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了三次神签,行佑房则微笑着陪伴于一旁。“日向守还是老样子。只是,抽了三次签,却是为何?”
当然,行佑房并不是为了有意让光秀听到,故声音不大。事实上,光秀万分谨慎,甚至有些疑神疑鬼,这在他以后的行为中多有体现。
他们在威德院集合以后,先是淡淡地谈了一点世俗闲话,就准备连歇行吟。执笔的是光秀的家臣东六郎兵卫,和歌和连歌他都颇为擅长,尤其写得一手好字。
光秀先吟发句:“时光流转,天下尽在五月间。”接下来是行佑房:“河源水涨庭夏山。”
绍巴似乎愣了一下,他还在反复品味着光秀的发句。“时光流转……时光流转,天下尽在五月间……”
绍巴还在念叨,光秀明显变得不自在起来,时而像在悠闲地倾听窗外的风声,时而又看似无意地把扇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时而静静地出神。绍巴自幼便了解光秀,但他对信长的了解更甚于对光秀。因此,当二人坐在一起时,光秀总有一种痛苦和压抑之感。
信长对光秀的注意超过任何人,光秀对信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二人之间若不起冲突就好了。绍巴曾经把这种想法说给行佑房听过,当时还被行佑房耻笑。
“日向守乃是老实本分之人,右府大人怎会对日向守心存疑虑?”
虽然当时一笑而过,可是,今天回想起来却总觉怪异。无论是抽了三次神签,还是“时光流转,天下尽在五月间”的诗句……绍巴将内心的疑问放在一边,接着行佑房连了下句:“花落小溪,层层花瓣逐水流。”于是,连歌就一句接一句地连了起来。
在这次连歌会上,光秀所出的一共有十六句。临近结尾,心前法桥连道:“国色天香,飘飘欲仙醉花下。”
接着,光秀接了一句:“诸国尚在娴静时。”咏完,让东六郎在下面写下自己的儿子十兵卫光庆的名字。这里,“诸国尚在娴静时”中的“时”也是“土岐(明智氏)”的谐音。
实在是奇怪,光秀似心中有事。绍巴一直非常纳闷,歌会结束之后,大家吃了饭,都回到卧房去了,只有他还在暗中观察。
躺在床上,外面传来一阵阵枭和土鸠的鸣叫,这又勾起光秀的心事。虽说已是它们该鸣叫的季节,但……
虽然在安慰自己,可是,那一连串的叫声仍然让光秀联想起一些不吉之事,于是,他对自己发起脾气来。
根据向日在嵯峨野的释迦堂前得到的线报,家康进京观光已经结束,正在向大坂进发。丹羽五郎左卫门和堀久太郎已经火速赶往备中。信长也将于二十九日进京,住宿于本能寺,身边人手不多,几无防备。
天赐良机,岂容错过!可是,光秀又犹豫起来。自己究竟应立刻占领京城,布告天下呢,还是应该和中国地区的毛利联起手来,从背后将秀吉所部打个措手不及?他始终拿不定主意。若是在京城布告天下之时,秀吉和毛利联合,柴田、佐佐成政、泷川等与上杉合盟,再加上劲敌德川家康,他必将陷入孤军奋战之境。
“畜生!”光秀被夜枭的叫声吵得实在受不了,不禁骂了一句,被睡在临屋的绍巴听见了,绍巴喊了一句:“怎么了,日向守?是不是做噩梦了?”
光秀听了,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你说什么?”
“我看您是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很是烦乱啊?”
“什么时刻了?引水桶里的水声也听不见了。”光秀又接着道:“这次出征,如能获胜,那么整个山阴道就到手了。明天早晨,向各个寺院捐赠之后,再为我的胜利衷心地祈祷一次,然后下山。得好好地歇息一下了……”
绍巴沉默了。“山阴道就要到手了……”原来是为这个而兴奋啊。
次日晨,光秀显得特别高兴,一起床就去参拜了大权现神,敬献了黄金五十锭、鸟目金五百贯,赏赐给西坊五十两、连歌师每人十两,另外,给整座爱宕山捐赠鸟目金二百贯。“暂且如此,等我凯旋之后再来拜访。”
众人把他送出山门,光秀就悠然自得地下山而去。他暗自庆幸没有露出破绽来。
提前一步返回龟山城的光秀长子十兵卫光庆,自从光秀在爱宕山连歌会上以他的名义署下名字以后,就患了风寒,老是发高烧,还不时地呓语。尽管如此,光秀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虽然表面上还在装作出兵备中的样子,可他早就决定从初一半夜至初二拂晓,突袭信长,并在有条不紊地作着各种准备。
备战完毕,明智光秀的一万一千大军,终于召集到了一起,六月初一下午申时,全军兵分三路,浩浩荡荡地从龟山城出发。
第一路由明智左马助光春为大将,率领四王天但马、村上和泉、三宅式部、妻木主计等各部三千七百人马。
第二路以明智治左卫门为首,带领藤田传五郎、并河扫部介、伊势与三郎、松田太郎左卫门等各都四千人。
主力的总大将是光秀,另外还有明智十郎左卫门、荒木山城守、明智友之丞、诹访飞騨(da)守、斋藤内藏介、奥田宫内、御牧三左卫门等三千二百多人。除了大将以外,几乎所有人都误以为此次出征的目标乃是中国地区。
时光:日语中“时”与“土岐(明智氏)”谐音。
第四部 兵变本能寺 二十三 本能寺之变
天正十年五月二十九的黄昏时分,织田信长只带了森兰丸兄弟等五十多名贴身侍卫,来到本能寺。
女人们以及二百多名护卫早已抵达此处,可是,下午时分,天上却下起雨来,人们一边诅咒着鬼天气,一边焦急地等候信长的到来。
信长每次进京,众王公大臣们总要早早迎接到山科,繁文缛节地假客套。信长向来对这些虚礼极为厌烦。
大概又是为那些繁文缛节花了不少时间,淋雨恐怕难免了。一想到这里,提前一天抵达本能寺,正在指挥女人们收拾打扫的浓夫人就坐立不安。
位居三品中将的长子信忠已领家康到了妙觉寺,再让长谷川竹丸和杉原七郎左卫门领着家康从大坂进入堺港,之后,信忠就转移到了二条城,只把幼弟源三郎胜长留在了妙觉寺。三七郎信孝向住吉出兵,正打算渡海进攻阿波,这样,织田兄弟已经一口气完成了进攻中国地区的布局,单等父亲信长入京。
因此,信长本想尽量避开所有的虚礼,父子尽快奔赴战场。可是,等来到京城一看,远没有预想的那么简单。公卿大臣们个个都似惧怕信长,因此反反复复地行虚礼,不断地向信长献殷勤。刚把这一位三言两语打发掉,那边又来了一位更加啰嗦的。
本来这次招待家康,就耽误了不少时间,再要应付达些公卿大臣,出征自然迟了许多。浓夫人这次特意跟着女人们来到本能寺,也是想帮信长缩短应付虚礼的工夫。
果然不出所料,信长从淋湿的车上下来,进到内殿的时候,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阿浓,怎么连你也来了,你来做什么?”
浓夫人笑笑,也不回答,只是忙着让人给信长换衣服。“我听说有人把你称作傻瓜。”
“好像是,我也常有所耳闻。”
“女人啊,过了三十三岁,就应该悄悄地隐退,独享清福。”
“可是,我的精力就像才二十几岁呢。”
的确,浓夫人看上去出奇地年轻,甚至让人弄不清她到底有多大年纪。在不了解底细的人看来,她顶多三十出头。
其中,既有把她误以为侍女之领的公卿,也有理所当然把她看成偏房小妾的武家,可是,夫人毫不在意。
“大人,由于宫内卿法印不在,所以,明天来问安的官吏名单,现在我这里。”
“都是些什么人?京城好是好,就是这些繁文缛节令人厌烦。今天也一样,一大帮人又迎到了山科,把我急得坐立不安。”
“明天主要是近卫大人、近卫御方大人,还有九条大人、一条大人、二条大人、圣护院大人、鹰司大人、菊亭大人,以及德大寺、飞鸟井、庭田、田迕、甘露寺、西园寺……”
浓夫人屈指继续往下数,结果被信长不耐烦地打断了:“够了够了,你看着办吧。”
可是,夫人仍然没有丝毫胆怯。被信长如此大喝一声,其他的侍从和侍女们往往都噤若寒蝉,悄悄地退下去,正因为这样,以后的事情常常变得更棘手。
“即使大人再觉得厌烦,后面的人也当听听……”说着,浓夫人继续拖着同样的语调往后念:“西园寺亚相之后乃是三条西、久我、高仓、水无濑、持明院、庭田黄门、观修寺黄门、正亲町、中山、乌九、广桥、坊城、五进、竹内、花山院、万里小路、中山中将、冷泉、西洞院、四条、阴阳头……”
“知道了……”信长又大喝了一声,“是不是把京中的公卿都当成虫子来晾!”
“正是。”夫人微笑着答道,“现在已是梅雨时节,所以,明天接待只要茶点就够了,我已经吩咐和尚们去准备了。”
“你管得也太多了。唉,这些不懂战机的蠢货,一味地奉承我,反而给我添麻烦。”
“大人,您中途不要喝酒。”
“我告诉你不要多管闲事,不用再说!”
“夕景的信忠和源三郎就要来了。自从甲府一别,您已经没有和信忠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这次你们父子可得好好聚一下。”
信长简直有些呆了,不住地冷笑。“你的吩咐真是周到。你若是真有本事,找个合适的时机,把那些烦人的虫子们都给我打发回去。”
“是,我打算等你们谈得差不多了,就打发他们回去。”
这一夜,信长睡得比平时早得多。淅淅沥沥的雨笼罩着壕沟环绕的本能寺,帐外侍女们的身影仿佛幻影,显得朦朦胧胧。
浓夫人一直躺在丈夫的身边,深情地凝视着他静静睡去。如果自己不出来……想着想着,她觉得自己和丈夫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右大臣的显赫地位,众多官员的逢迎,硬生生地把二人分开了,仿佛要把夫妻二人拉到一个见不到彼此的地方去。那些老家臣们想必也寂寞……浓夫人眼前浮现出以前那个亲热地称自己为浓姬的信长来,不久,她也睡着了。
天亮了,为六月初一。
上午巳时,昨日通报的那些公卿僧侣们陆陆续续地聚集到客殿。天仍然雾蒙蒙的,雨也似下非下。
信长早就预料到这些了,并没有特别不高兴,他将礼品当场退回,然后让和尚们献上茶来,愉快地和众人谈论着京城夏天的庆祝活动之类。大概信长正在期待着傍晚的父子团聚。当然,在这种充满虚情假意的场合中,浓夫人没有露面。
下午申时后,公卿、和尚们才相继散去。他们表面上把信长当成一个豪放的右大臣,其实,内心都把他当作一个心智过敏、猜疑重重的大将来看待。
因此,如果某人冷冷地提前离去,看似没有什么大事,此人却很害怕,以为信长会非常痛恨自己,伺机报复。因此,在听到晚间信忠将赶来、信长父子还要共商大计的确切消息之前,王公大臣们没有一个敢起身离去。
正在这时,森兰丸的弟弟坊丸赶来。“三品中将派人来问,说他立将赶来,不知是否合适?”
如此一说,大家这才知趣地站起身来。其实这些都是浓夫人的安排,可是,信长也没有显出不悦之色。“哦,你告诉中将,现在可以来了。”
吩咐完毕,他对众大臣笑脸相送,“等信长降伏毛利之后,再来拜望诸位。多有得罪。”
此刻,雨已经停了,本能寺里林木的树梢上,微微露出了一抹蓝天。
信长换上衣服,站在客殿高高的回廊上,等待两个儿子。“这回廊已经非常古旧,我看稍加用力就要断裂了。”他故意跺着已经开始腐朽的木板,抬头欣赏着古老栏杆上的雕刻。
还是和自己的孩子见面愉快啊。浓夫人心里这样想着,不觉又感到寂寞。没有生过孩子的女人,除了丈夫以外,再也不会有其他依靠了。可是,即使这样,信长也不知从何时起,已经纵身一跳,到了她再也碰不到的九霄云外。
“阿浓……”
“在。”
“今天晚上,我要和信忠、源三郎一起喝两杯,你来斟酒吧。”
“是。”
“明天就要上战场了,所以,今晚就不要拘礼了,我也要好好地放松放松。”
“您说不要拘礼,是说,妾身也可以喝一杯吗?”
“哈哈,当然可以,当然可以。侍从们今晚也可以随便喝。”
“大人……”
“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这里比不得城里,你们父子,还有我这个女人可以不拘礼节,可是,那些侍从……”
“怎么,不可以吗?哈哈哈。”
“大人似已不是以前的您了。若是这样,今后他们恐会养成恶习。”
信长又奇怪地笑了。“哈哈,阿浓,你到底是个女人。你是在想,如果侍卫们都喝得半醉半醒,一旦有人来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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