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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家康_第19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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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再说了。”

七之助亲吉又盯着家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泄气地低下头。难道我真的对主公太骄横了吗?一种与刚才不同的悲凉突然袭上心头。他居然忘记了,世间还有比死更悲凉的苟且偷生。“主公,难道您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三郎遭此不幸?您就这样狠心?”

家康微微地点点头,回答道:“说不定我还不等信长的命令到来,就提前处决三郎。谁的命令我都不想听。”

“提前处决?”

“不要再问了,过一会儿你就明白了。这样吧,你立即赶回冈崎,莫要在城中引起骚动。”

亲吉已经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谁的命令也不想接受,这就是家康的决断,这就是家康的心,透明如镜。这时候,大久保平助来报,说只有奥平信昌一个人回城。

家康轻轻点点头:“信昌的面色如何?”

这么一问,平助好像也意识到了自己苍白的脸色。“禀告主公,和我平助的脸色差不多。”

“哦。那么,事情已经决定了。”家康神情凝重地点点头,“好吧,你去对信昌说,辛苦了。让他先歇息歇息,待会儿我再叫他。七之助,你也赶紧回冈崎吧。还有,我吩咐本多作左卫门的事情,如果准备好了,就让他到我这里来一趟。”

平助答应一声出去了。平岩七之助亲吉也深施一礼,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家康深知,亲吉一定想立刻问问奥平九八郎信昌,了解详情。可是,他还是坚决阻止了亲吉。他知道,即使让亲吉亲自去问,也改变不了既成事实。

其他人都下去之后,家康一个人坐下来,重新整理了一下扶几,两手托腮,陷入了沉思。

宽敞的院落里,突然传来单调的蛙鸣,大概是雷雨来临的前兆。荻花在微风中摇曳,地上的苔藓红彤彤的,像是秋天的红叶。

“哦,大局已定?”家康又一次自言自语,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眼泪早已流干,眼皮酸痛,九八郎信昌那苍白的脸色浮现在眼前。他恐是对忠次的辩解感到不满,于是提前一步回来,向家康报告大致经过吧。

家康心里难受,他不愿意去问。如果有转机,二人不会分别回来。

不久,本多作左卫门和大久保平助一起来了,作左卫门还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样子。“本多大人来了。”说着,平助退了出去。家康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主公在闭目养神?”

“……”

“听说奥平信昌已经回来了,不知主公为何还不见?”

“作左,”家康仍然闭着眼睛,“我想明天回冈崎一趟。”

“确实应该去一趟。”作左点点头。

“你要和我一起去,时刻陪伴在我左右。我要立即去冈崎,马上放逐三郎这个不肖之子。”

“哦,少主到底犯了什么过错?”作左似乎反应迟钝,眉宇间却露出悲哀之色。

“现在,这个乱世刚刚出现一点新秩序,这是一个关键时刻。”

“主公所言极是。”

“织田右府大人的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有了结果,在此关键时候,不好好做右府大人的女婿,却偏偏祸害领民,背叛父亲,还与重臣相争……而且……”

“是。”

“因此,我要亲自去冈崎处决他。虽如此说,三郎毕竟是右府大人的女婿,如果连个信都不送,日后恐遭大人的责备,所以,派信使小栗大六去安土送信,你对此没有异议吧?”

“是。”作左终于忍不住了,将头扭向一边。主公是多么坚韧啊……按照作左的推测,虽然酒井忠次和奥平信昌的辩解不管用,可没想到二人会接受让信康切腹的命令回来。因此,他原以为信长的诘问使会紧随二人,立刻从安土城出发。

家康也看出了作左的心思。信长的诘问使没有来,家康这边却想向信长送交处置信康的文书。所有这些,都不是按照信长的命令而行动,而是自己的想法……故,作左连头都没有抬起。

“看来,你是没有异议了。那么,现在立刻就让大六到安土去。你把他叫来。”家康有气无力地说完,才睁开眼睛。

“好,我马上照办。”作左卫门仍然背着脸,微微鞠了一躬,一声不吭地出去了。

当日,小栗大六就从滨松出发了。他带了家康的信,内容大致是:我儿三郎信康因犯下罪孽,我要将他正法,请大人莫要阻拦……

这之后,家康才把奥平九八郎,以及紧随其后回来的酒井忠次叫来,当面问话。忠次一看见家康,脸色就变了。“忠次真是白活了这么大年纪,竟被织田大人狠狠地骂了一顿。”他一脸苍白,家康则是不佳地点头,“织田的使者随后就到。使者带来的罪状中,记述了我忠次,还有重臣们对少主的指摘。”

这时,家康才答了一句:“哦。”

憨厚直率的忠次和忠世缺之外交经验,丝毫不解信长的用心,无意中发泄对信康的不满,事后才惊慌失措,可是,悔之晚矣。

“我也反复考虑过……”家康说道,“我决定把三郎驱逐出冈崎。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玷污了德川的名声。否则,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年轻的奥平九八郎一动不动地瞪着家康,忠次则伏在地上,默默地耷拉着脑袋。虽然因为失言羞得无地自容,忠次的心底仍有怨气,他说的都是实情,没有瞎编乱造。看到忠次这个样子,家康都觉得忍无可忍。“行了。九八郎回长筱,忠次回吉田城,小心防备甲州的敌人,不可麻痹大意。”

九八郎一句话也没有说,就离开了滨松城。

八月初一,家康不等信长的诘问使到,就从滨松出发去了冈崎。

那日,秋雨绵绵,滋润着大地,远州滩的潮水在眼前,掀起冲天巨浪。

家康带着本多作左卫门和作左精心挑选的二百士兵出了城,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作左,然后半开玩笑似的道:“作左,你没觉得今天我们有带兵攻打冈崎之感吗?”

作左卫门背过脸去:“什么攻打冈崎城,主公莫要说笑了。”

“不,就是进攻冈崎。”家康手挽缰绳,继续说道,“为了日本,右府大人要处决我的儿子,我明白大人的心意,才去攻打。”

“我不想听这些话。”

“我也不想说,不想说啊。但这却是事实……作左,不可掉以轻心啊。我们二人,应该像初战时一样小心谨慎,要擦亮眼睛,决不可麻痹大意。”

作左卫门听了,居然掉转马头,跑到了队伍的后面。如此说来,那个执拗的三郎信康,或许应该公开信长的诡计,和父亲家康决一死战。

离开城池后,雨越下越大。

第四部 兵变本能寺 十一 流放信康

酒井左卫门尉忠次没有在冈崎逗留,却直接回滨松去了,这令信康深感不安。“事情比我预想的可能还要糟糕。”尽管如此,他仍然没有想到已大难临头。纵然信长一时误解,到底是自己的岳父,滨松那边又有父亲,所以不大可能出事。进行种种交涉之后,自己的清白必会显露,但母亲的情况就不那么简单了。现在看来,减敬这人确实相当可疑,大贺弥四郎应也与母亲大有牵连。正如野中重政所说,如果母亲写给胜赖的密函真的到了信长手中,无论如何辩解,恐怕都是没用的。对,必须当面和母亲对质!

这一天,信康在马场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下午,他在绵绵细雨中去了筑山夫人的住处。

自从出事之后,夫人的侍女好像完全变了样。出来迎接的是一个叫阿早的小姑娘。阿早一见信康,吃了一惊,赶忙把他带到了夫人的房间——是不是少主又要来责骂人了?

“母亲,身体可好?”

夫人大概是刚起床不久,房间里还铺着毛毯,放着梳妆台,以及染发盒。“哦,是三郎啊,真是稀客。快,赶紧把东西收拾一下。”夫人边说边整理了一下被褥。

母亲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女人的黄昏期,松弛的皮肤令人感到悲凉,人性的真实和固执也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

“母亲。”

“啊啊,我给你倒茶,你每天殚精竭虑那么辛苦。”

“我今天来,是有一件心事。”

“心事?”夫人很兴奋的样子,侧耳倾听,“是不是你终于领悟到,没有一房小妾看来是不行了,都过了二十了,可传宗接代之人还不见影子……这样就会愧对先祖,所以……”

信康转移视线,望着外面的雨幕出神。“母亲,安土的右府大人给咱们出了一道意想不到的难题。”

“什么,你叫他右府大人!三郎,他就算是你的岳父,也不能在你母亲的面前叫他右府大人!信长可是你母亲的仇敌!”

信康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听说信长那里来了命令,要将母亲……还要我切腹自裁。”

“啊?”夫人似乎没有明白,端起侍女送来的茶水,“你刚才说,信长那里来了命令,要你母亲怎样?”

“要将母亲您……斩首,让我切腹。”信康又静静地说了一遍,轻轻地把目光从母亲的身上移开。

他们二人说话之时,家康的队伍已经到达本城的前门,信康对此尚一无所知。筑山夫人听了,如遭雷击一般,愣在那里,抬头直直地看着信康。

“信长要将我斩首?”

“还要我切腹。”

“到底是对……对谁这么说的?”

“父亲。”信康极力想使母亲莫要激动,“具体情况还没有弄清楚,我已经把平岩亲吉派到滨松去了,他现在还没回来。”

“跟你父亲说的?”筑山夫人又嘟囔了一遍,然后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滨松的父亲从何时起,已经成了信长的家臣?要杀自己的妻子,还要让儿子切腹,难道信长如此蛮横,你父亲也一声不吭吗?哈哈哈……”

“母亲。”

“三郎,你父亲不是说过要和信长一战吗?再说,你身边不是还有德姬这个人质吗?”

“母亲!”

“如果连这样的决心都下不了,那还算是什么武将!三郎,你应赶紧准备。”

信康再也无法忍受,使劲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关于此事,孩儿有些事情想问一问母亲。”

“你想痛快淋漓地打一仗吗?”

“那是以后的事。母亲给胜赖发去的内应密函,还有收到的回函,这些母亲都还记得吗?”

“什么?”

“安土那边有母亲的密函的抄本,是从给母亲梳头的那个琴女手里,转交给她妹妹喜奈,再通过一个小侍从送到信长那里去的。盛传这些就是我们母子谋反的证据。所有这些,母亲到底还记不记得?”

筑山夫人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如果真有这么回事,就请母亲痛痛快快地告诉我,然后再作对策。如果是误解,即使别人说什么背叛父亲,做敌人的内应,孩儿也知道绝没有。”

“哈哈哈……”夫人突然又笑了,“我要是说真有这回事,那你要怎的?”

“那么,母亲……”

“确实收到过回函,可这些全都是蒙蔽敌人的策略。”

“蒙蔽敌人的策略?”

“弥四郎和减敬是敌人的密探,所以,为了探听虚实,表示我也是和他们一伙的,就故意写信,做给他们看,那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信康盯着母亲的脸,身体一阵抽搐。欺骗敌人之类的事,母亲是做不出来的。如果真是这样,证据已经被人拿走,可怜的母亲已无药可救了!

这时,带来的下人急急忙忙地跑来报告:“禀告少主,滨松的主公已经来到本城,平岩亲吉大人来通报,请少主速去迎接。”

信康一怔,看了母亲一眼,站了起来。筑山夫人被减敬和大贺弥四郎等人利用,已是不争的事实。到底还是大意了……信康急匆匆地向前门走去,一边走一边后悔不迭,既可怜母亲,又恨自己疏忽。

捕风捉影的谣传也曾多次钻进他的耳朵。可他坚信母亲决不会行谋反之类的不忠之事,一听到这些,一碰到痛处,总觉无关痛痒,甚至反过来安慰自己,结果竟适得其反。现在,武田胜赖又缓过劲来,一有机会,就来挑战骏河、远江。此时,居然发生密函之类的事情,信康自己还可以想办法应付,可是母亲似已无药可救。

出了筑山御殿,信康在赶往本城的路上遇见了平岩七之助亲吉。亲吉站在那里,浑身湿漉漉的,任凭雨水浇在头发上,洒在肩膀上。不过才几天的工夫,亲吉已经变成一个衰弱的老人,快要辨认不出来了,眼睛里也长出一块大大的黑斑。

“少主……”亲吉等信康过来之后,用手指了指远方,“少主,请看那边。”亲吉指着树丛那边正门的方向。

信康的心头不禁咯噔一下。家康带来的军队似已把正门团团围住。

“亲吉,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主……决不要反抗主公。”

“难道父亲真听从了右府大人的命令?”

“是,啊不,主公的心中很是痛苦……先到大厅里,和主公见见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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