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不休,要么喜欢肆意反抗。唯阿爱不同,不在她身边,她便默默辛劳;拥抱了她,她便恬静地闭上眼睛。几乎所有人都亲近她,所有人都敬重她,而她丝毫不施威仪,对家康也总是敬畏有加,暗暗守着他。这种女人竟被疏忽,家康难道是被恶鬼附身了?若真如此,便犯下了弥天大错。
“阿爱,你心中难受吗?躺下歇息吧。”
“是……可是……”
“好啦!你要是不听话,我便马上离去。我想和你说说话,你躺下吧。”说着,家康对侍女使个眼色。
“主公,在下先告退。”大久保彦左卫门悄悄退出屋子。
阿爱已不拒绝来扶她躺下的侍女了。她老实地躺着,右颊靠在枕上,定定看着家康。
“难受吗?”
“不。”
“医土怎么说?”
“说不可勉强撑着。”
“不可勉强……你却在勉强自己!”家康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阿爱,懊悔突然涌上心头。他喃喃道:“我不知你病得这般重。唉!我……”
阿爱已是奄奄一息。家康曾听说,从滨松迁往骏府途中,阿爱吐血不止。可是,他没想到会如此严重,便未及时探望,单是令彦左卫门去告诉内庭诸人,在熟悉新城之前,要好生照顾她。
“大人,”阿爱忽道,“请恕罪!”
家康吃惊地把脸凑上去,“你说什么?让你那么操劳,都是我不好。”
“不,这次迁移……您那么繁忙……阿爱未多帮些忙,请见谅。”
“阿爱,你是由衷之言吗?我太忙了,没来看望你,你怨恨我,是不是?”
阿爱惊异地瞪着家康,她的话其实不是讽刺,也无怨恨,“大人!”
“哦,你想说什么?唉,流泪啦!莫要动,我给你擦。”
“请大人……您原谅阿爱。”
“你这是怎么啦?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这么辛苦、这么热心。”
“不……不,如果大人不宽恕阿爱,我会于心不安。”
“愈说愈不像话了,你这是怎么了?”
“这次的迁移……对主公和长松丸,都是平生大事。而我明知如此,却这样力不从心……”
“唉,阿爱,当然要原谅你。我原谅你了啊!阿爱……”
“多谢大人!”
家康还是未明她话里的含义,以为她可能是病得神志不太清楚了。一边想着,他一边去握阿爱的手,可是阿爱却轻轻躲开,回手悄悄地按按额头,道:“这样,阿爱就安心瞑目,先到净土去了……”
“胡说!你还年轻,病奈何不得你。除了名医妙药,心境最重要啊。”
但阿爱似听非听,她慢慢把视线移到屋子一隅。那里摆着一个伊贺古陶瓶,插着刚开的一束樱花。
家康轻声道:“哦!春天来了啊!阿爱。大地回春,百花争艳,满目佳景……春天是人精力最充沛的季节啊!你定会好起来,往后我也会常来看你……”
阿爱像听到了,又像未闻,仍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花,良久,方微弱道:“阿爱有事相求。”
“哦,何事?”家康立刻道,却让阿爱有些说不出口来。也许这些话不是阿爱想说的,只是脱口而出。她有些畏惧,又把视线移到樱花上,微微地摇头。
“有事就说出来,莫要有顾虑。”说着,家康突然想到阿爱从来不向人求什么,顿时心如刀绞。这个女人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可她竟压抑到现在,在重病缠身时,才脱口道出。家康忍不住再次催促:“阿爱,你说吧,其实过去也该把心里话说出来,你却一直憋在心里……这一回,可一定要告诉我。”阿爱仍然沉默着,仿佛心中有顾虑。
“你多虑了,阿爱,刚才你不是说有事要说嘛。”
“大人,请莫要再问了。妾身破坏了过去一直遵守的原则。”
“原则?”
“是,像那樱花,不,不只是樱花,所有的树木和花草都……”
“我却不明这是何意?”
“树木和花草不论怎么艰难,有什么要求,都会存在心里。”
“这倒是真的。”
“而当春天来临,即使环境不好,它们也仍然尽力发芽添绿。”
“哦!于是你以它们为范吗?”
“是,为了大人、为了长松丸,阿爱一直这么约束自己。因此,请大人莫要再挂念我那话了。”
家康听了,不由得看着樱花枝。是啊,草木不论是肥力不足,还是天气干旱,全都不提要求,不管人们关不关心它,它都悄悄发芽,静静结果,最后默默枯萎。这个女人是要用草木来告诫我?阿爱竟是怀着草木之心过日子!家康从没像今日这般感到阿爱那么可怜、那么悲哀。可是,她也是人哪,因突然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自愧,真是可悲的循规蹈矩!
“阿爱,我非问不可了。不听听你的心愿,我便不离开这里。说吧。”
阿爱又恐惧地环视一眼四周,想坐起来。
“躺着就可,躺着吧。”家康慌忙用手按住她的肩膀,双眼湿润了。
“大人,”阿爱道,“您既然这么诚心,妾身就说了。”
“好,说吧。”家康一手扶住阿爱的肩膀,另一手悄然拭泪。这可能是她的遗言了!家康开始内疚,阿爱的病比想象的重得多。这个女人能起得来,就绝不躺下,她一旦躺下,就是“枯槁”之时了。家康真恨自己疏忽。
“请莫要笑话,可能大人已觉察到了。”
“哦!怎能笑话?说吧。”
“大人!既已忍耐到这个地步,和关白大人就莫要再争了。”
“这……这便是……你的请求?”
“是。关白收于义丸为义子,又把妹妹嫁过来……长松丸也是朝日夫人的孩子。”
“唔。”
“事已至此,两家再争,恐神佛也会怪罪。”
“……”
“在大人出滨松城时,婆婆也说过,对神佛不忠便是耻辱。而且,若大人能忍,便可使百姓免遭战争之苦。西边走不通的话,就请避开,往东走,往东……这也是母亲大人告诉我们的。”
家康默默抱起双臂。阿爱能说出这番话来,确是他没想到的。可是,认真思考一下,这一点也正是自己疏忽之处。既已发誓要学草木,就应该目光锐敏地去观察才对。
“请原谅!往东、往东……妾身本想这么求大人,可是又觉羞耻,大人想来已把握了这一点……妾身许是为长松丸担心,才不敢开口。”
“阿爱!”
“请大人恕罪,妾身破坏了原则。”
“你说得对,我照你说的做。”
“大人……请原谅。”
“你放心吧,我本也打算这样做,才迁到骏府来。”
“妾身更惭愧了……”
“不,不。我会牢牢记住这句话,欺骗神佛便是耻辱。不只家康,长松丸也一样。无论能不能主宰天下,都要为苍生而活。我会告诉长松丸,要他一心为天下百姓,忠于神佛。”
阿爱连连点头,闭上了眼睛。她脸上缓缓流下两行热泪,可能是太疲倦的缘故,她旋即发出轻微的鼾声。家康默默地看着她那安详的面容。
确认阿爱已经熟睡,家康才悄悄从屋里走了出来。果真如彦左卫门所说,她已经病入膏肓。马上离开她觉得不安,可是待在这里又怕妨碍她歇息。
彦左卫门看家康出来,便摆好木屐,却一言不发,默默跟在他后面。家康出了庭院,到处都是枫树、柳树、樱树和梅树,抬头远望,便是高高耸立的富士山。家康道:“平助,用这些树木作比,阿爱是哪一种?樱、梅,还是柳?”
“是松。”彦左卫门回道。
“哦,她去世后,我要在她墓旁亲手植松。”
“不管夫人能否看见,每年都给她栽一些如烟似雾的花。”
家康无言,他若有所思地走了一会儿,又站住,道:“平助,这附近的树木,都向东生长,竟无向西伸展的啊!”
彦左卫门歪着头:“草木都喜欢朝着太阳出来的方向生长。”
“这么说,阿爱这棵松树也喜向东?”
“啊?大人说什么?”
“我没有关心阿爱的病,我向你致歉。我哪料到她会病得这般重!”
“夫人一定很欣慰,夫人令人敬佩!”彦左卫门顿一下,道,“主公,您在看什么?”
“富士山。”
“今日的富士山不那么清晰,天空有薄薄的云霭。”
“我曾朝那富士山,在此城的大厅走廊撒尿……”
“啊!那是主公当人质时吧?”
“是,是三河武士被人嘲笑、无家可归之时,而今天我却成了此城主人。”
“主公一定感慨良多。”
“是啊,平助,不经过那么长的磨难,我不仍无家可归吗?”家康果真感慨起来。
彦左卫门沉默地歪着头。可能每个人的一生都是无家可归的,只不过是进行着一次遥远的旅程罢了。
第六部 双雄罢兵 二十七 天下源地
堺港的河边,是日,约有六十艘船陆陆续续运出粮草。
这些粮草几乎够三十万大军、两万马匹一年之用。把这么多的粮草从堺港聚集到尼尼崎、兵库等地,再由海上输送到赤间关,这是前所未有之事。仅是从堺港运出去的米,已经有五万多石了。由二十余地调了不少二三百石的船,而千石船就屈指可数了,故而所有的船和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负责收集粮草的,乃小西隆佐、吉田清右卫门、建部寿德。而石田三成、大谷吉继、长束正家则负责指挥分配,夜以继日地忙碌。
丰臣秀吉已率领十二万大军,从大坂出发二十多日,现已进入三月下旬。樱花已经凋谢了,处处一片绿意。海面上布满了各色旗幡,白色的七堂滨海滩闪闪发光,海滩上人们如蚂蚁般忙忙碌碌,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这次征战,到底能有什么收获呢?这样想着,纳屋蕉庵渐渐怒了。
“木实,你知宗传在何处与关白的队伍相遇?”
蕉庵朝着到总号来接自己的女儿木实,以斥责的语气问道。他想在秀吉出征前,摆平九州,因此暗中派尾张屋宗传出使筑前,现在他正回乳守宫的别苑。
“女儿听说在安艺的二十日市相遇。”木实紧跟着走得很快的蕉庵,“他说关白着绯色甲胄,戴锹形头盔,着赤锦袍,骑一匹挂金鞍的月毛驹……”讲到此处,她朴哧笑了。
“有何可笑!”蕉庵斥责。可木实还在笑,他又斥道:“回我话!”
“是。可是女儿认为,现在能以那样的装束去赏花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了。”
“赏花?”
“是。他认为这便是战事。据说,明天他还要乘船去严岛游山玩水。”木实说罢,捧腹大笑起来。
蕉庵也苦笑不已。不过,他绝非生秀吉的气。连木实都说是赏花。像这样已成定局的战争,有些人竟让秀吉去打,他实在生那些人的气。岛津义久此人,也认不清大势。
天正十五年三月初一,秀吉率十二万大军离开大坂之前,已先派出了大批兵力:字喜多秀家的备前部一万五千;宫部中务法印的因幡、伯耆部四千四百;前野长泰但马部四千;福岛正则和中川秀政、高山长房的播磨部五千五百;细川忠兴的丹后部三千;羽柴秀长和筒井定次的大和部一万七千;羽柴秀胜的丹波部五千;丹羽长重和生驹亲正所领两千三百人马;前田利长率越中、越前部一万二千;蒲生氏乡、织田秀信、九鬼大隅、池田辉政、森长近、稻叶典通共领一万二千人马。
总兵力达到八万的大军已先行出发,加上这之前收归的毛利、小早川、吉川等中国地区各部,以及四国的仙石、九州的大友,秀吉全部兵力已超过三十万。而岛津义久再怎么趾高气扬,也无法抵御,应该很容易说服他,从而完全镇抚。因此堺港人想出了很多计策,延缓秀吉出兵,和岛津斡旋,可是终究没能说服双方。因而,在这百废待兴之时,大军不得不开赴九州。
蕉庵走在依然发笑的木实前面,不耐烦地来到别苑门前。尾张屋宗传的行动,自然与蕉庵、宗易、宗及等商量过。最后一步要交给博多富商神谷宗湛来完成。
蕉庵一进门,就看到宗传已换了衣服,躺在他引以为荣的书院挖鼻孔。一见蕉庵,宗传急忙起身道:“啊!我刚刚……来。”
“有劳你了,可此次是白跑一趟。”
“可不是!”宗传呼地吹吹手指,搔搔鬓角。在秀吉的茶室里,宗传可以算得上一个规矩茶人,可是方才的举止太失礼了。
“岛津大人究竟为何如此气愤?难道他真的有恃无恐?”
宗传并不正面回答,岔开了话题道:“先生要多劝关白莫贪恋女色啊!不然,说不定他会干出什么事来。那些潜在的威胁,真让人担心。”
“哦?”蕉庵蹙眉坐下,“关白误估了形势,恐怕必有一败。可能因我们对他认识有偏颇或估计不足,他竟转不过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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