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派山县三郎兵卫攻打吉田城。”半兵卫答道。
“这种举动和以前有何不同?”
“所谓有所不同……是三河人的判断。其实不仅仅是三河人这样想,对不对,半兵卫?据说坐镇平谷的信玄看上去年轻了一些……”
“半兵卫!”信长忽然道。
“在。”
“这是你的猜测,那个信玄是替身吗?”
竹中半兵卫白皙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在下听说,那是信玄的第四个堂弟逍遥轩。”
信长忙道:“若是信玄死了,半兵卫,你当怎么办?把你自己当作武田的军师回答我!”
半兵卫沉稳地施了一礼:“若是我,就隐瞒这个消息,将队伍撤回甲斐。”
信长接下来的问题更加尖锐:“为何要隐瞒,半兵卫?”
“因为家康非等闲之辈。家康出师不利,信玄反复羞辱。如果信玄死去的消息被家康得知,他们必无法顺利回国。此为其一。”
“其二呢?”
“那些切盼信玄进京的大名将立刻崩溃,主公的势力将迅速扩张。”
“其三?”
“其三,以暂向信玄称臣的山家三方众为首的一些家臣,可能不服胜赖,必不断溃逸。”
“好!”信长大叫,“的确如此,即使是我,也会隐瞒死讯。我再问你,胜赖究竟器量如何?”
“不及其父,有二。”
“一是什么?”
“年龄。”
“第二?”
“性格急躁。”
“哈哈,”信长笑了,“说到性格,我要比他急躁得多。你若作为军师,隐瞒死讯后,接下来又当如何?”
“人须有自知之明。隐瞒死讯后,应当迅速撤回本国,抛弃骏河而死守甲信两国。”
“如果胜赖不听呢?”
“那么武田氏就要灭亡了……嘿,我将隐退。”
“好个无情之人!听到了吗,秀吉?半兵卫此人不可掉以轻心。”信长大笑起来,随后道,“藤吉,该你了。”
“是。”
“你若是家康的军师,该当如何?”
“确认信玄的生死。”
“派探子去?”
秀吉哈哈笑了:“我会猜测敌方军师的心思,首先在山家三方众中散布谣言,趁势攻入骏河。”
“那么,答案就有两种了?”信长道,“究竟是信玄还活着,还是胜赖愚笨无知,我仍然不知。”
“如果他是愚笨之人,父亲死后,他将更加慌乱。他派人攻打吉田城……是不是虚晃一招,只要与之对抗就可以清楚。若我是军师,就会马上向家康进言,让他采取行动。”
“明白!如果你们二人是我的军师,又该怎么办?考虑周详再说,否则,哼!”
秀吉猛地拍了拍额头,叫道:“这主公!”他开心地笑了起来,但信长却没有笑,他用更加犀利的目光盯着半兵卫和秀吉,似已下定决心。
“若我是主公,一旦确认信玄已死,会立刻返回京城。”
秀吉看着半兵卫,充满自信,“今年是决定天下大势的一年。连比睿山寺院都敢烧毁,为何要容了义昭那个浑蛋,秀吉我想不明白。”
信长没有回答,单是看了看半兵卫。半兵卫缓缓地摇着军扇,轻轻闭上了眼睛。他好像也对信长和将军义昭订下的盟约不满。信长面带讽刺,脸有些扭曲。其实他自己也认为,这种盟约持续不了三个月。一旦离开京城,义昭定会立刻发动叛乱。他一生中尽是此等轻率之举。
秀吉继续道:“主公对将军太过宽容,他却不能领会您的好意。时势残酷,冬天落叶的树决不会吐出嫩芽。因为不能随心所欲地处置事端,结果导致了败亡,其事其理,史上已不少见。在下以为,主公不应在乎别人的非议,首先应痛下决心。”竹中半兵卫好像赞同秀吉的意见,微微地闭着眼睛。
信长哈哈笑道:“哦,藤吉的想法,我已全明白了!那么,之后当如何?”
“将义昭赶出京城,扫平河内和摄津。”
“之后呢?”信长不觉也微微惊心,闭上了双眼。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何时攻打眼前这座笼罩在暮色之中的小谷城。目下万事俱备。但这座城里仍然住着妹妹市姬和三个外甥女……
秀吉敏感地把握了信长的心思。信长想在乱世建立新的秩序。为了实现这个理想,他已牺牲了太多骨肉亲情。杀弟弟,罚族人,将儿女予人,现在,纷纭乱世又要将那三个尚不晓世事的外甥女卷入这场血腥的争斗。
“接下来,”秀吉尽量装出心情舒畅的样子,“秀吉可能要被派去攻打浅井和朝仓。”
“你是让我不出战?”
“只要主公出战,我和半兵卫一定能够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顿使形势好转。”
“哈哈哈。”信长突然大笑,“猴子,你是在为我考虑。好!我意已定。就让我们的热血尽洒于乱世!”
“主公要立刻回京?”
“谁要回京!”信长斥道。
“这,这……”秀吉不禁搔首。
说是对着秀吉训斥,信长的脸更像是对着半兵卫:“四月到了……该收割麦子了。”
“的确如此。”
“你觉得义昭会忍耐到麦收完毕、播种结束之后吗?”
秀吉不禁猛拍了一下膝盖,“不错!在收割结束前,他定会有所行动。”
“在此之前,我要返回岐阜休整一段。京城的事,就委托给光秀。”
半兵卫睁开眼睛,终于放心地微笑道:“在此之前,远江、三河的状况也会好转。”
“哦,连半兵卫都如此想?若信玄一死,家康便比我们轻松。好了,在那之前,你们定要固守此地。”
“那是自然。”
当夜,信长留宿在此地的军帐中。第二天晨,在姊川上浓雾的掩护下,他带着几个侍卫向岐阜去了。对付朝仓和浅井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毕,信长一边眺望着河两岸的麦苗,一边向岐阜城飞驰而去,但心中却笼罩着重重的阴影。面对信玄缜密的布阵,他只能各个击破。战机稍纵即逝。
在收割结束前,信长需要休整队伍,首先灭掉义昭,然后出兵河内;在秋收前如果不能拔掉浅井和朝仓这两颗钉子,中部的毛利势力将闻风而起。
人生五十年,
第三部 天下布武 十四 女人战伐
菖蒲坐在自己房间,茫然地听着回响在绿叶间的木槌声。
德川家康四月末就回到了冈崎城,夜以继日地进行城池的修缮。在乱世,城池究竟具有怎样的意义,没有人清楚,只有每天锤凿敲打的声音让人感到沉重。
“菖蒲夫人。”身后传来说话声。
“哦。”她回过头去,只见德姬带过来的小侍从站在廊下,双手捧着一个托盘,盛着用竹叶包的十二三个粽子。“这是夫人赏赐的东西。”
“啊,多谢了。”夫人赏赐给侧室的东西,这是小侍从精心考虑后的用词。
“没有看见您的侍女呀。您赶快吃吧。我来给您沏茶。”
听到小侍从这么说,菖蒲并没有拒绝。她只有十五岁,侍女已经将近二十,年龄上的差异让她感到压抑。
“每天都在修理城池,大概很辛苦。”小侍从一边慢慢地倒着茶,一边说,“听说甲斐的武田信玄公真的战死了……”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菖蒲。
菖蒲茫然地点了点头。她模模糊糊知道自己在这座城池中的地位和扮演的角色。虽然还没能确定,但养父的地位已经岌岌可危,说不定……菖蒲曾经想过最坏的结果。
“传言说,”小侍从一边劝菖蒲吃粽子,一边继续说道,“四月十二,信玄在撤回甲府的途中,死于信浓的驹场附近……他一直是疾病缠身吗?”
“也许是吧。”菖蒲的脸上明显露幽不安。
“我也那样想。所以,大人立刻离开滨松,回到冈崎来修缮城池。您难道没有从少主那里听说过减敬的事情吗?”
“没有。”菖蒲使劲摇了摇头。她的确没有听说过减敬的事,但从减敬慌慌张张的神态和举动中,能够猜出一定发生了什么。“少主最近好像很忙。”
“是,每天都和父亲在外庭商议事情。”
“您一个人孤零零的。”小侍从亲切地笑着,“夫人已经怀孕,行动不便,所以让奴婢向您问好。”
“是……我一定尽心服侍。”
“您喜欢少主吗?”
“是……服侍少主是我分内之事。”
“同样是服侍人,有的人心甘情愿,有的人却心怀不满。小侍从最近对此多有感触,大概是太辛苦的缘故。”小侍从说完,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叹了口气。
这小侍从就是织田家选拔到德姬身边的侍女。她总是想方设法谋求德姬和德川家人的和睦,尽量使他们不相互对立。但这种和睦在最近却遭到了冲击。她甚至开始憎恨信康和筑山夫人,并为此悲伤不已。为何会这样呢?大概是隐藏在她内心深处的爱意,终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表现了出来。或者说,小侍从悄悄地爱上了信康。看到德姬被抱在信康怀里那种陶醉的样子,小侍从的心也仿佛融化了。
但是对于菖蒲就完全不一样了。看到信康抱着菖蒲,她就心生恨意,她恨他们二人。但憎恨不能解决问题。而信康仿佛感受到了小侍从身上的憎恨,开始疏远德姬。看到德姬日渐憔悴,小侍从再也无法忍耐了。
“小侍从有事拜托您。”小侍从对菖蒲道。
“什么事……那么郑重……”
“夫人身怀有孕,所以不能和少主同床共枕。”
“哦。”
“但是,她需要经常看到少主,看到孩子的父亲……放心的感觉对胎儿最好。”
“是。”
“如不嫌弃,请让我见一见少主。”
菖蒲茫然地盯着小侍从,点了点头。她大概是想请求少主到德姬夫人那里去吧。既如此,就为她引见吧。
“夫人经常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每当那时,作为服侍她的侍女,我真……想哭。”
菖蒲又点了点头。看到要强的小侍从眼睛里闪现出泪光,她也终于落下泪来。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隔扇被猛地拉开了:“菖蒲!”
是信康!看到小侍从在房里,信康惊讶地站住了。他打量着二人的脸,然后将视线对准了茶碗和粽子。
“打扰了。既然少主来了,奴婢告辞。”小侍从转过头,站了起来。她哭了,菖蒲也泪流满面。信康觉得有些怪异。“菖蒲,你怎么了?小侍从来干什么?”
菖蒲猛地抬起头。她神情微妙,既带着撒娇,又有些悲伤。看到她柔情万种的样子,信康不禁望向小侍从离去的方向。“怎么不说话?她来干什么?”
“是夫人……让她来送粽子。”信康盘腿坐下,伸手搂住菖蒲,另一只手拿起盘里的粽子,高高举起。
“这粽子并无特别之处,你为什么流泪呢?说来听听。”
“少主,请您抽空也到德姬那里走走。”
“是小侍从这么说的吗?”
“是……是。这也是菖蒲的请求。”
信康猛地将粽子扔到院子里,他那双鹰一般的眼睛放射出骇人的光芒。
年轻气盛的两个人,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相互沟通,无人知晓。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在互相误解。“菖蒲!我信康最是讨厌别人指手画脚。”
“……”
“我今天和父亲争吵,是关于米仓和钱仓的事。父亲说钱币要纵着摆放。他看到我横放,没批评大贺弥四郎,却先责骂我。米仓的事也是一样。我本来命令大贺弥四郎按照能够随时看到大米数量的方式摆放……没想到父亲居然问我米仓里有多少石粮食。我一气之下说不知,就径自回来了。我连父亲都敢顶撞,你却来支使我!”信康一手放在菖蒲肩上,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菖蒲更加悲伤了:“妾身……怎么可能指使少主,妾身只是少主的仆人。”
“那么,是小侍从让你这么说的吗?谁会听那女人指使……我今天本来准备去看德姬,现在决定不去了。”
“要是那样……菖蒲更是为难。”
“不必担心。有我在你身边……那个多管闲事的浑蛋,肯定还说了些别的事。我已经从大贺弥四郎和你父亲那里听说过一些事,你把听到的原原本本告诉我。”
“是。”
菖蒲这时已经听不清信康的话了,被信康紧紧抱在怀里,一种甜蜜的感觉袭遍了全身,她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这……小侍从问我,是否知道甲斐的武田信玄大人已经战死。”
信康吃惊地望着菖蒲,轻轻地吻着她炽热的脸颊,激动地自言自语道:“哼!弥四郎说得没错,小侍从这个浑蛋!”
“弥四郎说什么?”
菖蒲轻轻地闭着眼睛,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只要想到信康的视线盯着她,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妩媚。
信康仍然在粗暴地吻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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