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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_第3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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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狄乃戍卒。

凉风起天末,

庭柳亦萧疏。

一叶逐寒水,

辗转何所去……

大小藩主比氏政还高兴,齐声笑了出来。

“德川大人成了我们主公的家臣,他是借歌声表达这个意思。”

“对!你看主公那喜笑颜开的面容。”

“这样一来,德川大人也心满意足了吧?不管怎么说,我们主公可以威镇八州,无人能挡。”

家康根本不在意这些话,他全心全意晃动着肥胖的身子,边舞边唱。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北条氏把两家此次的相见,解释为家康因承受不了秀吉和信雄的压力,最终来向他们屈膝。而家康的随员却有另外解释:“这一切都是为了平定天下。”无论怎么说,家康此次前来的目的业已达到,因此宴会上宾主尽欢。

翌晨,双方别过,家康在山角纪伊守的陪同下,由三岛朝沼津进发。

这一日,天高云淡,队伍最前挚着的氏政赠送的十二只大鹰,在晨风中飞动。另有良马十一匹,其中一匹乃是氏政专为家康选定的四岁奥州驹,以为家康的坐骑,另送大刀和短刀无数。但和家康带来的礼物相比,这些东西实差得太远,北条之器由此可见一斑。

当队伍快接近沼津时,本多正信离开了山角纪伊守,驱马靠近家康道:“主公,一切都很顺利啊!”

但是家康只是苦涩地看着正信,不语。若北条父子能共商大事,自会拿出些问题来与他们商量。可是,他们实不值得与之探讨,方才如此轻视之,而对方尚认为已巧妙地欺骗了德川。氏政太自负了,既不明白家康的价值,也不知道秀吉的可怕,故,北条氏毫无指望。家康无法驱除心中的阴影,只是慨叹:愚蠢乃是一宗大罪!

到达沼津后,家康又恢复了往日的笑脸,令井伊直政把外城的城寨和箭仓立即拆除。家臣对此已无异议,也明白,不可把北条父子拿来和主公家康相提并论,那毫无意义。

家康故意把杌子放在小丘上,以亲睹撤除工事,并把山角纪伊守也叫了过来。“看见了吗,使者?我们连箭仓都不要了,他们父子知道了此事,当明白我的心意。”

“是。”

“因此,请把你的所见所闻告诉他们父子,说我家康和他们商谈过后,心满意足,意识到不再需要边界的工事,马上命人撤除,回滨松去了。”

纪伊守在暖和的阳光下频频点头,看着眼底的工事纷纷拆除。

三月二十一,家康由三岛经沼津、骏府,回到了滨松,一路上几乎不见笑容。不只如此,一离开沼津,他连北条父子的名字都不再提了。大概从离开沼津起,他便开始思考应付秀吉的对策,一回到城里,即马上把松平家忠传来,询问信雄有没有再派使者来商谈婚事。

“有,他们好像已经把此事公告天下了,希望主公回来后,马上派重臣前去商量婚期。”

“哦。”家康向庭院外看了一眼,未时左右下起的雨越来越大。他并未马上下达指令。

“主公认为派谁去为好?在下想应该把他叫来,认真商量一下才是。”

家康没有回答,单是问道:“使者是信雄派来的,还是秀吉亲自派来的?”

“据泷川大人说,这次是关白自己的意思。”

“关白自己的意思?”

“是。他说关白公布此事时,在大坂城内引起了一次大骚动。”

“哦?”

“他们说,从来没有听说‘天下人’往下位者那里派人质,这种事太荒谬了!”

“谁这么说的?”

“蜂须贺彦右卫门、黑田官兵卫等。”

“蜂须贺和黑田很久以前就赞成和谈。大家不过是在演戏!”

“哦。总之,当时关白好像夸下海口,说他要做一件惊世骇俗的大事,以永载史册。”

“家忠,我们派天野三郎兵卫去办此事即可。就这么定了。”

“天野……一个人?”

“一个人就可以。既然对方在演戏,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是……”

“没必要派很多重臣去,因为不是我们向他们要人质,而是他们自己硬要塞给我们。为了天下,我对北条父子很严厉,对秀吉也不可奉迎!”

“是。”

“把三郎兵卫叫来,我与他说说接收人质的事。”

松平家忠困惑地抬头看着家康,他从未见过主公如此严厉。他暗道,主公定是在三岛碰到相当不快之事。家忠并未马上离开,在敦厚淳朴的他看来,既已和秀吉谈论婚事了,就不当把“人质”二字总挂在嘴上。

“家忠,你不知为何要叫三郎兵卫来?”

“主公见谅,在下确实不明,此事问问本多正信可好?他是深思熟虑之人。”

家康听了,表情更加冰冷,他沉默了下来,望着窗外的雨。三岛的会见,达到了预期的目的。他本来就是想以对待孩子的态度对待氏政父子,已收到了很好的效果。

尽管如此,从三岛回来后的家康,和以前的家康很不一样了。在去三岛之前,家臣们对秀吉相当强硬;可是回来以后,家康变得比家臣们强硬得多。秀吉是在施骗!是因为他认清这一点,变得痛恨对方了,还是由于安抚了北条父子,就不怕秀吉了?不管怎样,家康的不悦始终没有消失。

“现在我很厌恶秀吉!”良久,家康突然道。

松平家忠吃了一惊:“啊,主公说什么?”

“我厌恶秀吉!”

“那是由来已久的事吧?”

“不,我先前以为,他能将我这块石头雕琢成玉人,便不恨他。可是现在,我恨他!”

“为何?”

“他把我骗了,他竟敢骗我!”

“骗?”

“对,他骗我,迫使我不得不向他低头。因此,我要尽全力与他较量。我要使他陷入困境,由我来雕琢他!”家康说完,绷紧的脸突然放松,笑了,“明白吗,了解越深,厌恶越深。我也是三河出生的顽固之人,只是过去放弃了自己的立场。明白了?叫三郎兵卫来。”

家忠仍然不太明白,他嘴里啷囔着,站起身。

雨下得更大了。

第六部 双雄罢兵 十七 铁心良苦

大坂城的内室里,好久没有见到过关白丰臣秀吉的身影了,今日他带着下人来到了北政所房内。因此,连庭院的小石上也放满了烛台。

在席者除大政所、朝日姬和秀长,还有秀吉的姐姐——三好一路夫人,表面上看,这是一次很愉快的家庭之会。秀吉和母亲对坐着,不时像小孩一样把手搁在母亲的膝上,说着京城和堺港一些有趣的事。

“哦,朝日!”他对座中最沉郁的妹妹道,“德川家康的三男叫长松丸,乃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他人虽很老实,却是继承家业之人。因此,你若到了滨松,就当马上收他为养子。你只做正室还不行,还必须是嗣子的母亲!”

大政所比朝日姬还吃惊。她瞪大了眼睛问:“那么,终于决定了?”

“母亲在说什么,我不是早就说过吗?”

“关白大人怎又说这种话了?”

“这就奇怪了,不过这样也好。已经决定了,现在正式告诉朝日。”

“朝日,你知道吧?”忧心忡忡的母亲一问,秀吉不等朝日姬回答,就先开口道:“德川派天野三郎兵卫前来商量婚事,被我大骂一顿。他究竟把朝日当成什么啦?我斥责他,是因为关白的妹妹将下嫁,他却派一个无名之臣前来相议,是何用意?德川氏没有人了?”

北政所问道:“德川氏也有几个闻名天下的家臣吧?”

“当然!”秀吉抚弄着母亲的膝盖,“有不少可以把我也吓倒的勇士,本多忠胜、神原康政等就是人中龙凤。所以,我严令他马上派这两个人来,他们来了就可决定日子。这是我关白家的婚礼!岂可如当年我那样,只喝一杯薄酒了事!”

“那么,送走朝日后,我们也重新举行一次婚礼吧?”北政所道。

“多事!”秀吉怜爱地斥责着妻子,“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命浅野弥兵卫、织田有乐、富田左近将监等,不得有一丝失误,要摆出前所未有的排场!路人也须大吃一惊,连三河、远江的人,不,连家康及其家臣都要大开眼界!到了那一日,母亲也好好看看。朝日,不要忘了,你乃是关白的妹妹,要挺起胸,神采飞扬地去。哈哈哈。”

朝日姬闷闷不乐地看着高殿走廊的西洋灯笼的灯影。

“女婿是个温和的人吗?”大政所似乎很担心郁郁寡欢的朝日姬,“希望他起码性情温良。”

“不用担心!他为人敦厚。不过,他可不只是温和,是吧,大和守?”秀吉看了弟弟秀长一眼,“他不仅是海道第一弓,还是个性情温和之人,是我眼里的好妹婿。”

“那就好。不过世上总有些很奇怪的传说。”

“母亲又听了什么谣言?”

“据他们说,天下只有一个人是关白的对手,那便是德川,关白才把妹妹嫁给他,实际是让妹妹当人质。”

“哈哈,大和守,是你告诉母亲的?”

“不,没有!”秀长摇摇头,看了姐姐一眼。

三好夫人严厉地瞪了弟弟一眼,“说这种话的人是嫉妒关白,莫要在意。”

“对!”秀吉接着道,“德川成了妹婿,我们俩联手治理天下,斯时还怕人心存觊觎之意?这门婚事可真是意义重大。”他愉快地笑了:“母亲、姐姐、弟弟,都为这门亲事庆幸吧!我怎会把心爱的妹妹送去做人质?”

“那么,这个女婿的器量仅次于关白吗?”

“当然。他不及关白,不过远胜过我秀长。”秀长道。

“哦?在你之上?”大政所是特意引出这些话,以让朝日姬听,“听到了吧,你的夫婿是天下第二人哪!”

可是,朝日姬没有答腔。她那张比以前消瘦了许多的脸,看起来自是不老,可是眉宇间甚是苍白,如大病初愈一般。

“怎不言语?你这个样子嫁到远处去,我做母亲的可真不放心啊!”

“……”

“你始终无法释怀吗?若是那样,有什么话,由我来对关白说。你现在把想法说出来吧。”

朝日姬第一次看着母亲,冷冰冰道:“女儿将出嫁,很是高兴。”

朝日姬对母亲刚才的话很不满意,或许应说,她对兄长与姐姐的话甚为愤怒——以为我是几岁的孩子吗?我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女子了!他们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像小孩子一般又哄又骗。若这也叫作骨肉亲情,她真想往他们身上吐口水。兄长“为了天下”的道理,好像已经被秀长、姐姐和母亲全盘接受了,他们似从一开始就深信不疑。朝日姬已然心灰意冷。

“朝日,这是你的真意吗?虽是大喜之事,可你脸上看不见一丝笑容。”大政所道,“作出违心的决定,会影响身子。如你嫁过去生了病,母亲会担心的,知道吗?”

“知道。”朝日姬抑制住快要爆发的感情,“我既已明白,所谓出人头地本来就是悲哀的事,就请不要再担心了。”

“什么?出人头地是悲哀之事?”

“是的,天下的事和我的事,根本没有关系,只怪我生在了这个家中,我和大家共处时笑不出来,请不要责备女儿!”

“我责备你?”大政所正要吃惊地探出身去,秀吉从旁轻轻拉住了她:“哈哈,明白了!母亲不用担心,朝日已想通了。”

“唉!说那么自暴自弃的话……”

“不是。天下的事和个人之福常是息息相关,能够识得这一点,便是明理了。”秀吉说到这里,再次开朗地笑道,“为了天下而献身,便是自身的快乐。不过,达到这个境界是需要一个过程的。现在朝日已开始起步,恭喜,不愧是关白的妹妹。宁宁,叫他们把饭菜送来。今晚大家尽情喝酒取乐吧!”

“好,马上叫他们送来。”北政所拍拍手,好像事先已经安排好了,侍女们马上端着饭菜进来了。

朝日姬突然伏下身,失声痛哭。这一切与她的心意相背离的事,却如顺风的船一样飞速前进。她痛哭了,可是大家却不怎么在意。或许秀吉和秀长都已料到。

秀吉故意不看朝日,“来,我先干了!恭喜!”他接过侍女为他倒好的酒,一口喝干,把杯子递给秀长。秀长只看了朝日姬一眼,也学兄长的样子,把酒喝光。“恭喜妹妹。”此时朝日姬已经停止了哭泣,她发觉,哭一无是处,单悄悄以袖口擦了擦泪。只有母亲似知道女儿不同寻常的哭声是何意味。

“唉,朝日!”当杯子传到大政所面前时,她问女儿,“你还在想念日向守?”

“是。”朝日马上回答,“他那样死去,是不易忘怀的。”

“是啊。”

“有能让人遗忘的灵丹妙药吗?若有,女儿真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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