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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_第20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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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攻击,赶到这里决一死战的。

每天大约在午后前来送饭的牢卒,今天似乎晚了许久。啊,天又要黑了。正想着,牢卒来了。这名牢卒的名字似是叫作藏,是一个年过半百、多嘴多舌的人,每次前来,都要说够话才回去。作藏提着昏暗的灯笼,摸索着来到牢房的窗前,“喂,囚犯,吃饭了。”

“喂,作藏。”源三郎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叫住了他。

“何事?我今天忙得很。”

“再忙也得讲一点甲斐的故事啊。是不是我主公正在攻城啊?”

听了源三郎的话,牢卒有些惊诧,退回来小声问道:“你是怎生知道的?”

源三郎默默地点点头,“我就算身在这里,眼睛也能看到外面。这次的战争,我们主公必然胜利。”

“绝不会有那样的事。”牢卒慌忙打断源三郎的话,旋又放低了声音,“万一城池陷落了,看在你我老交情的份上,你要拉我老头子一把。”

源三郎爽快地点点头,“当然,你是我的老友了。”

“你这么一说,我怪不好意思,以前没有用心地照料你。”

“不,你对我已经够热情了。哎,我说,我家主公今天是不是快要攻进来了,你有没有听说是哪些大将?”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上边不让说。”

“哦,那我就不问了。如果问了,你可就麻烦了。”源三郎觉得既然自己都那么坚决,决不投降,便也不强求别人。

可是牢卒反而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这么一说,我又忍不住想告诉你。给你说说吧。我听说,今天攻到附近来的大将叫大久保平助,使枪的,可厉害了。”

“哦,是吗?连大久保平助都来了,果然是一场大战。”

“还有呢,这是秘密。今天,冈部带刀和名仓源太郎两位首领在牢房上面吵起来了。”

“哦,两个人吵什么?”

“名仓说,无论怎么说,德川方面骁勇善战。这一带的小麦和水稻全被士兵们割光了,老百姓的口粮每天都是限额供应,没有一个人会帮助武田一方的,所以,武田必败,趁早弃城逃跑为妙。冈部带刀则反驳说,如果弃城,那才会被敌军四处追杀,全军覆没。总大将胜赖公肯定会带领救兵前来支援,因此,一定要坚守到他来救援为止。另一个则反驳道,胜赖公正在和小田原对阵,不会来了……总之,两个人吵得很厉害。”

大河内源三郎听后,心里一阵窃笑,道:“哦,那么,胜负不久就会决出了。胜赖公现在究竟在哪里?”

“胜赖公在伊豆……”还没有说完,作藏出了一身冷汗,狠狠地拧了一下嘴巴,“你真是个混账!怎么什么事都问!这些事怎么能对外人说呢?”

“哦,是我的不对。那么,战斗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

“三月份开始的,拖到现在,真讨厌!你知不知道哪里不打仗?”

“三月……那我可不知道。如果是从三月就已开始,那我早就该好好地坐起来,为主公的胜利祈祷才是。哎呀,主公,这些我都不知道,请原谅。”

源三郎支起他那腐烂的双腿,想坐起来,突然从上面的入口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吓了一跳,而牢卒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正要慌慌张张跑向出口,又被进来的人挤到了窗户前面。

“把灯点上!”来人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大将模样的人,带了四五个随从。随从点上了带来的三根大蜡烛。地牢里一下子亮如白昼,只见那男子走近窗子,往里观看。“你就是大河内源三郎吗?”

源三郎一下子把萎缩的双腿伸到前面。如同变了个人似的,他厉声反问道:“你是何人?”

“果然很有骨气啊,我乃名仓源太郎。源太郎和源三郎……亲兄弟一样的名字啊。”

“住口!”源三郎哆嗦着湿漉漉的身体,怒斥道,“名宇虽然相似,根性却有天壤之别。你总想着弃城逃跑,苟且偷生,而我即使在这里待几十年,也不会屈服。你这种贪生怕死的东西,不说我也知你来这里的目的。不要白费口舌了,赶紧滚开!”

源太郎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仍然皮笑肉不笑,又一次把脸贴到窗户格子上,瞅着源三郎。“尽管你是敌非友,可我仍对你很是钦佩,真想把你刚才的话说给家康听听啊。”

“再说一遍,我是不会回答你的。”

“好啊,不高兴,你可以不说话。可得听好了。正如你所预料,德川果然来夺取这座城了,城池与外界的联络也早已被切断三个月。这么一说,你大概也会明白,暂不考虑援军的到来,我们目前面临的只有两种选择,一是与城池共存亡,浴血奋战到底;二是打开城门,伺日决战。因此,我们的意见存在很大分歧,反对开城者说,即使开了城门也会被赶尽杀绝,还不如血战到底。”

牢里的大河内源三郎眼睛微闭,像冻僵了似的一动不动。

“我也不用掩饰,跟你直说了吧。我就想起了你这人还在牢里。虽说如此,德川那边还不知你仍然活着,一定以为你早就死了……既然你好不容易活到今天,我想派你到家康的大营出使,肯是不肯?我早就听说你步行艰难,便特意为你准备了轿子。你去家康的营帐,城已经打开了,只有北面山谷的通路空着。这样,双方避免的伤亡就不下千人,这就是我的想法。”

“……”

“怎么样,如果我方誓死决战,德川的损失也不会少,你会立一个大功,你好好考虑一下。”这时,名仓源太郎突然发现源三郎早已打着轻微的鼾声睡着了,“哼,连听都不听啊?果然是个老顽固。”源三郎仍然在打着呼噜,这不禁令名仓源太郎咂舌。“牢卒,打开牢门。”

“是……是,不知大人打开牢门做什么?”

“做什么?这是你这个老东西该问的事吗?赶紧打开,少啰嗦!”

牢卒叹了一口气,把钥匙伸到锁眼里。他知道,牢门打开的时候,就是要对大河源三郎进行严刑拷打。他轻轻地唤了源三郎一声:“犯人,喂,犯人,快醒醒,醒醒。”

名仓源太郎对随从使了个眼色,让两名随从先进去。接着,随从一人端着烛台,另一人手里攥着刀跟了进来。

“把他叫起来!”名仓示意随从。只见随从一把抽出刀来,压在犯人的脸上。

“起来!”

“吵死了!”

“这厮在假睡。”名仓点了点头。“不用回答了……这么说,我只好除掉你了。你的旧主好不容易前来救你,你却连他的面都没见上就死去了,难道不觉后悔?”

被他这么一说,源三郎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你不要再啰嗦了,我和我家主公心心相通。三河武士既出口,就决不会改口。要杀要剐请便。老子要是怕死,能忍耐六年吗?”

“好,给我斩了!”名仓的自尊心好像深受伤害,“哼!我可不会白白地就让你这么死了。在杀你之前,我倒要看看口吐狂言的三河武士,忍耐力到底有多强。喂,把他的衣服撕开。”

“是。”随从答应一声,刀刃朝外,把刀伸到源三郎的衣服底下。哧的一声,衣服被割为两半,滑落到地,源三郎那脏得像朽木一样的肌肤裸露出来。

“冷吗?给他背上倒些热烛油,让他暖和暖和。”

“是。”另一个随从把烛台歪倒,往源三郎的头上倒炽热的烛油。蜡油滴滴答答地从他头上滴到背上,立刻凝固了。源三郎依然微睁着双眼,定定地望着天空,连一个哆嗦都不打。大概是他的肉体已经干枯,或早就失去了知觉。

“好,再问他一遍。”

名仓话音一落,随从就把明晃晃的刀尖放在源三郎的脖子底下,逼他抬起头来。“怎么样?是乖乖地去出使呢,还是就这样送命?”

“不用再重复了,我已说得一清二楚了。”

“好!烧他的手!”

“是。”侍卫又把源三郎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刀尖挑起来。源三郎毫不反抗,用木然的眼神,呆呆地看着手掌。源太郎屏息凝神,惊讶地看着犯人把脏兮兮的手掌伸向烛台。

源三郎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的指甲吱吱地燃烧,发出一阵阵令人恶心的气味。但是,他嘴巴微张,似乎没有一点咬牙切齿、忍受疼痛的样子。

“给我接着烧!”

“是。”这次比前一次更残酷,一直烧到了指尖。

“接着烧!”

“是。”

不大工夫,源三郎整个左手已经被烧坏,又将其右手移向了火焰。如果此时他抓住一把刀子,手指一定会吧嗒吧嗒掉下来。

“这个嘴硬的家伙!”右手也已被烧坏,而源三郎依然嘴巴紧闭。名仓源太郎惊讶得瞠目结舌,“这厮不知冷热了,看来已不能指望,他已形同死人了。”

源太郎一脚踢开牢门,逃了出去。如果再这么拷问下去,恐怕连他都控制不住自己了,他感到恐怖,怕真的一时冲动,杀死对方。从这层意义上说,大河内源三郎似乎成了一个不可杀死的俘虏。

几个随从也跟着名仓离去,作藏这才战战兢兢地凑到灯前。“也不知说您什么好,您也的确太刚强了。”

“呵……”灯光下,源三郎这时才弓着背伏在地下,非笑非哭。从手掌烧到手指尖,怎能不疼?可是,这种痛苦似乎成了源三郎唯一的生存价值,成了他生命持续的唯一良药。若没有怨恨,也没有战斗的对象,这种牢狱生活恐早就把他的肉体摧垮了。

“哦……原来是佛在拷问大明神啊。”他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上半身。自己决不会失败!手上被烧坏的地方,似乎有生命之虫动了起来,热乎乎的,暖遍了全身,一会儿,一种畅快的睡意袭遍整个身体。源三郎没有吃作藏送来的饭菜,不久,他鼾声如雷,匀匀地睡着了。

作藏慌忙走上前去,脱下衣服盖在源三郎的身上,不知为何,他双手合十祈祷起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

只有狂风怒吼着,无情地从唯一的通气口吹进来。

翌日,源三郎又生出希望。他丝毫没有出使之愿,但敌人又像是催促他。家康曾说过一句话:一定会来搭救他!这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是最大的满足了。因此,他已不在意能否活着见到家康,而愿向敌人再次展示自己生命的坚毅。

名仓源太郎若到牢房来求他,说明胜败之势已经分明,敌人除了让他出使之外,已经无法避免全军覆灭了。一定还会再来求我的,却不知这次又会是谁呢——源三郎在这里和敌军将领一一展开最后的决战,他感到无比幸福,原来战争不仅属于战场……

铸造起铁石般的意志,决不屈服于敌人的威逼利诱。这种胜利的自豪,使他越战越有信心,越战越有成就感。这决不是空洞的说教,而是大河内源三郎用坚强的意志留下的生命痕迹。他要超越人的一切弱点,使自己的意志如水晶一样,永远闪闪发光。

不久,冈部带刀又来到了源三郎的牢里。带刀让手下做了丰盛的酒饭送了进来,还频频夸奖源三郎的武士精神令人敬佩。

“不要说得那么动听。你看我是那种吃你的酒菜,听你的褒奖,然后就出卖意志的人吗?”源三郎冷笑着把端上来的酒菜扔到一边。

结果,带刀也恼羞成怒,他把源三郎的头发打成一个结,把枪柄伸进去,抬着源三郎发疯一样在牢房里转来转去。已经失去弹性的头发被扯断,纷纷断落下来,然而,这只能增加源三郎的豪迈。

接下来是油井嘉兵卫,他一进来就道:“城里的粮食已经所剩无几,连你这个俘虏的伙食都快没着落了。既然连饭都吃不上了,希望你要作好准备,拿出武士的精神来。除了吃饭,如果你还有什么愿望,只管对我讲。大家都是武士,我会尽量地满足你。”

嘉兵卫同样落荒而逃之后,源三郎又爽朗地笑了起来。“哎,已经觉悟的人和还没有觉悟的家伙,差距怎么这么大啊!”

大约从那时起,作藏送来的饭团子就逐渐地变小,数量也由两个减少到一个了。

从天正八年年末到天正九年春,通气口里已隐约能嗅到硝烟的气味,箭矢的声音也能听到了。“真是想不到,这座城池,还有我的身体就要……”

外面似已是三月。这一天,源三郎一直在等候作藏的到来,可是一整天过去了,作藏连个面都没有露一下。

天似乎亮了。从通气口那里,源三郎能略微感觉到一点天亮的迹象。因为每当黎明到来时,总有一股芬芳的清新空气,不知从什么地方渗到通气口里来,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每次大河内源三郎都站立起来,踮着脚,贪婪地吮吸着这一点点清新的空气。可是现在却不行了,别说是腿,就连手都不听使唤了,甚至视力也已极其微弱了。尽管如此,他的耳朵和嗅觉却适应了这种异常的生活。

“那……那定是黄莺的声音。”

从昨天起,城里一反常态,静寂得像一座死城。黄莺的欢叫似是在庆祝战争的结束。作藏也不来了,牢卒大概都逃亡了……想着想着,源三郎觉得自己的生命力都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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