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感动了,他砰砰地拍着厚实的胸脯,“若非如此,筑前必定势如破竹,难以阻挡。讨伐完信雄,秀吉就会把矛头对准主公。为了吓唬秀吉,我也豁出去了。”
“一定要爱惜性命。先吓唬一下秀吉,再看看他有什么动静。为了大局,你就先做一回恶人,去煽动一下信雄。”
“怎会是煽动呢!不管怎样,只要能够取胜,就决非坏事。信雄现已成了秀吉的眼中钉,无处藏身了。”
“那么,把主公请来吧,作左。”数正道。
“好。”说着,作左站起身来,“你要记着,重忠,万不可对主公说什么,你只说‘遵命’就是。至于不能阻止三家老被杀之事,你把它闷在心里便是了。”
重忠并未回答,单是又拍了拍胸脯。作左似早就等不及了,他极其夸张地皱着眉,一瘸一拐地出去了,不大工夫就把家康请了进来。
“你们谈完了?”家康悠闲地把胳膊支在扶几上,不看重忠,单是直接询问起数正来。
数正恭敬地两手伏地,道:“详细事宜,我们已经和重忠商量好了。”
“忠答应去了?”
“是,听说主公特意点名让我去,在下荣幸之至。”
“你去之后,只和信雄面谈就行了。”
“在下已心领神会。”
“既然要派你去,恐就要与信雄长谈。我写封书函你带着,稍待。”说着,家康从窗边的案上取过砚盒和纸张,刷刷地写了起来。
天正十二年二月二十一,酒井河内守重忠向清洲出发。
在这样的季节里出使具有非比寻常的意义。如真的爆发战争,对于德川一方来说,最好的季节无疑是三月。
贱岳会战时冰天雪地的景象已不复存在,北陆的冰雪已经融化,山间的通路也畅通起来。此时,上杉氏的存在令各方不容忽视。家康也不例外,可是,比他更忧心的,是正在从越前向加贺、能登、越中进击的秀吉。他此时正是忙得不可开交。北条氏的情况也一样。因此,如果决定开战,最佳季节就是三月。二月之内就必须把所有的事情做好。
二十五日,身负重任的重忠进入清洲城。
信雄似已等不及了,立刻把他请到房里。“德川大人的病痊愈了?”
“是的,已经痊愈。”重忠一本正经地板着脸,“又娶了两房女人,不久之后恐又会有孩子了。”
“哦。”信雄瞪大了眼睛,“真是羡慕。近来,我已不近女色了。”
“为何?”
“我越想越觉得……”说着,信雄警惕地看看四周,把侍卫和侍女们都打发了下去,方道,“我刚才说到什么了,河内守?”
“说到不近女色。”重忠依然一本正经,不苟言笑,就像一座屹立在风中的高山,极其庄重,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对了对了,我越想越觉得生气,筑前这猴子,竟然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这不是长久之计。”
“什么?”
“春天是万物孕育的时节,大人年纪轻轻,不要因为筑前守那种人大动肝火。一切应该顺其自然,精心准备,毫不懈怠……这样,家业自然会兴盛。”
“有理。”信雄脸上终于绽出笑容,“你平时也是这样吗?”
“是,在战事即将开始之时,如若外出,就要充分作好准备,这是我家的家训。祖父这么说,父亲也一直是这样做。”
“哈哈哈,有意思!那么,说到开战,你……”
“啊!”重忠刚才郑重的表情一扫而光,慌忙把手伸进怀里。“只顾和大人谈论经营家业之道,竟然忘记了主公的书函。请过目!”说着,重忠打开紫纱包袱,取出信盒,郑重地膝行到信雄面前,恭恭敬敬地呈上。
当信雄默默地阅读书信的时候,重忠则茫然地望着外面的院子。在这座曾经孕育了信长公宏图大略的城里,有许多松树,树丛中开满了红梅,也可能是桃花吧。重忠兴致勃勃地欣赏起窗外的风景来。良久,他突然说道:“院中的小鸟多么可爱啊,是大人养的吗?”
“小鸟……那是白颊鸟。”
“是大人养的?”
“不必专门养,在三河大概怕能看见白颊鸟吧!你们三河人难道不知白颊鸟?”
“哦……这些我倒是没有在意过。我们只顾着考虑如何取胜,哪还有时间去管什么鸟儿。”
“河内守。”
“在。”
“这信上只写着为防万一,所有的事情都已委托给河内守,要我和河内守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云云……就这些吗?”
“难道还不够吗?德川氏从来没有使者暗中归顺对方之事。因此,使者携带的都是同样的书函,重要内容都在肚子里装着,这是我们的规矩。”
信雄一听,略微有些不快,旋又微笑起来。“真羡慕你们。应当如此,应当如此。这么说,你的意思就是德川大人本人的意思,是吗?”
“这些,中将大人根本用不着怀疑。我敢以骏、远、三和甲信五国担保。”
信雄又叹息起来。“真令人羡慕。那么,我提出由我方主动发起决战的建议,德川大人是什么意见?”
“没有异议。我家主公会站在恩义的立场坚决支持您……我方现已作好充分准备,主公都作好了随时出征的准备。”
“我还有一个问题……一旦开战,如何布阵?”
“这要根据您的安排,主公将亲来尾张,和您商量对策。”
“德川大人究竟要率领多少兵力出战,也决定了吧?”
“那还用说,当然是全部兵力了。”
“数量?”
“为防各个军事要塞发生叛乱,人数大约有三万。”
“策动根来、杂贺的民众暴动之事呢?”
“当然。这次战事,必须和暴动结合起来。为此,我家主公已给保田的花王院和寒川右太夫发去了誓书。大人这里,为慎重起见,不久之后还要派使者前来。到时候,让暴动者从堺港偷袭大坂,狠狠地挫挫秀吉的锐气。秀吉从未受过挫,所以,战事一开始就大致已决出胜负了。”
不知从何时起,信雄的眼睛开始闪闪发光,眉宇间充满了昂扬的斗志,与其父的风貌甚是相似。
本能寺之变以前,信长在安土城大宴家康及其众将士之时,当重忠从信长手中接过酒杯的那一刻,他发现,眼前的信长真是一个美男子。今天的信雄也是威风凛凛、仪表堂堂,决不亚于昔日的信长公,却仅是长相相似……重忠并不认为信雄威严,他认为那只是匹夫之勇。
“那么,一开战先挫挫秀吉的锐气,让暴动者从堺港杀向大坂,我们则为其后援。当然,人数越多越好。因此,希望大人给纪州的畠(zai)山左卫门佐贞政发一封密函……”
不知从何时起,重忠变成了命令的口气。信雄却没有显出一丝不快,相反,他乐得手舞足蹈,差点就说出“正合我意”了。
“那是当然,这事丝毫不能马虎。我们可以许诺,事成之后愿奉上纪伊、河内二地。好,我立刻就去安排。”
“最后,我还有一个要求。”
“要求?”
“现在,已不再是靠单打独斗就能取胜的时代了,全军同心协力才是关键。因此,我家主公和您商定的决策,无论在多么危急的时候,也不可擅自更改,否则会埋下祸根。请大人一定铭记在心!”
“这个我自然明白。织田信雄定会信守承诺。你回去后告诉德川大人及其诸将,请他们放心好了。”
“既然这样,我也就放心了。”重忠使劲点了点头,“我的使命已完成了。便聊聊武家掌故吧。”
“重忠……对于我提出的斩杀三家老,以此契机发起决战的提议,德川大人有什么意见?”
“斩杀……三家老?鄙人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大人一定要牢记一点,无论何时也不能让任何事情妨碍开战,大人不是一直坚持这样认为吗?”重忠微微皱了皱眉,道,“原本,三家老……就似碍手碍脚。”
“唉,既然话已说完,就不管其他了。这些事情,或许当由我自己处理。”
“正是。我家主公从不会忘记重要的事情,既然什么也没说,那就是一切都请大人自便。”
“哦?既然这样,我自己处理就是……如此一来,我也放心了,今夜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那么,聊聊别的事吧,比如武家掌故之类。来人,把备好的酒食端上来。”
信雄满脸喜悦地拍了拍手,重忠也松了口气。三家老的事情,就这样巧妙地一带而过……
酒井河内守重忠在清洲住了一宿,次日就返回了滨松。
通过这次和信雄的谈话,他似终于发现了三家老问题的复杂。为何家康、本多作左卫门、石川数正等人都对这个问题深感棘手?此前他一直简单地认为,大家都担心一旦杀掉三家老,会削弱信雄的实力,通过和信雄的对话,他才知还有未料及之意。
不知是家康还是数正的考虑,总之,一旦开战的结果不如人意,家康自然就会对信雄斩杀三家老之事“一无所知”。“你怎会做出如此糊涂之事!”这样,就可以迅速撤兵了。虽然或许会被人理解为狡猾、诡诈,但如没有这样的准备,家康在秀吉面前则缺少回旋的余地。这种残酷的事实,信雄到底想过没有?
总之,信雄满怀喜悦地把重忠送走,立刻向三家老派出了使者。“由于此次和德川家康的使者酒井河内守的密谈成功,有一些重要事宜,需要当面通知诸位,因此,请诸位三月初三到长岛城议事。”之后,他急匆匆地赶回了长岛城。
三家老之一、尾州的星崎城主冈田长门守重孝接到使者的口令,不禁犯起难来。如是和德川密谈,意义自然非常重大。信雄已决意要和秀吉一战,秀吉也难以容下信雄,这些大家都心知肚明。然而在双方之间,对阻止战争起关键作用的,就是冈田重孝、津川义冬和浅井田宫丸三家老。他们始终坚信,只要他们三人不同意,信雄就不能开战,家康也决不会轻易站到信雄一边。
因此,此次会面,一定是商量家康提出的开战条件。要么是家康认为三家老都同意开战,让他们向他送交人质;要么是他也认为三家老是秀吉的内应,听到一些奇怪的言论,要求明辨真伪。他们除了毫不犹豫地赶赴长岛之外,别无选择。若是不去,则会加深信雄对他们的怀疑,横生枝节。
三月初三,重孝按时赶到了长岛城。义冬和田宫丸也到了。大书院里,人们正在忙着供奉桃花节的菊花酒。
重孝总算舒了口气。自从在三井寺尴尬一别,这还是三家老第一次凑到一起和信雄会晤。先到的义冬和田官丸正和信雄谈笑风生。冈田重孝郑重其事地向信雄表达了节日的祝贺,然后和满座的重臣们打过招呼。除了浅井、津川二位老臣之外,还有泷川三郎兵卫雄利、土方勘兵卫雄久、饭田半兵卫正家、森久三郎晴光等人,个个红光满面。
在这样的场合下,家康派来密使之事自然不好说出口来。因此,重孝接过酒杯后,一边让侍卫倒酒,一边轻笑道:“在三井寺的时候,可真是遗憾啊。”
“当时筑前的身边戒备森严,不但没有丝毫下手的机会,反而险些成了俘虏……”
听到这里,信雄淡淡地摆了摆手。“我早就料到这些了,便故意装作快速撤退。这样一来,筑前猴子定会以为我们早有准备,心中生疑,你们也便有机可乘了。”
“真是遗憾啊。虽说筑前是咱们的敌人,他却是个出色的大将,智勇双全,谋略过人。”
“因此,我们必须反复谋划,方能行动。长门守,在你来这里之前,大家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家康那边也派来了酒井重忠。”
“在这种场合下,谈论这种事情,恐怕……”
“无妨,我已与大家讲了。家康的使者说,这是一次决定天下大势的重要战事。因此,火速把你们三家老招来,商议一下,拿出决议,立刻通知家康。这样,家康才会率领全军参加决战。”
“我们也要参与决议……”
“当然,首先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然后全力以赴抗击秀吉。”
冈田重孝悄悄地和津川义冬、浅井田宫丸交换了一下眼色。家康果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如果信雄这边下不了决心,不能与他统一步伐,是绝不会起兵支援的。虽然三家老在偷偷地相互点头示意,信雄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目光咄咄逼人。
“我提议,品完菊花酒之后,召诸将议事。”重孝道。
“长门守!”
“在。”
“我已经下了决心。难道你们对开战还有异议?”
“是……可是,在这种场合……”决不能轻易让信雄开战,这是三家老的共识。尤其是三井寺会晤以来,重孝越发看到了秀吉实力的强大。
“好,好。”信雄淡淡地点了点头,“今天就这样,大家只管尽兴。从明日开始议论军情。这次我已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取胜。因此,大家要集思广益,研究一下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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