则大多是十帆以下的小船。因此,小西的军队渡海时,仅为装载一万九千士兵以及马匹、弹药等,就征用了七百五十艘船。水手们认为,要把集结到名护屋的所有大军运过海,需要数年。可是,靠近名护屋时,还是令人有船满海上的感觉。
纪州号一进港口,竖着小旗的拖船便跟了上来。
海水湛蓝,绿树成荫,如画般明丽耀眼,和堺港截然不同。明亮的阳光下,石丘耸立,旗幡飘扬。屹立在青空下的新城,仍是太阁喜欢的豪华气派。这一切给木实一种全新之感。走过渡板,下船到岸边,木实仍有些恍惚。港口满是半裸的人。一个老人用扇子遮住阳光,出来迎接木实。
“有失远迎……唔!很热吧!请到我们临时搭建的小屋凉快凉快。”是岛井宗室,他笑着说,“蕉庵先生很好吧?”
“是,您也还康泰?”
“行李交给下人来搬运好了,跟我来。”
“有劳您了!”
“驿站来通告,你一个女子孤身前来,老夫真是吓了一跳。”宗室戏言,沿堤岸走向左边的小道时,又道,“今日城里在玩很有趣的把戏呢!”
“有趣的把戏?什么人在玩?”
“太阁大人啊,太阁为首,还有德川大人、丹羽大人、前田大人、蒲生大人、织田有乐大人、前田玄以大人、小吉秀胜大人等,都在玩瓜田卖瓜的把戏。”
“瓜田卖瓜?”
“是。”岛井宗室呵呵笑了。他毫无阴霾的开朗之态,令木实觉得奇怪。照蕉庵的说法,宗室和神谷宗湛应正为海上战败,苦苦思索对策才是。
“岛井先生,水军不是战败了吗?”
“是败了,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已连续三次被敌方海将李舜臣打败。”
“但……太阁大人竟悠闲地游戏?”
宗室暧昧地笑着:“若失败一两次就消沉,就不是大将了。可是,太阁虽然在游戏,内心自苦恼得很。”
木实点点头,默默地走着。大地热气蒸腾。眼前逐渐宽阔起来,出现一片青青的瓜田,瓜田前边的棕榈林里,张着一顶大帐。
“你只说是我家人,我带你去看看。”宗室说。
木实没有与他争辩,溽热使她疲倦。可是海战连败三次的秀吉,竟还能在瓜田玩卖瓜,木实一想到这一点,就觉得非去看看不可。这或是鼓舞士气的方法,不过,一代豪杰是以什么样的心思玩乐呢?不免令人好奇不已。
“请让我拜见太阁。”木实道。
宗室只道:“太阁大人相当不可思议啊!”他像是父亲在对女儿说话,“有时会在茶席上哇哇大哭。”
“他也会露出这么……柔弱的一面?”
“不过……他并不会老实地告诉大家他为何哭。”
“哦。”
“我问他为何掉泪,他就说,利休若还活着,就好了……”
“那是他的本意吗?”
“当然。”宗室笑道,“但他马上又会因为战船未造好,大发雷霆。”
“也当是真心话。”
“蕉庵先生一定很担心,但是,太阁目前已经打消了渡海的念头。”
“真的?”
“朝廷和大政所夫人都来函反对。”
“哦,太好了!”
“可是,那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这么说,另有原因?”
“是。宗大人和小西大人送来密信,告说即使现在渡海去朝鲜,也不能去大明国。”
“那么,陆战也像大家所料?”
“嗯!战争要讲究谋略。太阁大人自己不去,而是派石田三成大人、增田长益大人、大谷吉继大人代他去。六月初三,已把一切出征的军政权委与这三人。可是,他现在正担心,这三人会不会与先去的武将同心协力。”
木实生硬地点头。代秀吉而去的三位奉行,恐压不住阵脚,反而在当地与人争执起来,那该怎么办?她遂道:“老先生,我带来父亲的书函。”
“回到小屋再看吧!你看,这里便是今日瓜市的入口。七八个守卫围成半圆。他们面前,有个戴尖斗笠、表情悠闲的人坐在树根上。”
“是岛井宗室和他的家人。”
“请。太阁大人正在叫卖。”
果然,里面传来响亮的叫卖声:“哎,美味的西瓜,吃吃看吧。哎,美味的西瓜……”
一进入幔幕内,木实就瞪大了眼睛。此处很像城郊所辟的露天市场。中央一条通道,两侧撑满长柄伞。树荫下不用说,连苇棚之间,也都铺上了毛毡。换上便服的武将们,正扮演着商贾的角色。女人也不少,有的还带着孩子,相当悠闲。各家都挂着招牌,一派悠闲。
通道中央,一个穿着浅黄衣裳,看起来颇为贫穷的老者,正担着扁担过来,扁担两头担着装瓜的竹篓。
“哎,来买好吃的西瓜,美味的西瓜……”右侧的长柄伞下也有人叫着。
“给我三个西瓜。”
“好的!来,三个。”
“一共多少钱?”
“一个两文,一共六文。”
“便宜一些,请卖五文吧!”
“这……不过,看客官说话那么客气,就便宜卖给客官吧。”
众人哄堂大笑,一面拍手叫好。那个卖瓜的人,完全一副市井间叫卖的形容。
“喂喂!老爷,小姐。”卖瓜的在与宗室和木实擦身而过时,出声叫道,“美味的瓜,买回去送给孩子怎样?”
“是啊,便买五个吧。”宗室认真地掏出十文钱交与那人,那人恭恭敬敬接过来,把钱收进粗鄙的木棉钱袋里,道:“客官真大方,为了答谢您,我送您一个。”他从篓子里抓起一个西瓜,猛然送到木实脸前。卖瓜人目光如刀剑般锐利,露出淫猥的笑容。木实毛骨悚然。她若不是听说对方乃是秀吉,可能会转身便走。可是,既知他是秀吉,就非把瓜接过来不可。这纯粹是把戏——他是于三次海战失畋后,想鼓舞士气……只要一想到这个,木实就觉得很悲哀,胸口也隐隐作痛。
“哦,收下了。多谢。”秀吉说着,以嘲弄的表情,恭恭敬敬弯下腰、低下头,熟练地扛起竹篓子,“好吃的西瓜!来买西瓜……”
木实坐进岛井宗室的苇棚时,已经汗流浃背了。
秀吉之后,是织田有乐卖茶。
木实对有乐面熟,他们曾经在堺港奉行松井有闲家一起喝过茶。他头包布巾,一幅画中所见的卖茶翁模样,却有一股市井之徒所不具备的隐者之风,令人觉得甚为有趣。
有乐在宗室的席位上看到木实,似有些吃惊,是因发现她是由堺港千里迢迢来的蕉庵之女而吃惊呢,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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