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替父亲造的一座寿庐。上次他召见我的时候我就准备当面报告。可是他委员长一直没有提起这件事,我也只好算了。
以上是我们亲耳听到他说起的。后来到处传遍,很多人都知道蒋委员长不喜欢部属造琉璃瓦的房子,也知道阙汉骞曾造这样一栋。我想将这事传布遐迩的莫非阙汉骞将军本人。大概他逢人就说,也不待旁人提起,好像以攻为守,非如此不能洗刷腐化的名誉。
阙师长身材魁梧,因为他是湖南人,符合所谓“南人北相”的条件。他也注重部下之身材与体格。当日很使我们惶恐的则是他在极力推奖行伍出身的军官。在我们报到之前他曾对部队训话,强调行伍出身的军官在部队中的重要,甚至提出要是军官学校出身的部属不服气,可以立即提出辞职,他承认当即送路费三百元,据说后来真有一位军官照师长所说去“请长假”,倒给阙师长申斥一顿。
我和两个同学去见师长的时候,他就自己提起:“咳,行伍!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方上去?升了一个排长,也是三生有幸了。再不然搞上了一个上尉连长,也是至矣尽矣。他们能够还要更高的想头?你们要同他们计较?我部下还有营长团长,将来给谁当?”
这样一来,我们很难断定我们的师长是诚恳或不诚恳了。一方面他岂不是愚弄行伍出身目不识丁的部下?可是另一方面他岂不又是坦白承认自己说的话只是应付当前的局面,不能严格算数,并且以前期军校毕业生的身份给我们后来者若干指点,而这些话尚是他腑肺之言?
阙师长告诉我们,假使我们有任何建议,都可以当面直接的报告他,我们虽下部队,任何时候来到师部所在的平坝,他的卫士都会让我们随时进见师长。后来我自己就根据他当时的诺言,两次使用这特许的权利。我们所驻在的云南马关县,已在北回归线之南。只是一到雨季,晚上奇寒。我们看到士兵在夜里冻得抖着不能成眠,不免恻隐心动。关于这情形也有不同的解释。譬如说我连里的特务长沈云霄就主张不应该对士兵同情。“兵大爷,”他说,“都是没有良心的家伙!你就把你的脔心挖出来氽汤给他们吃,他们也不会感谢你。他们为什么冒得〔湖南话(没有)〕铺盖?行军的时候天气热他们把军毯撕做绑腿,这时候又埋怨冒得铺盖,活该!”
这情形也需要相当的解释:十四师的前身为教导第三师,并非等闲。即在1941年,现在的十四师还在某些方面表现着当日情调。譬如说德国式的钢盔,捷克制造的轻机关枪,已在国军里算是出类拔萃了。而且有些特殊之装具,例如德国式的番布块,可以披在肩上为雨衣,也可以各块集结起来,上面都有纽扣与扣眼,连缀之则为营帐。军毯与蚊帐也曾一度准备齐全,至少痕迹俱在。可是在滇南时很多装备物品,连防毒面具在内,都好像荒货摊上的杂货,没有两件一模一样。其原因确如沈特务长所说,当初全师普遍的现代化,符合在长江下游有轮船火车作交通工具的景况。后来一脱离铁道线,千里徒步行军,又无适当的休养和医药卫生的设备,各人首先第一的顾虑,乃是本身的生命安全,次之则是枪械弹药。其他的物品已在多少情形之下无从认账了,乱丢乱甩的情形也所在有之。现在之所存,已不及当初之十一。
要不是我自己也曾沾上了一段在云南烟瘴区徒步来往的经验,我还不会相信以抗战后期国军物资之匮乏,士兵竟可以将装备抛弃。1941年的春天,我和李承露、田海男到柳州师部留守处报到的时候,听说十四师又已继续向西挺进,从富宁接近文山与马关之间。从地图上一看,新驻地已和滇越铁道线近接。我们既错过了参与后续部队由广西向滇南行军的机缘,不如搭汽车由柳州经金城江北行至贵阳,更折向西经昆明而乘滇越铁路南下寻找师部。其情形有如在一个菱形四边形上,不走底边直线,而以一个U字倒置之方式走上端的三边,以避免蛮荒山地步行之苦。
其实两者之利害,也只有半斤与八两的区别,首先企图在黔桂公路和滇黔公路上要揩油坐不付费的汽车(hitch hike)也是难于上青天。当时我们三人就要拆散伙伴,按机会而行,在半途上再图相聚。后来一到贵阳与昆明之间的南盘江,公路上惟一的吊桥在我们来临前三日被日本飞机炸毁。以我们全部后方的能力,无法抢修此桥。临时的办法,乃是开下坡的道路,让两岸的汽车卡车一直驶到河床低处,在该处搭平底船之浮桥(pontoon bridge)暂渡。可是也仍怕敌机轰炸和侦察,所以每晚黄昏之后搭浮桥,员工辛苦忙碌好几个钟头,到夜晚桥成,两岸的汽车徐徐下坡,每次轮流对开三十辆或五十辆,一夜罄其量也不过对开每方二百辆,而天已黎明,煤气灯熄灭,浮桥拆散,成桥之船只也撑划到上下游树荫下疏散,而这时两岸山坡上集结的军用民用车辆各千余,要待上好几天才有过渡的机会。
经过这样的折磨,我们生平第一次尝到绝粮的经验。一时饥肠辘辘,闻到人家在公路旁边所煮饭不胜其香。一到昆明,乃由海男用他父亲的名义向人求缘化募,才解决了吃饭问题。起先在地图上一个倒写U字,我们竟走了两个多月,而我们行路难的经验,方正在开始。
从昆明向南的铁道只通到碧色寨。南到国界线还有徒步三日至五日之行程,所有路基、桥梁、山洞都因防备敌军入侵全部破坏,我们找到了村庄里一家空着的楼房,就展开自己的油布棉被在楼板上搭地铺,也没有适当的衙门和问讯处可以打听消息。到第二天上午总算运气好,在街上遇到好几位军官军士,他们的袖章带橘红色,上有“还我河山”四字,于是我们才知道十四师的“同志”已近在咫尺。往前打听,才知道师部现驻平坝,尚有三日之行程。这些同志乃是奉师部命令,接运军中所需之食盐。这盐由滇西南之井水煎成,以两尺半的直径、八至九寸的厚度塑成像轮胎样的盐巴,下用草绳托束,摆在骡马的木制鞍驮之上,每驮两个,左右均衡的对称。我们和带队的中尉排长接洽,希望和他们一同去师部,沿途也吃他们所煮米饭,由我们照数付费这一切都无问题。只是我们三人都有一包随身行李,内盛棉被和鞋袜及换洗衣服,另需一匹驴子驮载,也需要“老大哥”中尉排长的周济,只是还不知如何启齿,只先向当中的一个军士探询可否。
可是迎头就遇到他的一盆冷水。
“分一匹驴子给你们?天老爷,那他如何会肯?”
原来所有的驴子,全系在村庄里征发而来,也经过当地保长甲长的指派,必要时还是由我们同志老大哥派遣枪兵到场威逼,好容易聚到二十八匹,刚好应付所要运送的盐巴和食米。他们官兵的行李,则只有每人一张毛毯或一张油布,已铺盖在待运盐巴之上,当作防雨之用。被征的农户,也派上六七个人和这驮马队同行,以照顾自己及邻舍的驴子,还负责回途的各归原主。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费了多少时日,才组成如是的一个队伍。这时候要他们抽让一匹驴子给我们用,不待明言,也自知不近情理、不合分寸了。
于是摆在眼前的出路只有两条:一是将行李展开,折肩扛摆在自己身上。我们虽然在军校受过全副武装行军的训练,只是看到滇南山地,不能自信仍然可以在此间同样的施展如此之伎俩。另外的办法则是将所有行李一并抛弃,徒手而行。可是弄到自身孑无一物,也令人踟蹰,首先就不能想象今夜如何得以成眠。
正在彷徨不知所措之际,给我们泼冷水的军士突然来临,他告诉我们李排长已替我们找到了一匹驴子,他要我们赶快到村前茶馆去,他们的驮队快要出发了。
我们看到这驴子的时候,也不知心头是何滋味,是惊喜,是失望,还是诧异?第一,这驴子的背脊,还不及我们腰部之高。第二,当我们把行李摆在驴背上的时候,它能否有力驮载其重量不说,起先它的四只脚就好像不能平衡,一直要挣扎两三步才能站得平稳,它没有当场倒下去也是万幸了。第三,这匹驴子不由其他农夫看顾,赶驴的不止一人,而是一个老头子和一个小孩子,他们也不照顾其他的牲口。
以后想来,这驴子可能尚未成年,平时只在村里近距离担载轻物。赶驴的人好像祖孙二人。他们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们无法猜及,多年之后,这问题尚在我忆臆之中。只是很显明的,他们不应当被征派而被强迫拖来。本来运盐的李排长也可以打发他们回去。不巧适值三个军官候补生要到师部报到,因此这祖孙二人和他们四肢像牙签的牲口,也只好勉为其难和着我们一同为抗战服务了。
刚一上道,我们五个人和一匹驹驴就开始落伍,这老头子也不断地叹气。起先我们还从山底看到驮运队在山腹的树林里或隐或显,后来整个行程之中就只有我们这一小队,单独在后蠕蠕而行。有时行程进入一段溪流之中,整个道路就不见了。各人只好涉足于河床之内步行好几百尺,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可以重新接上对岸的道路。我们几次三番寻找之余,才发觉灌木丛中带有盐花的痕迹,必是驮运队经行之处。如是支吾到天黑,才在一个山顶上找到了驮马队的宿营地,乃是一所庙宇。吃过饭后我们埋头就睡,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觉赶驴的老头子和小孩子已在半夜时分带着他们的驴子逃走了。
因为木驮鞍和铺在驴背上的毡席贴近我们蜷曲着张铺盖睡觉的地方,老头子怕惊醒我们,就索性放弃不要了。
“这该死的老头子!”
“真是混账王八蛋,该死的家伙!”
我们只想到这奸诈的老头子和小孩子欺骗我们,让我们在丛山之中失去了交通工具,上下不得。没有顾及我们强拖着他们倚之为生的牲口,不管死活,一行就是八九十里。当时我怒气冲天,就伸手将那木驮鞍拿来使尽全力地甩到山底下去。1986年底我在台北举行的汉学会议和1987年9月在哈尔滨举行的明史会议都曾提及当日从军的经验,半似乞丐也半像土匪,仍和这段经验有关。
话归当日,也算李排长恩鸿量大,他让我们把行李分摊加放在三匹运盐的驴背上。要不是如此处置,我们狼狈的情形,尚不可想象。如果我们还妄想自扛行李爬山,则只要半天时分,就可以领悟其为妄想而用不着再存此念头了。
当我们在早上准备开始一日行程之际,我们的领路人就指着对面的一座山顶,说是当晚宿营地。这怎么可能?我们私下忖量。从水平的视界看去,那邻村好像就在目前。要是穷目力之所及,似乎村中的竹篱鸡犬都可以了然可指。似乎一日之行程不应当如是之短促。
殊不知立体的地形与水平线上的窥视,其中有了很大的区别。起先我们下山又上山,还不过揭开了一日行程之序幕,及至半上午的时分,已到达了当中一座分水线上的山顶,下面低处,似有一道河流,也可能是一线溪水。上面有一座白色桥梁,只不过半截火柴模样,也可能是一座独木桥。再走下去,听到该处有一种冲刷着的声音,也不过是潺潺溪水的派头。只是越向下走,其低处愈深,我们好像走向一个无底洞。大概下午一点半钟时分,到达最低处。原来当初看来好像火柴的桥梁,竟是一座花岗石砌成的大石桥。起先听来似为悦耳的声音,此刻是怒潮澎湃,声如洪钟,无乃一派狂涛被河床上大石块阻挡所激发。假使我们是闲情逸致的旅行游客,大可以在此欣赏景色,拍摄纪念照片,可是想到至此还不及全日行程之半,而下半天行程尚要上坡,至此不免心慌。
在下午的行程中,我们仍是各尽其力,企图赶上驮马队,可是各人只能根据自己的体力作主,不到半小时就已在各人之间产生了距离。李承露身材高大,总是捷足先登,田海男居中,由我殿后。时值雨季,有时一阵倾盆大雨劈头劈脑的淋来,有时只也细雨霏霏,而当中又可能有五分钟到十分钟的太阳露面。总之就是上半身潮湿,脚底下泥泞路滑。约至下午四点半时分我还怕自己过度的落伍,黑夜来临无法支应。不料突然在前面的山坡上一株大树旁,发现田海男已倒卧路上,脸色苍白。他已经被疲劳困窘了。
我知道在这时候失去了信心、放弃了挣扎的能力,只有凶多吉少,于是强要他站起来。
“我不行了,”他意态阑珊地说着,又加着说,“你们走吧,不要顾我。”
我接着以老大哥的态度对付他:“你不要胡说八道,赶快站起来!”可是我也没有忘记自己胸中的恐惧。直到他真的挣扎地站起来,我才知道我们开始行路的三个人,至此也还是三个人。同时也暗中钦佩赶驴子的老头子有先见之明,宁可损失驮鞍与毡布。要非半夜逃走,他的三尺毛驴,很可能被我们拖死在这大山坡上。我和田海男也不知如何竟又能蹒跚着继续爬山,大概后来张口喝下了一些雨水,体力又慢慢地恢复了,我们找到宿营地时,已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村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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