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强行让家臣们早早走上这条路的却是他。想到此处,家康的内心颤抖起来。我今日是否过于脆弱了?以他现在的地位和立场,若是看到尸体就悲伤,他和整个松平氏一天都活不了。
“主公,请上马!”看到家康的表情大异往日,鸟居彦右卫门元忠大步走过来。但家康并没有回答。
“主公,虽然胜券在握,仍然不能懈慢呀。”
“彦右卫。”
“在。先头部队已经开始进攻城池了。要快!”
“不要急,彦右卫。我好像第一次看清了我脚下的这块土地。”
“如果主公想开玩笑,等到胜利之后吧。”
“你认为这是开玩笑?”
“快点!”
“好。上马!”
家康意识到自己脚步沉重。但他知道这种心绪上的滞缓极有可能招致失败,于是马上调整了心态。不知为何,他眼前总闪现出一尊佛像,那是手持护法大义的帝释天尊的身影。我必须在此处获得重生,为了踏平这条尸路,还为了那遥远的帝释天尊,必须忘掉眼前的一切……
第二部 崛起三河 三十七 三条大鲤鱼
稻叶山城绿意盎然,长良川中流水潺潺,初夏的风光一如去年,但居住在城中的已不是去年的城主了。织田信长将斋藤义兴一直驱赶到伊势的长岛,然后自己搬了进来,并改稻叶山城为岐阜城。
对于在此失去了父母和兄弟的浓姬来说,此处山水带给她的感慨远远多于信长。她姑娘时代居住的府邸依然,围绕着府邸的小山,四周的一片鸟声,无不勾起她浓浓的回忆。
这天,信长依旧去了新的城下町。他的气势如日中天,已经向天下昭示了自己的志向,似要把这里作为向京城进发的据点。“要让这座城池富裕起来。”信长对部下道。他亲自去考察新设市场的地理位置和此处的人情风俗。
浓姬在城中四处转悠了一圈,然后将阿类所生的德姬叫到自己房中。九岁的德姬是信长的长女,将于永禄十年五月二十七嫁到冈崎城去。竹千代也是九岁。既然信长志在京城,织田、松平两家的关系就更有必要巩固起来。
“阿德,快过来!”长着娃娃脸的德姬出现在门口时,浓姬心情轻快地站起来,招手让她进去。“来,我教你倒茶。你要记住。”
“是。”
德姬在浓姬处比在生母阿类面前更娇气,也更柔顺。她郑重地捧着茶壶时的眼神很像信长,她虽不及姑姑市姬,比母亲却要漂亮得多。又是策略婚姻!想到两个天真的孩子即将开始夫妻生活,浓姬心中不禁无限感慨。她的婚姻也是如此,并非人情自然而生而果,而是被作为探子和人质放到织田家,来束缚和牵制丈夫信长的。
“知道吗?一定要好好看着你的丈夫,一有风吹草动,随时报告给我们。”当浓姬嫁给信长时,父亲斋藤道三清楚地叮嘱过她。而如今,她也要想方设法如此训示德姬。德姬端端正正地捧茶,浓姬稍微退了退,脑中想象着竹千代的样子,半晌没有动静。
“我知道了,谢谢。”好像阿类已经教过她。倒完茶后,她规规矩矩放下茶碗。她的一举一动越像成人,就越让人心疼。
“阿德。你知道婚礼是怎么回事吗?”浓姬漫不经心地笑着问道。看到德姬只是眨着眼睛,不回答,浓姬道:“那么,阿德是要嫁到哪里去呀?”
“冈崎城……”
“对,对,那个人叫什么呀?”
“松平信康。”
浓姬严肃地点点头。信康是竹千代迎娶妻子时所要用的名字。当然,信康的“信”取自信长的信。“那么,你知道信康父亲的名字吗?”
“松平家康……”
“你知道他父亲为何叫家康?”
德姬摇了摇头,她不可能知道这种事。
“想必你也知道,织田氏是秉承平氏源流的,而松平氏则是来自源氏。从前源平两家经常征战,长期敌对。现在京城的将军足利氏,也是源氏。阿德!”
“嗯。”
“我说的话,决不要向外人讲。足利将军已经没有能力再治理天下,取而代之的,必是平氏的人……这是你父亲的想法。”
“那么……松平氏是我们的敌人了?”
“那倒不是。你父亲和松平家康虽然分属平源两支,但他们已经联起手来,欲共治天下。所以,信康取了你父亲名字中的‘信’,以及自己父亲的‘康’作为自己的名字,希望两家能够同心协力。你明白了吗?”
“那么,信康的父亲为何叫家康呢?”
“你父亲以前住的那座城池里,有一座寺叫光明寺,里面住着一位叫意足的僧人。那个僧人喜读兵书,据传精通源氏祖先八幡太郎义家传下的四十八卷兵书。”
“八幡太郎……”
“你的父亲让意足传授给他,但因为那是源家的秘藏兵书,便不能传授给平家……最后不得已传授给了家康。你明白了吗?所以他才用了八幡太郎义家的‘家’,改名为家康。此前他叫元康。”
德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浓姬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事情,她不太明白。
“你明白吗,自己无法得到的秘藏兵书,却特意让给家康,你应该了解你父亲博大的胸襟了。于是,两家结盟,决定齐心协力平定天下。所以,如果一方的家臣企图破坏这种结盟关系,对两家来说都是大问题。如果发现那种举动,你就必须让人速速汇报我们。”
将此种事情说给孩子,比说给大人听更加痛苦。知道这种事的孩子嫁到对方家中,将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她呢?
“是。我明白了。”德姬看着浓姬手边的点心,天真地点了点头。
浓姬注意到德姬的眼神,不禁想流泪。德姬还尚在贪恋点心的年纪。她天真无邪的小脸,和世间那些疯狂的阴谋距离如此遥远,而如今却要被送到陌生的地方去。这并不仅仅是德姬一人的悲剧,所有生于大名家的女子,都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信长的小妹妹市姬,虽有倾国倾城之貌,如今也要远嫁近江浅井家;而远山堪太郎的女儿——信长的外甥女,已嫁给了武田胜家的次男胜赖。无论是松平氏、浅井氏,还是武田氏,都是信长不得不与之结盟的对象,如果信长还有女儿,恐也要不断嫁出去。伊势的北岛、近江的六角、越前的朝仓,都是信长成就霸业的障碍。
浓姬将点心递给德姬,然后静静地盯着她翕动的嘴唇,半晌不做声。
“阿德还记得信康母亲的名字吗?”
“是口夫人。”
“据我所知,那位夫人并不……”她突然想到自己的话会给眼前这个幼小的心灵带去巨大的不安,遂改口道:“她如果是个温和的母亲就好了。”
“阿德会尽心侍奉她。但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
“那又怎么了?”
“即使孤独,我也不哭。”
“那就好,那就好。你要成为一个坚强的女子,我送你一把佩刀。但是……也不要太倔强了,更不能和信康不和。”
“我会和信康和睦相处的,因为信康是我的丈夫。”
“到了冈崎,要学会问候人。见到信康父亲的时候……”
“您多多关照。”
“对对。见到信康母亲的时候,也可以这么说。但是见了家臣,该怎么说呢?”
德姬摇了摇头。阿类没有教她。浓姬庆幸自己将德姬叫了过来。“见到家臣后,你端端正正坐好,只要说一声以后可能麻烦他们,就可以了。”
“是。就这样,端端正正坐好。”
“对对,就那样。不要太温顺,也不要太刚强……”
浓姬说到这里,又闭口不语了。她觉得,一次教得太多,反而会让德姬吃不消。随后,德姬在浓姬示范下,学了一阵古琴,就回去了。
德姬丝毫没有不乐,仿佛在游山玩水一般。浓姬送她至廊下时,德姬稚嫩地施了一礼,手指似乎还在练习弹琴,在胸前动了几下,才走开。
浓姬呆呆地站着,好久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佛堂。她的双亲在这座城池中被杀,也正是这样一个绿意盎然的季节。
死亡、出嫁、孕育、分娩,所有人世间错综复杂之事,表面看来是人们的意志使然,实际上更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浓姬已年过三十,她成熟了,经历了人生的悲欢离合后,终于有所参悟。她在佛龛前燃起香烛,从内心希望德姬得到佛的保佑。
随后她又到城内巡了一圈,检查先行出城去准备德姬婚礼之人的各项工作。此次作为使者,率队前往冈崎城的,是佐久间右卫门信盛。而作为联络人陪德姬住在冈崎城的,则是生驹八右卫门和中岛与五郎。
浓姬来到大厅,发现佐久间信盛正对照礼单清点种类繁多的陪嫁,并令人分别装箱。
“辛苦了!”
听到浓姬的声音,信盛吃惊地抬起头。“夫人,您是特意赶过来的吗?”他放下握着笔的手,问候道。礼品中有送给九岁女婿的虎皮、缎子、马鞍等,堆积如山。
“织锦和红梅绢……”
“是送给小姐的婆母三河守夫人的,每种各五十尺。”
浓姬一边点头一边检查,视线突然落在了走廊边的大桶上。里面是什么?浓姬望过去,发现三条大鲤鱼蜷缩在里边,昂着头。
“右卫门,这鲤鱼……”
“那是主公给三河守的礼物。”
“哦,这么珍稀的鲤鱼?”
“是。从美浓找到尾张,好不容易才捕得。”
“的确很大。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鲤鱼。”
看到鲤鱼大大的瞳孔正对着她,浓姬不禁全身一颤。那鱼的嘴唇比人还厚,浑圆的身体也让人觉得心情黯淡。
“主公说,这三条大鲤鱼,一条代表他,一条代表三河守,一条代表信康,希望他们能够精心喂养。这几条巨大的鲤鱼寄托着主公远大的志向。”
浓姬一边点头,一边走开去,她忽然觉得心中诧异。定是喜欢恶作剧的信长又在玩新的花样。也许是让这鲤鱼的大眼睛看着家康,让家康时刻想起鲤鱼的主人,以至不敢生出异志。事情皆有分寸,体形过巨的鲤鱼看上去像个怪物,怎能成为观赏的对象呢?
“阿浓,你来了。”就在浓姬绕开鲤鱼站到德姬的嫁妆前时,信长哈哈大笑着走了进来。他声气一如往日,一只手里提着心爱的光忠刀。“阿浓,来,来。我找到了吓唬家康的宝贝。”他站在走廊下,指着大桶,招呼浓姬。
“真是难得一见的大鲤鱼,家康见了一定会高兴。”
浓姬走回廊下,再次偏过头去看。迎着树丛中透进来的阳光,鲤鱼的眼睑变成了金黄色,闪闪发光,那黑色的瞳孔仿佛在盯着她。
“哈哈哈!”信长孩子般狂笑起来,“见到这些鲤鱼时,家康会是一副什么表情呢?”
浓姬忽然想嘲弄丈夫。“他大概会感叹,真是难得的稀罕之物,然后和家臣们一同吃了它。”
“不可!其中一条是我信长,另外两条是家康父子。”
“主公,”液姬平静地望着信长,“你觉得用鱼来喻人合适吗?”
信长又放声大笑起来。
信盛离二人远远的,忙着吩咐下人。信长和妻子并肩站着,弯下腰,低声道:“阿浓,你觉得我信长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这是为了检验家康的诚意,鲤鱼不过是要试他一试。”
“试?”
信长一边顽皮地笑着,一边点点头。“知道吗,我让信盛捎去口信,他家康即使千难万难,也要将其养在池子里。”
“就是让他好好饲养?”
“我会时常写信去询问鲤鱼的情况。你明白吗,我不好问阿德在他那里如何,但问鲤鱼如何,他也无话可说。”
浓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看上去如孩子般顽皮的信长,居然在这看似玩笑的行为背后,隐藏着如此高深的玄机。
“哈哈哈!家康只要一看到鲤鱼,就会想到我信长。如何饲养鲤鱼,不觉也就变成了对我织田氏情绪的反应。你再看看,这用来试家康的……哈哈哈,这个试品正睁着大眼睛呢。”
浓姬终于长叹一声,放下心来,再次探头向桶中望去。她对丈夫所虑之深大为感慨。他始终超越常人,才略非他人能及。他就是靠着这样的才略,首先与武田氏结盟,然后操纵三好、松永家族,最后是足利将军,从而一步步向京城渗透。
浓姬跪在廊下,发自心底道:“妾身明白了。”
“哈哈哈……”信长仍然爽朗地笑着,“好。婚礼结束后,家康大概要出兵平定远江了。如此一来,小田原和甲斐必会被他牵制……”
说到这里,信长突然侧头不语。
永禄十年五月二十七,德姬出嫁之日,冈崎人的心情异常复杂。
有人认为这桩婚事奠定了家康今后发展的基础,因此无比高兴;有人却认为,家康向信长屈膝投降,等于给自己戴上了枷锁,并为此悲愤不已。但家康本人却一直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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