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看到的灵巧地爬进峭壁间的那个女孩。她身上抹了油,在油灯的照耀下就如另一座闪闪发光的铜像。她踮着脚尖,将一个浅黄色花环挂在了湿婆神两只左臂的最上方。然后,她双手合十,抬头看着神像那安详的笑脸,开始讲话——她的声音刚开始时有些颤抖,但慢慢地变得平稳多了:
噢,造物主,毁灭者,是您,支撑着并结束,
阳光下,是您,起舞于鸟群和嬉戏的孩童间,
午夜里,是您,起舞于火葬场的尸首间,
湿婆神,您这黑暗可畏的金刚神,
真如与幻想,虚无与万物,
您是生的主宰,因此,我向您献上鲜花;
您是死的君王,因此,我向您献上我的心——
这颗心就是您的火化道场。
那儿的无知与自我应在这火中毁灭,
金刚神,您可在这灰烬上舞蹈。
湿婆神之主,您可在这鲜花之地舞蹈,
而我,与您同舞。
这个女孩抬起双臂,做了个手势以表示数百代舞蹈崇拜者狂热的虔诚,随后她转身离开,重新回到了那昏暗之中。“什为雅纳麻。”有人喊了出来。“什为雅纳麻, 什为雅纳麻……”其他年轻人也附和地喊起来,穆卢干却轻蔑地哼了一声。老僧人开始吟诵经文中的另一篇。在此期间,深红色头顶的一只小灰鸟从其中一个网格窗户中飞进来,围着神坛的灯剧烈地扑扇着翅膀盘旋,继而由于惊骇愤怒高叫了一声,飞速地窜了出去。吟唱仍在继续,逐渐达到高潮,最终以低声祈求和平的祝祷词“香提、香提、香提”结束。老僧人而后转向神坛,拿起一根长蜡烛,用湿婆神头上一盏油灯点燃,然后用这蜡烛点亮了挂在湿婆舞者所站平板下很深的壁龛里的其他七盏油灯。油灯的光亮打在光滑的金属凸面上,熠熠发光,照亮了另一座铜像——这次是以瑜伽姿势弓坐着的湿婆神和雪山神女,湿婆神上面的两只手高高托着象征性的鼓和火,另两只手爱抚着多情的女神,女神的手脚缠绕着他,跨坐在他的身上,在这座铜像中永恒地拥抱在一起。老僧人挥挥手。这次,走进光亮中的是一个男孩,他皮肤黝黑,肌肉健壮。男孩弯腰将手中拿着的花环挂在了雪山神女的脖子上,然后把另一条长长的白色兰花链系成一个圈,放在了湿婆神的头上。
“一即是二。”他说。
“一即是二。”年轻的声音一起跟着重复起来。
穆卢干拨浪鼓似的摇着头。
“噢,离去的你,”皮肤黝黑的男孩说,“离去的你,去往另一岸的你,已踏上另一岸的你,噢,你启示着,你启示着大众,你解放着,解放着大众,你同情着无数需要同情的大众。”
“什为雅纳麻。”
男孩走回自己的位置。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维贾雅站起来,开始演讲。
“危险,”他说道,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危险。刻意但却轻松地接受。与朋友、一群朋友分担危险。有意识地分担,充分意识到这种分担,使分担与危险成为瑜伽修行。两个朋友一起拴在峭壁上攀爬。有时候三个或四个朋友一起。每个人都清楚感觉到自己紧绷的肌肉、自己的技能、自己的恐惧,以及自己战胜恐惧的精神。当然,每个人也同时充分意识到其他人,关心他们,行动恰切以保证他们的安全。因为每时每刻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生命处于肉体与精神紧张的最高点,生命也因此更加丰富,更加珍贵。但是,在危险瑜伽修行之后,便是顶峰瑜伽,是歇息与放手,是完全接纳瑜伽,这种瑜伽在于有意识地坦然接受被给予的东西,而不用你忙碌狭隘的道德思想去审视,不添加不切实际的理想,还有更多的痴心妄想的因素。你只是坐在那儿,全身肌肉放松,把你的思想向着阳光和云彩打开,向着远处和地平线打开,最后向着无形沉默的‘无思’打开,这种静止的最高境界就在你每天不断波动的思考中使你变得神圣、深沉和持久。
“现在,是下落的时候,是开始第二场危险瑜伽的时候;当你摇晃着被悬挂在毁灭的边缘时,就该升级紧张状态,增强对富足生命的意识。然后,站在悬崖脚下,你放开绳索,你沿着石路大步走向第一丛树木。慢慢地,你已然立于森林之间,需要另一种瑜伽——丛林瑜伽。这种瑜伽在于完全近距离地感受生命,时而生机勃勃与时而腐化肮脏的丛林生命:兰花与蜈蚣、水蛭与太阳鸟、饮蜜者与饮血者共处的夸张矛盾的心境。生命在混乱与丑陋中创造秩序,生命展现着出生与成长的神奇,但是,在展现过程中,又似乎别无他求,只为毁灭自己。美丽与恐惧。然后突然地,当你从其中一次登山探险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你突然就明白它们是调和的。而且不仅仅是一种调和,还是一种融合,一种本体。美丽让心怀恐惧的人置身于丛林瑜伽中。生命与永恒迫近的死亡在危险瑜伽中调和。虚无与自我在安息日顶峰瑜伽中融为一体。”
一阵沉默。穆卢干夸张地打了个哈欠。老僧人点亮另一炷香,口中喃喃念诵。他拿着熏香在舞者面前摇了摇,又绕着沉浸在无限欢愉中的湿婆神和神女摇了摇。
“深呼吸,”维贾雅说,“呼吸时,留意熏香的味道。全神贯注于这种味道,清楚它的本相—— 一种难以用文字形容的事实,无法用理智与解释来阐述。清楚它的自然状态。清楚它的神秘。香味、女人和祈祷者——穆罕默德最喜爱的三样。吸入的熏香,碰触的肌肤,感受到的爱,还有在此之外,神秘之最、无数中的唯一、包含万物的虚无、在各个瞬间完全展现的真如,这些都无法言说。因此,呼吸,呼吸。”他坐下来,最后低语着:“呼吸。”
“什为雅纳麻。”老僧人沉浸其中,低声呢喃着。
罗伯特医生站起来,开始走向神坛。然后,停了一下,又折回来向威尔点头示意。
当看到威尔注意到他的动作时,他低声说:“过来坐到我边上来,我想让你看清楚他们的脸。”
“那我不会碍事吧?”
罗伯特摇摇头,然后他们一起向前走,爬上了神坛台阶的四分之三高处,并肩坐在黑暗区域与油灯照亮区域的交界处。罗伯特医生开始很小声地谈起湿婆神·娜塔罗伽——舞蹈之王。
“看着他的雕像,”他说,“用你那解脱之药赐予的双眼看着他。看着他如何呼吸,脉搏如何跳动,如何从明亮变得更加明亮。他无时无刻不在舞蹈着,穿越时间又跳脱时间,亘古不息的同时又在永恒的当下舞蹈着。在各类世界中同时舞蹈着,舞蹈着。看着他。”
扫视着张张仰视的脸庞,威尔注意到他们脸上陆续现出的刚刚获得启示的喜悦、认同、理解、颤抖,以及在欣喜或恐惧边缘带着崇拜的惊奇表情。
“靠近点看,”罗伯特医生坚持道,“再靠近点。”一阵长时间沉默后,他说:“在各类世界同时舞蹈着,在各类世界。首先是物质世界。看那巨大的圆形光环,边缘纹饰是火焰的象征,湿婆神就在其中舞蹈。它代表着自然,代表着众生和能量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湿婆神——舞王舞着不断入世与离世的舞蹈。这是他的里拉,他广阔无边的游戏。像个孩子一样,为游戏而游戏。然而,这个孩子就是万物的秩序。他的玩具就是整个星系,他的游乐场就是无边的宇宙,从他指缝间流过的间隔就是十亿光年。看着站在神坛上的他。这个形象是一个人造的仅四英尺高的精巧铜像。但是,湿婆神——舞王充斥着整个宇宙,他就是整个宇宙。闭上你的眼睛,想象着它参天矗立在黑暗之中,伸展着无边的双臂,凌乱的发丝不停地飞舞。”
“舞王在群星中玩耍,在微粒中嬉戏。”罗伯特医生补充说,“但是他也在每个生物、每个有感知力的动物、每个孩童、男人和女人身上嬉戏。纯粹的游戏。此刻的游乐场变得有意识了,舞蹈的平台能够感知痛苦了。对于我们来说,这场毫无目的的游戏就像一种侮辱。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一个从不毁灭自己创造之物的神。或者,如果一定要存在痛苦和死亡的话,那就让正直的神来消除,惩罚邪恶,并用永恒的快乐嘉奖善良。事实上,善良受到伤害,无辜遭受痛苦。那,就让这里出现一位神,他心怀怜悯,送来慰藉。但是,舞王只是跳舞。他公平地进行生和死的游戏,邪恶和善良的游戏。他最上面的一只右手举着一面乐鼓,从非生命中召唤生命。乐鼓咚咚响,这是造物的标志,是叫醒万物的号角。但是,看看此时他最上面的一只左手。他挥舞着火焰,将其所有的创造物顷刻烧毁。他这样跳着舞——是多么开心!他那样跳着舞——噢,便是痛苦,便是可怕的恐惧与孤寂!然后单腿跳、交替跳、双腿跳。单腿跳出完美的健康。交替跳出癌症和衰老。双腿从圆满的生命跳入虚无,又从虚无跳入生命。对舞王而言,这都是游戏,而且这个游戏本身就是结局,永无目的。他因为跳舞而跳舞,这舞蹈就是他的极乐,是他无穷且永恒的极乐。永恒的极乐。”罗伯特医生再次重复,透着质疑的语气:“永恒的极乐?”他摇摇头。“于我们而言,没有极乐,有的只是在快乐、恐惧和愤怒之间的彷徨,因为我们的痛苦,连同我们的愉悦、我们的死亡、我们的生存,都是舞王舞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让我们静静地稍微思考一下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大家更加沉默。突然,令人吃惊的是,其中一位女孩开始抽泣起来。维贾雅离开他的位置,跪在女孩的旁边,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抽泣声逐渐平息。
“痛苦与疾病,” 最后,罗伯特医生继续说,“高龄、衰老、死亡。我让你了解悲伤,但这不是佛祖让我们了解的唯一事情。他也让我们了解悲伤的结束。”
“什为雅纳麻。”老僧人禁不住哭了。
“再次睁开你的眼睛,看着舞王高高地站在神坛上。靠近点看。他最上面的右手,就像你已经见到的那样,拿着乐鼓,召唤世界得以存在。他上面的一只左手拿着毁灭之火。生与死,秩序与溃散,不偏不倚地毁灭着。我们现在看看湿婆神的另一对手。下侧的右手抬起,手掌向外。这个手势象征着什么?它象征着‘不要害怕,没有关系’。但是,人在神志清醒的时候又怎能不害怕呢?人又怎能明知邪恶与痛苦是坏事而假装没关系呢?舞王自有答案。看看他下侧的左手。他用这左手指向他的脚。他的脚在做什么呢?仔细看,你会发现,他的右脚正好踩着一个长相恐怖的小矮人——恶魔,穆亚拉克。虽然是个小矮人,穆亚拉克却有着极其强大的邪恶力量。他是愚昧的化身,贪婪的代名词,自私且占有欲极强。踩压他,踩断他的脖子!而这正是舞王所做的。将这个小怪物踩在右脚之下。但是注意,这只踩踏恶魔的右脚却不是他用手指着的那只;他用手指着的是左脚,当他跳舞时,抬离地面的脚。为什么指着它?为什么?那只抬高了的脚,无视地球引力地舞动着——它象征着释放、解脱、自由。舞王在各类世界同时舞蹈着——在物理和化学的世界,在平凡的充满人性经历的世界,最终在真如的、思想的、光明的世界里……”罗伯特医生停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道,“现在,我想让你看看另一尊雕像,湿婆神和雪山神女的肖像。看他们立在光明的小洞窟那儿。现在,闭上眼睛,然后再次想象他们——光芒闪耀,朝气蓬勃,美丽神圣。多么漂亮啊!他们的温柔传递了多么深沉的寓意啊!在精神融合和统一的感官经历中,他们的智慧超越了所有语言可以形容的智慧!时间流逝,爱成永恒。本体与实体结合,相对与本体结合成绝对真理。舞王即是轮回,在时间、肉身和佛性感悟中显灵。”
“什为雅纳麻。”老僧人点燃另一炷熏香,然后,在一阵拉长的拖音后,他开始温柔地唱起了梵文。威尔能够从他面前这些年轻人的脸上,看到倾听时的肃穆沉静,还有那些对洞见、对真理、对美的启示突然露出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欣喜笑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穆卢干正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疲倦地靠着柱子瘫坐着,抠着他那精致的悬胆鼻。
“自由,”罗伯特医生又开始了,“即是痛苦的结束,即是不再成为你愚昧意识中的所谓的自我,而是成为实际的自我。多亏了解脱之药,有那么一刻,你会知道实际的你是什么样的,实际的你一直以来是什么样的。多么永恒的极乐啊!但是,像其他一切事物一样,这种永恒转瞬即逝。像其他一切事物一样,它会消失。当它消失了,你将如何对待此次经历?你将如何对待解脱之药在今后的日子里带给你的类似经历?你仅仅只是享受它们,就像享受一个观看木偶表演的夜晚,然后恢复如常,重新又做回你所想象的那个愚蠢而行为不端的自己吗?还是,体验一次之后,你将颠覆往常,致力于让自己成为实际的自我?我们老一辈人通过教导,帕拉通过社会组织所能为你做的,是提供方法和机会。而解脱之药所能为你做的是让你时不时地看到一些关于受到启示和沐浴自由的快乐景象,通常持续一两个小时。它停在那儿等你做出决定:是否配合这种恩惠并且接受那些机会。但是,那是未来。此时此刻,你所要做的就是跟随这只八哥的指引:集中注意力!集中注意力然后你就能发现自我,慢慢地或者突然你就能意识到神坛上这些佛像后面伟大的原始真相。”
“什为雅纳麻!”老僧人挥舞着手中的熏香。神坛台阶下,男孩女孩们就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坐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威尔转过头,看到一个矮胖、粗壮的男人摸索着穿过这群年轻的冥想者。他登上台阶,弯腰在罗伯特医生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过身向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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