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声音轻快得有如少女,“与战争相比,送黄金的代价要小许多。”
“一点儿黄金?”
“那么,您打算赠送二三十贯?若换成大米,会是多少石?”
“哈哈哈……”信长大笑起来,“阿浓,如果只送一点儿黄金,他会看透我的心思。”
“五十贯?”
“不要担心。我们的金库满满当当,正不知如何使呢。你刚才说的五十贯,也许接近家康的胃口,但我若送去两倍于此的黄金,他定会大吃一惊。我要让他感叹尾张的富庶。”浓姬屏住呼吸,沉默了。一百贯黄金可以换取二万多石大米。这样赠送黄金,相当于用物质力量去吓倒对方。
“大人。”良久,浓夫人才开口道,“您一向如此。现在不需担心德姬的事了,信康大概也已在悔悟了。”
信长调皮地盯着浓夫人,笑了。他的脑海里也浮现出德姬和信康的面容。信康好像在蔑视我信长?“好了。阿浓,水!”信长躺下身子,竖耳听着远处大堂内酒宴上的喧哗。
信长的推测没错。滨松城内尽管已作好迎战的准备,但家康每日只在天亮后将众人召集到本城前的大帐中,日落后又返回内庭,根本没有支援高天神城的意思。若轻易出击,反而可能刺激敌人,那将遭受更大的打击。家康现在只想等待织田援军到达,以挫败敌人的进攻企图,但他从未明言。
驻守高天神城的小笠原与八郎处,不断有密使前来请求支援。密使带来的书函,一天比一天措辞激烈。今日来的是与八郎的心腹向坂半之助,他描述了一番高天神城弹尽粮绝的困境。“大人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立下过战功的与八郎力尽而死吗?我家主人希望得到大人明确的回答。”
家康颔首道:“你回去告诉与八郎,我马上派援军。”
“抱歉。”密使眼神凌厉,汗流浃背,“您的回答和前两次并无不同。”
他驳道,“希望这次您清楚地回答,援军究竟何日何时抵达高天神城?”
家康仍不急不慢地点点头:“立刻派援兵。”
一旁的信康不解家康为何重复同样的答语,从旁插嘴道:“父亲,能否让孩儿先行出发?这样下去,小笠原与八郎与众位守城将士,会觉心寒。”
密使从信康的话中得到了勇气:“小小一个城池,从五月十二始,已坚持了一个月。”
家康没理会向坂半之助,对斗志昂扬的信康道:“这里岂容你说话!休要随便插嘴。”
“但倘若城池落入敌手,我们家将名声扫地。”
“我说过休要随便插嘴!”说完,家康又转身对着半之助,“将我的原话告诉你家主人,与八郎自会明白。去吧。”
听家康如此一说,密使也无可奈何。他面有怨色,望着家康那张深沉的阔脸,终于说道:“小人一定转达。”然后转身出了大帐。
“父亲难道在等待织田援军?”家康看了看儿子,没有作答。
“如果织田军到来之前,高天神城就已陷落,父亲如何面对与八郎等人呢?”
“那就说我们败了。”家康面无表情,冷冷道。信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父亲肯定另有深意。他一向对父亲信任有加,家康也总是叮嘱信康要爱护家臣领民,但这次为何对高天神城坐视不管呢?
高天神城里,除了小笠原与八郎,还有久世三四郎广宣、渡边金大夫、中山是非之助、本间八郎三郎、坂部又十郎等远州地区号称有万夫不挡之勇的武将;而且,还有家康派过去的大河内源三郎政局。
如果上述勇士悉数战死,高天神城落入敌手,那么对士气将是巨大的打击。想到这里,信康又问道:“父亲!如果高天神城就此陷落,众人都会寒心,都会觉得父亲冷酷无情,不值得信赖。”
家康望着信康。“战争并不仅仅是指战斗啊,三郎。”他开口道。家康想教给儿子很多东西,但考虑到信康的接受能力,终又犹豫不决。
“战争不仅仅是战斗?”
“面临战斗时,一定要牢牢控制住自己,不要贸然进击,而是要忍耐、等待,等待战机。在这方面,甲州信玄公最有心得。”
“您是在等织田军的到来?”
“不!”家康摇摇头,抬头望着绿叶。湖上吹来的凉风吹得帐幕哗哗作响,绿叶不停晃动。他显得十分冷静。
“为什么要忍耐和等待?”
“你静下心来,仔细听听,这大好的天气,稻田里的禾苗正在茁壮成长。”
“不错。”
“如果踩坏了那些禾苗,就大事不妙了。如果今年的庄稼不能顺利收获,远州和三河一带将陷入饥荒。”坐在家康身边的神原康政笑了,他明白了家康的心思。
信康似懂非懂:“父亲是说,只要继续在此忍耐,甲州军就不会从高天神城向西挺进?”
“他们也许会来,所以,我们才要全副武装候着他们。”
“如果他们来了,禾苗一样会被踩坏。与其守株待兔,不如主动出击,让敌人无法来踩坏禾苗,岂不是更好?”
“糊涂!”家康皱起眉头,“关于此事,过后去向亲吉请教。”
“这样下去……”
“你难道想不等织田援军,独自打退敌人?傻瓜!”
家康语气如此严厉,信康只得闭口不语。事实的确如此。年轻的信康对于德姬和小侍从之事,至今耿耿于怀,又怒又悔。看到信康不快地闭上嘴,家康又恢复了平和的语气:“三郎,你哪里想不通。说出来,我为你解释。”
听父亲如此一说,信康顿时爆发了:“孩儿不想借助别人的力量求胜,不希望接受别人的施舍。那样一来,我们就欠人的债。”
“你是指织田氏了,三郎?”
“他不是我们一族。”
“三郎,父亲与你想的一样。”
“什么?您不是在等待织田的援军?”
“不。”家康缓缓摇了摇头,“必须借助织田家的力量,我已经派人前去求助了。”信康不解地紧盯着父亲。
“织田援军到来后,甲州军自然就会撤退。只要甲州军退去,庄稼便可自然生长。这次战争,最大的胜利,不是要战事上胜利,而是要保证领民不陷入饥荒。你明白了?”
“但是……”信康探出身子。
“少主!”平岩亲吉从旁劝阻道。信康太固执了,更重要的是,绝不能在此泄漏小侍从被杀之事。亲吉不得不提醒着些。
但年轻的信康充耳不闻。“我理解父亲,但援军为何迟迟未到呢?”
家康环顾众人,指着目光灼灼的神原康政。“康政,说说,援军为何还不到?”
康政却不看信康,道:“小平太以为……信长公是想不战而胜。”
“不战而胜?”信康质问康政,“这样的援军即使到了,又有何用?”
“少主!”亲吉叫道,“如能不战而胜,那最好不过。”
“但即使不战,他们既来了,我们就欠人情义。我想知道,究竟有无方法不受外人恩惠。”
座中诸人顿时无语。信康的鲁莽,给原本团结和睦的队伍吹进一股不谐之风。
“主公!”本多作左卫门走了进来,正好打破了僵局,“派往大河内处的使者回来了。”
“哦?你们都退下吧。”
“孩儿也……”
“对。三郎不能理解这次战斗。作左,带使者进来。”
家康看也不看悻悻而去的信康,再次抬首看着头顶的绿叶,陷入了沉思。众人离开后,家康一直静静听着头顶的风声,直到作左带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战争实在麻烦。他此时感慨良深。没有什么比战争更需要冷酷的计算、精确的判断,以及决断的勇气和魄力了。虽然高天神城不断有密使前来汇报情况,乞求援军,但家康仍不得不派人去军监大河内源三郎政局处,打探小笠原与八郎的动静。
“使者藤泽直八求见主公。”
“哦?”家康缓缓转身看着那个年轻人,“你进城了吗?”
“是。小人趁他们鸣金收兵时,扮成杂兵混了进去。”
年轻人被太阳灼伤的额上还留有头盔的印痕,他双眼炯炯有神,单膝跪在地上,打扮得像个运送粮草的士兵。
“哦。那么,敌人的奸细也可以这样混入城内?”
“正是。”
“大河内说什么?可以坚持到织田军到达吗?”
“他有些担心。”
“担心?小笠原与八郎动摇了?”
“是。”年轻人一边回答,一边警惕地打量了一眼周围,“他好像向甲州方面送去了誓书,但详情无从得知。”
家康点了点头:“我知道誓书的内容。”
“大人知道?您已截获了吗?”
家康苦笑着与作左对视一眼:“我即便没有看,也知道其中内容。与八郎已经把他的不满和秘密尽数告诉了我。”
“啊……”年轻人一脸迷惑。
“他责问我是不是连他这样的武士都弃而不顾?他派人来说这些话之前,敌人已知道了他的不满。如果我是胜赖,也会利用这一点。与八郎会说德川家康冷酷无情,而武田胜赖则有情有义。总之,无非想让胜赖收留他与八郎。”
一直默默无语的作左忽然开口道:“与八郎好糊涂。”
“他不糊涂。他只知利,而不知义,且无自知之明,认为自己勇猛过人。大河内政局说什么?如果与八郎变节,他怎么办?”
“他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照大人指示,绝不放弃高天神城,请大人不要担心。”
“有劳你了。下去休息吧。”
年轻人出去后,家康看着康政道:“高天神城快要陷落了。”
“但不是人人都像与八郎那么糊涂。”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织田的援军就要到了。”
作左严肃地瞪着眼。
第三部 天下布武 三十四 弥四郎之计
在关于高天神城的问题上,家康的预测和信长的想法如出一辙。
小笠原与八郎长忠已经接受胜赖关于打开城门归顺武田的劝告,正在试图说服城内的主战派。而从岐阜城出发的织田信长父子的援军,则于六月十七抵达吉田城,十八日从吉田城出发后不久,就传来了高天神城陷落的消息。家康立刻亲自来拜望信长。信长的队伍已安顿好,在烈日炎炎的河滩上支开帐篷,正在歇息。看到家康,他从床几上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认真地说:“唉!我们来迟了。”
家康比信长更加严肃:“您不辞辛苦远道而来,我感激不尽。”
双方寒暄了一阵。家康率先起身,建议信长向吉田城撤退:“家康愿您撤回吉田城。”
胜赖已令横田甚五郎入驻高天神城,其主力正在撤退。因为信长援军的到达,他们没敢前去攻打滨松。正中自始至终不准备打仗的织田和德川两位大将下怀。
信长撤退至吉田城后,将带过来的黄金一并交给了家康,显示了自己的胆量和气魄后,于二十一日悠然撤回了岐阜。他故意没去见女儿德姬和女婿信康。
“胜赖肯定还会来。但只要有德川在,我就无须担心敌人从东面来攻。我们要和德川家处理好关系。”信长和儿子信忠并辔而行,满意道。他非常清楚,胜赖在这一战中看似取胜,实际上老臣宿将对弛更为不满,其又向深渊走近了一步。
大贺弥四郎将信心十足的信长送到城外,内心却充满另一种满足和自信。弥四郎向信长通报了姓名。但信长根本没在意他,对他视若无物。
这一天虽烈日炎炎,弥四郎认为信长这种人物,实在不该在马背上脱衣服。但信长毫不在意,骑爱马驰向矢矧川,然后大大咧咧让马饮水。不知他是否意识到背后弥四郎那阴冷的目光。这种人决非大将之器。弥四郎想。走着瞧吧,这人的首级早晚会被送到胜赖处。
“德川和织田两家相安无事。”信长对送他到矢矧大桥的家臣们豪爽地笑道,然后拨转马头去了。
弥四郎自有想法。在他看来,这是决定他命运的关键。信长没在高天神城陷落之前赶到,是由于他的狡猾和失算。既然不愿交战,又为何率领大军远道而来?
弥四郎认为信长狡猾而又胆小如鼠,他迟迟未到,是害怕家康先有动作而落了下风。他觉得,若信长认为是其到来使得甲州军撤退,就更愚蠢得无可救药了。胜赖不是因为害怕信长而撤退,不过是为了展示甲州军神出鬼没的用兵之法,一会儿出现在美浓,一时攻击远江,突然又袭击长筱,攻打足助。因此,武田和德川家的决战将在武田军拖垮德川军以后进行。
如果信长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应该及时赶到高天神城,给甲州军以致命的打击。但信长却没认识到,他给家康留下黄金便撤回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实际上,当弥四郎听到信长援军到来时,曾经仰天长叹:糟!
如果甲州军在高天神城遭受致命打击,他弥四郎的所有梦想,都要化为泡影。出身于足轻武士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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