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我们的生活也实在的在极度的苦闷之中。如我所在之连,连长包克文(三年之前病逝于台北)在我报到之日带着连里的“大排长”(中尉)和连里堪用的士兵到贵州去押解新兵,一去几个月。另一个少尉排长田辛农(现在台北)则被调往师部突击队训练有特殊技能之士兵。起先只有我和沈云霄二人管带连里余下的士兵,后来即连沈特务长也被差派到军部服务,于是全连只有我一个人,所有管理、训练、卫生诸事都在我头上。阙汉骞师长也曾一日来到我们驻扎的一个农户里。当他发现我一个人带着三十六个兵,只是当场大笑。我想他一定知道我们志愿赴越南搜集情报,也是百般烦闷之中找新鲜的事做,也与他麾下的士气有关,才尽量鼓励。
为什么照顾几十个士兵竟有这么多诉苦之处?第一,我们下级军官最怕士兵生病。一天早上一个士兵眼睛发炎,第二天会有十个发炎。还怕他们偷农夫的玉蜀黍、煮食他们的狗。在当日的情形,实际上之考虑超过道德上之动机。因为士兵一有机会,必贪吃得生病。在滇南气温昼夜剧变、疟蚊遍处飞的情况下,小病三天,即可以被拖死。而且我们也害怕士兵会携械潜逃。和我们驻地不远山上的土匪,就出价收买我们的步骑枪和机关枪,机关枪每挺七千元,等于我们一个士兵四十年的薪饷。很多部队长即在夜晚将全部军械用链条锁在枪架上。
我在这时候已对我们的师长有相当的佩服。我想,我带着三十六个兵,已感到难于应付,夜晚也睡不着觉,则他带着四五千这样的兵,担任横宽五十里纵长百余里地带的国防,既要支持像我们一样在军官学校刚毕业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又要顾及军需处、副官处和参谋处的各种反应,仍然安枕而卧,谈笑风生。同样的情形下,我对最高统帅,只更有佩服。我想他以这样的几百个师去和日本一百多万大军作战,对方有海陆空军的优势力量不说,而且很多将士抱着“祈战死”的决心,今日想来仍有余悸。况且自学历史之后,更体会到中国在财政税收上不图长进,对内不设防,只靠社会价值(social value)组织简单均一的农村,一般平民缺乏教育,至少都有几百年的历史,因之对当日很多人不顾历史背景,也在国难当头的期间不赴公家之急,而只在事后一味批判,动辄谩骂负责人,不会同情倾慕。
真的我们全部贪污无能?我自己在国军里只官至少校。可是1945年冬在第三方面军司令部任上尉参谋,曾和少校参谋莫吟秋(今已失去联络不知出处)同督率日军第六十一师团步兵两个联队和工兵联队修复沪杭公路。当时日军分属战俘,名义上由我们司令部高级将领命令之下分派勤务,而实际那次自始至终从营房至野外,一个多月内,与他们接触的,只有我们二人。有了实地的经验,才知道只要一纸命令,指挥区处日军毫无难处,他们一切全部循规蹈矩,惟恐不符合我们旨意。倒是要惊动我们自己的各部门,麻烦就多了。军事机关的接洽,到处责任分歧,总是科长不在,处长不在,“最好请贵参谋明天再来”。即是一个驾驶兵,也自分为技术人员,首先即无阶级服从之观念,倒要参讲理由。翌年我又被保送入美国陆军参谋大学,该校每一学期各学员之成绩,评定为全班三分之一上、三分之一中和三分之一下三等。我虽不才,在国军里保升少校还几次遭驳斥,和美国资深学员竞争,还用他们的军语和习惯作根据,却能始终保持三分之一上的纪录。我们的联络教官伍德克(Major Roger D. Wolcott)经常和我们说起:“要是在中国行,在外国一定行。”伍少校在中国居留多年,他所说表面上看来是称赞中国人才,实际上则在指出中国社会未上轨道,多时即有能力无从发挥也。
阙汉骞将军确是在某些方面能做我们不能做的事。有一次他和我们闲谈,他就说起,“很多人以为我很好玩。我刚来平坝的时候,这里地方先生也是这样想。后来他们一位先生的儿子盗买我的机关枪,给我捉到枪毙。这一来,他们才晓得我不是那样好玩了。”我们一打听确有其事。在我们报到之前真有当地士绅的家属偷买机关枪,经师部审明将买卖两方一并枪决。据我猜想,他当时不得不如此,哀牢山上实际是一个化外之区。要是他一宽纵,任何事项都可能发生。他也深怕自己不拘形迹平易近人,有些部下误会以为可以在他面前违犯军纪。所以他逢人就说,好像他真能杀人不眨眼,借此向远近各方发出警告,我不相信这是他的本性。
我也始终没有机会亲见阙汉骞将军乃一员“猛将”的实际情形。可是从多方观察,我相信他从里到外、从上至下都具备做猛将的性格。那年年底,刚在珍珠港战事不久后,日军三犯湘北,我父亲在长沙乡下病危,我经师长亲自批准短假回家料理。后来又因父亲去世,改请长假(亦即是脱离十四师),也蒙师长批准,并且他亲笔写“葬父迁母,孝道无愧”作鼓励。两年后我在驻印军当上尉参谋。十四师和五十师也由云南经空运至印缅边境,改隶驻印军的战斗序列。阙师长以代理军长的身份随来。我衷心希望军中有此猛将。驻印军每月有呈最高统帅的月报,由副总指挥郑洞国将军(最近在北京逝世)签名不经过总指挥(史迪威),是国军野战军与重庆的机密联系,我是最基层的执笔人,就趁此机会,在报告里提出应升阙将军为军长。在国军的政治体系里郑属“何老总”(何应钦将军)、阙属“陈老总”(陈诚将军)的体系,可是虽如此,那月报也真如我拟稿的发出,后来因为史迪威要将十四师和五十师分割,隶属新六军和新一军,此事未果,阙将军也匆促回国,他对我们的提议全不知情。只是我们司令部里有“黄仁宇以上尉参谋的资格保军长”的传说。然则事既不成,我们也无从以创造“科员政治”的奇迹自居了。
阙代军长在缅甸的一段短时间,我和他没有隶属关系,更可以凡事必说,虽然以我们阶级之悬殊,也无记挂。有一天不知如何说到男女关系的题目上去了。他就说:“听我讲,这时候要对方半推半就,那才真有意思。要是她凡事依从,脱裤子还来不及,那就兴味索然了。”没有另外一个长官会讲到如是之直切,也可见得即是涉及私生活他全无意掩饰。
他那时候极想观察驻印军在缅甸的部队情形和战法,如果他以高级将领的名分参观,必会兴师动众,也怕各部队长认为有政治作用。乃由他和我私下商量,全不惊动各方,由我私下安排,派下指挥车一辆陪他花了一个上午,通过前线各营连的位置,也停下来和下级干部与士兵闲谈(也在敌人炮兵射程之内),驻印军虽然在这时候一路打胜仗,部队间也仍不能完全抛却某些坏习惯,例如夸张敌情,贪报战功,暗中倾轧等等,也不知道如何阙将军全部洞悉。有一天他就和我说:“每个人都说以国体为重,可是看到美国人就扯媚眼!”此中不较修辞,也是阙汉骞之本色。
不少在台湾的朋友,想必知道阙将军乃是当代书法大家之一。他在军中长期的嗜好乃是习草书,我曾在报纸上看到他曾在台北举行个人书法展览。不幸他给我的亲笔信,都已在战时遗失。还有一件令人惆怅的事则是年前我去普林斯顿大学美术博物馆参观时,看到一本古代名帖,上面注明原藏有人为阙汉骞。中国军人在这一段时间不能表现得更好,总算是时代使然。阙汉骞造琉璃瓦的寿庐被指摘,以作艺术家所收藏的珍品也仍流落海外,那么我们也只好以杜甫所作诗句“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和李白所谓“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吊念将军,并以之为我们这一代为他麾下袍泽的未死者,今日或留滞大陆、或流亡海外的一种自我解释和自我慰藉了。
1991年7月4—10日《中国时报》人间副刊
附录 也谈“猛将阙汉骞”
阙德基
读7月4日《人间副刊》连载黄仁宇先生所写“猛将”。文笔潇洒,内容广泛,令人感触良深。黄先生在陆军第十四师所属某团任排长仅数月,即能对阙师长有所了然,虽未尽然,确已很难得了。阙师长是我的四叔,民国二十四年他在十四师七十九团当团长时,我即投笔从戎也到了七十九团,他由我的四叔变成了我的长官。追随他一直到台湾,数十年如一日。他任澎湖防卫司令官时因身体不适退役,后于民国六十一年去世。我曾为文哭奠并撰挽联云:“与先严四序列雁行,兄友弟恭,今朝聚首天堂,必共连床话往事;随仲父卅年附骥尾,耳提面命,此日招魂海峤,教从何处报深恩。”因此我读“猛将”一文后,实有必要也谈谈阙将军的生平往事,但我所谈的不是其赫赫战功,而是一些人所鲜知的平凡小事,也可能见到他一些平凡中的不平凡。
战场挥毫
阙将军在家时就喜欢莳花、写字,家里的盆景,别出心裁。他在军中每日临池,不论行军或休息,驻防或作战,挥毫不辍,乐在其中,记得在上海罗店、洛阳桥与日军作战时,他任十四师四十旅旅长,住在一个乡村里,有一天我去看他,他正在写字,我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他叫我坐,我没有坐,仍站着看他写字,突然一颗炮弹落在前面田里爆炸了,接连又一颗飞过屋顶爆炸了,我有点心慌,也有点为他的安全着急,他却好像若无其事,照样走笔如飞,这种泰山崩于前而不瞬的镇定功夫,诚非常人所能办到。最后他写了“抗日必胜”四个字才搁下笔来。他告诉我这是敌人的扰乱射击,你如果要怕,则整天躲在防空洞里什么事情也不能做了。他见我当时并未要求躲避,也很高兴,认为我的胆量也是不错的。
臂力有神
阙将军兄弟四人,老大(我的父亲)、老二、老三皆在家务农并长年练国术,可说武艺非凡,阙将军排行老四,上学归来,耳濡目染,也会得一些国术,而他的身材魁梧,臂力更是惊人,在家时与人比臂力从无敌手。民国二十四年他于十四师七十九团团长任内,于江西广昌下坪之役,该团奉命扼守天府山,与十倍于我之共军血战一整夜,战况危急,眼见阵地不守,他急速冲到阵前,身先士卒,有如猛虎出栅,一气投了数箱手榴弹,又远又准,同时全团将士用命、奋勇搏杀,终于转危为安,稳住了阵地,拂晓时敌人退去,全面战局因而获得转机。后来七十九团有很多人都称他“神臂团长”。
夜探茅母山
抗战之初,以十四师为基干扩充了陆军第五十四军,军长霍揆彰。十四师师长陈烈。四十旅少将旅长阙汉骞(黄仁宇先生所述“师长当时是以团营长身份参与这些战役”有误),参加了上海罗店、洛阳桥大战后,转进至誓节渡,沿长江构筑工事备战,但日军迟迟未来,想因上海大战伤亡惨重须加整补之故。四十旅旅部扎在茅母山,阙旅长每天步行上山下山巡视阵地,督强防务,并训示部属“毋恃敌人之不来,恃吾有以待之”。结果敌人终于疯狂般地大举来犯,陆海空联合进攻,尤以长江中敌人舰队火力猛烈,弹如雨下,随后并使用催泪性毒气弹,七十九团第七连郑际林连长首遭其害,转进时我见到他还鼻塞眼肿,声音沙哑。由于此役我军决心死守,阙旅长的指挥所也向前推进了,敌我曾多次白刃相接,反复肉搏,苦战月余,终于达成掩护武汉会战之部署任务,始奉命紧急转进。
三毛有灵性
阙将军的长女名天正,在儿女中排行第三,乳名三毛,人称三小姐,儿时活泼可爱,长成后更美丽大方,事亲至孝,对人亲切,乐于助人,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台大毕业后赴美深造,获印第安纳大学硕士学位,夫婿杨姓,广东籍,现在美国大学任教。阙将军现有二子二女,都受过高等教育,各有前程。阙将军何以最钟爱三小姐,当然也有一段小故事,原来在南岳时,全家外出躲警报,正好在一处山谷,三毛忽然大哭不止,同在一起躲警报的人,议论纷纷,并有人说小孩大哭,飞机来时会听得到的,阙将军为使大家安心,只好全家另外去个地方,说也奇怪,三毛也不哭了。等警报解除,才知道那山谷竟落了一枚炸弹,死伤一些人,阙将军认为此女有灵性,有福缘,一哭救了全家,此一陈年往事,当时都为知者所乐道。
报国思亲
阙将军事亲至孝,民国八年母亲去世时,他由长沙休学,匍匐奔丧,灵前痛哭失声,守孝一年,足未出户。服满后又劝父亲续弦以周照顾。父亲将近八十岁时,即准备祝寿事宜,并拟建一座寿庐,以慰亲心,且已征得父亲首肯。只因抗战期间戎务倥偬,未能如愿以偿,一直耿耿于怀,不料父亲忽于二十九年逝世,时年八十有一,更使他痛彻心脾,故决心将曾经父亲首肯的寿庐迅速完成以作纪念。更有蒋委员长亲题“椿荫长隆”中堂一幅。阙师长的老太爷在天有知,必感荣幸了。
费公诲我,我负费公
1970年的夏天,我因友兼师余英时教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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