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联盟的坚实之桥。
“让女儿给父亲捶捶腰吧。”
於大扶著忠政躺下,用她十四岁少女天真的话语抚慰着父亲沧桑的心。“女儿很幸福,从未被任何人憎恨过、讨厌过。”
忠政心头油然生出一股暖意。女儿看到了他心中的不安,才说这些话让他放心!
“是啊。”他感叹。
“孩儿一向深得父母和兄长们的疼爱……将来定也能得到冈崎人的敬重。孩儿生来就是幸福的。”
“是啊,以你的性情,断不会招人憎恨,可是,於大……”
“父亲。”
“你不应只知接受别人的爱,你也要主动去爱他人。你想过吗?”
“是。女儿会用心去爱冈崎家的珍宝。”
“珍宝?”
“便是冈崎忠诚、杰出的家臣们……母亲在她的信函里提到了。”
“哦……”
忠政不由得坐了起来。他无须多言,方才说两家相争,水野氏必会落败,就是因为松平氏拥有一批精明干练的家臣。“於大,此事要谨记于心。这么说,我比你还是要幸运一些……罢了,罢了。哈哈哈!”
此时,次子信元不经通报,带着长刀径直闯了进来。他瞥了於大一眼,道:“父亲大人,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说完便大咧咧地坐下。
“於大,你先下去吧。”忠政说着,坐了起来,整了整衣襟,霜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信元:“是否尾张又有消息了?”
信元性格刚烈外向,与父亲迥然不同。他重重点了点头,道:“於大的婚事,您不打算改变主意吗?”
“事已至此,何来此言!”
“织田信秀已经起了疑心。这样,恐怕于我们不利。”
“哼!那就传话给尾张,说我们此举是要设计除掉广忠。”
“父亲!”
“怎么了?”
“我再说一遍。请您改变主意,现在正是吞并冈崎的大好时机呀。”
信元挺起腰板,气势逼人——他并非华阳院亲生之子。忠政静静地看着信元,只是面露微笑。
似是涨潮了,城池的石垣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了波涛之声。
第一部 乱世孤主 二 嫁途风波
看到父亲沉默不语,水野信元越发来了劲头,继续道:“您难道忘了吗,我名字中的‘信’字,不就是因为畏惧织田信秀才取的?”
水野忠政平静道:“不必介意名字取自哪里。信元的‘元’字,不也是来自今川义元?”
信元咬牙道:“正因如此,我才不赞成这门婚事。您为我取名时,尽为取悦织田和今川。而此刻,我堂堂水野一门为何要公然与敌人松平氏联姻?又为何偏偏选中织田所恶的家族?”
“信元!”
“孩儿无法理解父亲的想法。”
“你不明白。”
“明白!”
“你不明白!你说我为你取名信元,是因畏惧织田和今川两家?笑话!”
“不。”
“哼!告诉你,我为孩子起名,不至于因顺服或畏惧某人。我是希望你能集织田信秀的勇气和今川义元的谋略于一身,落落大方而又不失矜持。至于於大的事,为父自有安排,你不必多言。你若认为尾张一方会因此生疑,你就该努力不让他们生疑才是。”
信元一时语塞。他猛地拿起长刀,站了起来,眼里依然怒火灼灼:“既然如此,就依父亲的意思。”语气则现出强烈的不满和愤怒。出了门,他的步伐越发焦躁,他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大门,出了本城,来到二院的中门边,暴跳如雷大叫道:“来人!牵马来!”
下人惊慌失措地跑到马厩,牵出一匹健壮的褐鬃马,心惊胆战地把缰绳递给信元。“没用的东西!这么慢!”
信元一边喝斥,一把夺过缰绳,“有人问起,就说我到盐滨巡视去了。”
刈谷城背海而建,有二道城、三道城、大城门,另有四条护城河环绕,是筑堤众多的战略要冲。信元纵马在城中穿梭。
城外,乃完全不同的世界。阳光明媚,海风轻轻吹拂——百姓在明媚的阳光下辛劳但充满生气地劳作,这一景象与城内的沉闷有天壤之别。百姓乃是为城中主人忙忙碌碌的蚂蚁,如何能挨过这一年的日子,方是他们最关注的事。
刈谷的盐滨位于城西。但信元出了大门,却掉转马头向北奔去。城外的田野到处可见劳作的农夫,信元策马从他们中间飞驰而过,从椎木邸到金胎寺,然后往右转,穿过通往熊村的树林,未久便来到一个石造的庄严府邸前。他勒住马,飞身下来。
此处不似一般豪宅。宅周挖有壕沟,大门外挂着吊桥。正对面,一座坚固的箭楼矗立在风中。
“哎!”
信元一边大喊一边拭汗,“我乃刈谷的藤五,快给我开门!”
听到他的喊声,久经沙场的褐鬃马也嘶鸣起来。随着“吱吱呀呀”的笨重声音,门打开了。
“里面请!”看到是熟悉的面孔,一个穿着毛皮无袖衫的下人走出来,放下吊桥,从信元手中接过马缰。
府内古朴宽阔。左手边一排仓库,右手边则是一棵大樟树,樟树枝叶伸展,盖住了马厩顶棚。把马缰递给下人后,信元目不斜视,直奔那静静沐浴在阳光下的大堂门。
“欢迎。”伏在古朴的地板上迎接信元的,乃是一个长着柳叶眉的女子。她身着加贺染窄袖便服,端庄典雅,身份不似一般人。
“於国,你哥哥呢?”信元粗鲁地脱去草鞋,猛地弯腰把那女子抱了起来。那女子嘟哝了一句,却无拒绝的意思,唯脸蛋一下子红了,她一脸娇羞地把头埋进信元怀中。
“藤五也想你呀。好了好了。我今日很忙,明晚亥时,记得放下吊桥。”
“亥时?”
“对。莫要让我在壕沟外苦等。”
“是。”
信元就像一个淘气的小男孩玩弄自己的玩偶一样,粗鲁地放下了於国。
於国满脸通红,如同在燃烧一般,垂首不语。信元大大咧咧朝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波太郎,波太郎,你在哪里?”
只听里间书房有人答道:“在这里。”一个看起来比信元小一两岁、二十岁左右、生得很是清俊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他也是一身雅致的窄袖便服,系一条紫色丝带,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深红的嘴唇如描如画,甚是鲜明。这年轻人还未剃掉额发,漆黑的头发垂到额前。若不是体格强壮,单看这一身妖艳的装扮,人们定会以为他乃是从室町御所逃出的侍童。
房间正面挂一幅讲究的竹帘,信元大大咧咧走过年轻人的坐席,一屁股坐到竹帘前面的上座上。“又在这里侍奉神灵呢,真虔诚。今日有件事必须要拜托你,就匆匆赶了来。”
“您是指……”
波太郎平静地问。信元皱紧了眉头,似乎不吐不快:“我们家老头子,决意把於大嫁到冈崎。真是昏了头。绝不能让她嫁过去!我今日来找你,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将於大给我中途夺回来!”
年轻人微笑着点了点头。
波太郎本姓竹之内,但谁也没有叫过他的本姓,这一带的农夫都叫他熊若官。这个家族不知从何时开始定居此地,村子既叫熊村,恐是有些渊源。
波太郎的先辈和南朝纪州的海盗八庄司的后裔有关,从老早始,便拒绝仕途,专心侍奉神灵,渐渐竟成了独霸一方的土豪。波太郎曾对信元说过,他们其实是竹之内宿祢的后裔,收藏各种罕见的古书和珍贵宝物,以备南朝正统夏兴之用:“敝家族有世世代代以生命守护珍籍宝物的使命。”
自应仁之乱以来,他们家族不问世事,专设祭坛,精心祭祀。同时依靠各地浪人,控制了地痞、强盗、船匪各色人等,不论在海上还是陆地,逐渐成长为一支隐秘的势力,这是不争的事实。信元很早便开始注意波太郎。准确地说,他是被波太郎之妹於国的姿色吸引,才和他亲近起来。
“你们家一直和织田氏有来往,应该清楚当前天下形势,我们家那老头子脑筋太古板、太陈旧。”看到波太郎同意在半路夺回於大,信元愈发滔滔不绝,“家父根本不明今川氏已然衰落。即便今日还能依靠,谁知明天又会怎样?在这战乱频繁的年代,若无让百姓信服的正义名分,根本无法站稳脚跟。但今川氏做不到这一点。他们整天只知模仿旧时王公贵族做派,追逐无用的风雅,如何号令天下?织田氏便大大不同……”信元看到波太郎认可的微笑,大笑了起来:“英雄所见略同。”
实际上,信元不过是在原原本本复述波太郎的意见。波太郎一向不苟言笑,在别人说话时喜欢凝视远方。然而,他偶尔的发言,往往能让信元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既不想带兵,也不想做官,正是他们带来乱世,导致天怒人怨。世上应该有众人拥戴的大义名分。”波太郎总是笑着说,只有发现此大义名分者,方能取得天下,其他一切都不足为道。当被问及谁会重视此大义名分时,他则道:“名门望族往往被旧习所缚。一旦被缚,便会日渐为其所累,无法施展抱负。故,首先要有一双不会轻易被蒙蔽的眼睛……”然后,他若有所思地咬咬唇,继续道:“论地利人和……织田信秀现有十二子七女,乃多子多福之人啊。”说完他微微一笑。这微笑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球,灼烧着信元的心。究其根本,乃在于取代了斯波氏的织田信秀势头正盛……
“若我在织田奉公,定会首先让他们清楚足利氏倒行逆施、名分尽失。”波太郎道,“足利尊氏通过拥立北朝,保全了自己的大义名节,但到了足利义满,此大义已荡然无存。为了蝇头小利,他接受大明国皇帝‘日本国王’的封号,对其俯首称臣……”
波太郎将幕府权威的崩溃归因于缺乏远见,也正是织田氏应该注意的关键。
若是拥戴天皇,讨伐逆臣贼子,以匡扶大义为名,号令天下,天下武士将会有何反应?
“若只为眼前利益你争我斗,神佛也会震怒。若无一个大义的名分……”
波太郎却忽然住了口。信元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波太郎,其胸中沟壑,实不可掉以轻心,他开始生出戒心。但随着造访次数的增加,这戒心渐渐变成一种不可思议的亲近和敬服。这也与信元放任地染指波太郎的妹妹於国有关。
“於大小姐的婚期定了吗?”
“戌日就会送来聘礼。”
信元掰着指头算了算,道,“我会再通知你,应该是在正月二十七八日。”
“夺回小姐之后,又当如何?”
“任你处置。”
信元答道,“把她送到织田氏为质,或在贵府上暂藏些时日……”
波太郎凝神沉思片刻,叹了一口气。他俊秀白皙的脸上毫无表情,静静地转过头来看着信元。此时,於国羞答答地端着水走了进来。波太郎并未注意到她。信元却突然眼前一亮,道:“对了,若是让於大嫁给你,你意下如何?”
於国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二人。
“这样最为合适。如此一来,我们便结成了一家,在此乱世大展一番身手。如何?”
波太郎依然不答,他把手放在腰间,紧盯着信元。
“你当然不会拒绝。哈哈,信元并非瞎子。我知你心中在想些什么,就像我知水中之龙为何屏住呼吸,深藏不露。我敬服你这种冷静,欣赏你渊博的知识和侍奉神灵的专心……”
波太郎对默默坐在一旁的於国道:“你下去吧。”
他脸色平静,声音清澈。“我答应帮你,只是对无辜女子……总之,我会舍命夺回於大小姐。”他话中隐藏着对妹妹的担心,亦含对信元的漠视。信元却豪爽地笑了起来。
於大的婚期定于正月二十六。
冈崎城派了重臣石川安艺守和酒井雅乐助前来送聘礼。水野右卫门大夫忠政与二人密谈了半个时辰,决定将婚期定于此日,比预想中的二十八提前两日。既定于二十六日举行大礼,二十四就得从刈谷城出发。到冈崎城后,於大首先要住进酒井府中,两日后,再梳妆打扮,嫁进本城。
刈谷城内突然忙碌了起来。於大要带两个侍女过去,最后选定了老臣土方缝殿助之女百合和杉山元右卫门之女小笹。百合年方十八,小笹和於大同龄,只十四。她们都削眉染齿,以便在於大遭遇不测时做她的替身。
“小姐还不谙世事,衣食起居自不必说,和广忠大人谈心、日常化妆等细枝末节,都得由百合你加以点拨。除了日常琐事,还要对饭食精挑细选,尤其要负责尝食以防中毒,知了吗?”老嬷嬷森江在准备嫁衣时,每当於大离开,便喋喋不休地对百合和小笹二人反复叮嘱。
“这是给阿部大藏的,这是他弟弟四郎兵卫的,这是给大久保新十郎的,这是给他弟弟新八郎的,还有,这是给石川的,这是给酒井的……”
於大还只是一个天真开朗的少女。她认真地检点完父亲送给冈崎重臣的礼物,便一脸无忧地笑问道:“母亲会到酒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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