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话。巴胡先生恭顺地感谢她的打断,然后又转向威尔。
“是不对的,”他坚持说,“在这么多痛苦面前炫耀对你的眷顾——这完全是傲慢自大,故意地冒犯其他同类。这甚至是对上帝的一种冒犯。”
“上帝,”拉尼嗲声嗲气地低语,“上帝……”
然后睁开了眼睛,“帕拉岛的人民,”她补充道,“他们并不信仰上帝。他们相信催眠术、泛神论和自由之爱。”她既愤怒又厌恶地加重了这些词的语气。
“因此现在,”威尔说,“你打算使他们过得悲惨,借此希望能恢复他们对上帝的信仰。嗯,这倒值得谈一谈了,或许会奏效。或许只要目的正确,可以不讲手段。”他耸了耸肩。“但是我确实可以明白,不论好坏,不管帕拉岛人怎么想,事情早晚会发生。不一定非得成为大半个先知去预言穆卢干将会成功。他正乘着未来的浪潮破浪前行。未来的潮流毫无疑问应该是开发原油。说到原材料和石油,”他补充道,转向拉尼,“我知道您和我的老朋友乔·阿德海德认识。”
“你认识乔·阿德海德?”
“嗯。”
“哦,这就是为什么我耳边的声音如此坚持要我来一趟了。”拉尼又闭上了眼睛,暗自笑了一下,慢慢地点了点头,“现在我明白了。”然后换了另一种语调:“他最近好吗?”
“还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乔·阿德海德。”威尔让她放心。
“多么罕见的人物!拿着风筝的人——我这么称呼他。”
“拿着风筝的人?”威尔糊涂了。
“他在人世间从事工作,”她解释道,“但是他手里拿着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是一个风筝。风筝一直都试图向更高的天空飞。甚至在他工作的时候,他也一直感到从上天而来的引力,感到灵魂在持续地牵引着肉体。想想,一位身兼重职的人,一位实业巨头——对于这样一个人物来说,唯一最重要的就是灵魂的不朽。”
威尔灵光一现。其实这个女人一直谈论的是乔·阿德海德对唯灵论的痴迷。他想起了乔每周举行的那些降神会,与通灵者哈伯特夫人、皮姆夫人(她的老师是名为堡布的印第安人)、图克小姐和她的小号。从小号中传来吱嘎的低语,诉说着神谕,这些神谕由乔的私人秘书速记下来:“买澳大利亚的水泥;不要为早餐食品价格下跌而惊恐;卖出橡胶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并投资到IBM和西屋电气……”
“他和你讲过,”威尔问,“那位已经去世的总是知晓下一周市场走向的股票经纪人吗?”
“悉地,”拉尼宽容地说。“就是悉地。你还能期待什么?毕竟,阿德海德只是个初学者。在他此世的生命中,商业就是他的因果。他注定要做他已经做的事,正在做的事和他将来要做的事。他将来要做的事,”她停顿了一下,摆出倾听的姿势,举起了手指,歪着头说,“他将来要做的事情——我耳边的声音说——包括在帕拉岛的一些伟大而恢宏的事业。”
“这其实是我期待发生的事情!”这是多么通灵的表达方式啊,不是因为我想如此,而是因为神想如此——同时皆大欢喜的是,神的意愿和我的意愿总是相同的。威尔在心中偷笑了一阵,但是脸上仍保持着最严肃的神情。
“您耳边的声音有没有说到东南亚石油公司?”威尔问道。
拉尼又听了听,然后点点头:“说得很清楚。”
“但是迪帕上校,我猜,只说了加州标准石油公司。顺便问一句,”威尔继续说道,“为什么帕拉岛要在乎上校在石油公司方面的品位呢?”
“我的政府,”巴胡先生朗朗地说,“在考虑一项岛际经济协调与合作的五年计划。”
“岛际的协调与合作意味着标准石油公司获得垄断许可吗?”
“只要标准公司开出的条件比其他竞争对手更有利。”
“换句话说,”拉尼说道,“如果没有其他公司付给我们更多费用的情况下。”
“在您来之前,”威尔告诉她,“我和穆卢干正在谈论这个问题。我说,不论标准石油公司给帕拉岛出价几何,东南亚石油公司,都会在它的基础上再多追加。”
“多增加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吧?”
“那就百分之十二点五。”
威尔钦佩地看着她。对于已经到达第四个通神层次的人,她做得非常不错。
“乔·阿德海德一定会心疼地尖叫,”他说,“不过最后,我感觉您一定能得到您的百分之十二点五。”
“这显然是个非常有吸引力的提议。”巴胡先生说。
“唯一的困难是帕拉岛政府不会接受。”
“帕拉岛的政府,”拉尼说,“不久就会改变政策。”
“您这么认为?”
“是知道。”拉尼说话的语气使人清晰地感到这是直接来自大师的指示。
“当政策改变的时候,”威尔问,“迪帕上校届时推荐东南亚公司会有帮助吗?”
“毋庸置疑。”
威尔转向巴胡先生:“巴胡大使,您会准备好,为此向迪帕上校推荐东南亚公司吗?”
巴胡先生用了一些多音节长词,好像在向某个国际组织的全体委员大会致辞,利用圆滑的外交辞令避免了正面回答。从一方面看,他是同意的;从另一方面看,他不同意。从一个角度看,是白的;从另一个角度看,明显是黑的。
威尔有礼貌地默默听着。在萨沃纳罗拉这副面具下,在这贵族的单片眼镜后,在大使式的冗长陈词背后,威尔可以看到、听到一位黎凡特经纪人在寻求他的佣金,一位小气的官员在讨要赏金。拉尼热情地支持东南亚石油公司,会为皇室争取多少佣金呢?他敢打赌,会是非常可观的一笔。不是给她个人,当然不是,不是!是给精神十字军的,自不必说,为了库特·候弥那更大的荣耀。
巴胡先生这场向国际组织致辞的夸夸其谈即将结束。“因此必须清楚,”他说着,“如果这些情况出现的时候,由我这一方做出的任何正面行动必须因情况而调整。我解释清楚了吗?”
“非常清楚,”威尔让他放心。“那么现在,”他继续说道,语言故意很露骨,“让我解释一下我在这件事上的立场。我感兴趣的是钱。我仅需帮助乔·阿德海德插手帕拉岛,就能拿到两千英镑外加一年的自由,而不需动一根手指。”
“阿德海德大人,”拉尼说道,“是非同寻常的慷慨。”
“鉴于我在这件事上能尽的绵力而言,”威尔赞同道,“真是非同寻常。自不必说,他会对那些能尽更多力量的人更慷慨的。”
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远处的八哥鸟儿还是在单调地叫喊着注意。注意贪婪,注意虚伪,注意粗俗的愤世嫉俗……此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进来,”威尔高喊,并转头对巴胡先生说,“我们再找其他的时间谈这件事。”
巴胡先生点头同意。
“进来。”威尔重复道。
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轻快地走进屋子,穿着一件蓝裙子和超短的露脐无扣上衣,这衣衫有时只能遮住一对苹果般滚圆的乳房。她向威尔致意,棕色光滑的脸上露出了最友好的笑容,两侧的酒窝也适时地给出了停顿。“我是护士阿普,”她开口说,“拉妲·阿普。”然后,看到了威尔的访客,她突然停住了:“哦,打扰了,我不知道……”
她例行公事地把这个讲话的节点抛给了拉尼。
这时,巴胡先生礼貌地站了起来。“阿普护士,”他热情地喊道,“看看这来自希瓦普莱姆医院救死扶伤的我的小天使,真是个意外的惊喜!”
对于这个女孩来说,威尔明显看出,这个意外远非惊喜。
“你好,巴胡先生。”女孩说着并没笑,然后就转身开始解她背来的帆布包带。
“拉尼殿下您很可能忘记了,”巴胡先生说,“去年夏天,我不得不做手术,由于疝气,嗯,这位年轻的女士常常每天早晨来看我,帮我清洗。八点四十五分准时到来。现在,这么多月不见,想不到她在这儿又出现了。”
“巧合,”拉尼玄奥地说,“这都是神意的一部分。”
“我是来给法纳比先生打针的。”小护士绷着脸抬起头解释道,手里整理着她的职业背包。
“医生的命令就是医生的命令,”拉尼高声宣布,把风度和诙谐兼具的皇室人物角色扮演得有些夸张,“听到就得遵从,我的司机在哪儿呢?”
“您的司机在这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穆卢干站在了门口,就像是美少年伽倪墨得斯一样玉树临风。小护士的脸上显出了饶有兴趣的表情。
“喂,穆卢干——我的意思是,殿下。”她又简洁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对此他既可以看作是尊敬,也可以认为是嘲弄。
“哦,喂,拉妲。”男孩用冷淡、随意的语调说道。他从拉妲身边经过,走到了她母亲坐着的地方。“车,”他说道,“就停在门口。或者只能说所谓的车。”他挖苦地笑了。“这是奥斯汀宝贝车,1954年版的老式汽车。” 他向威尔解释道。“是这个高度文明的国家能给皇室提供的最好的汽车。壬当给它的外交大使用的都是宾利车。”他愤然补充道。
“我的车十分钟后会到这儿接我,”巴胡先生说,看了看表,“所以可以允许我在此向您告别吗,拉尼殿下?”
拉尼伸出了手。巴胡先生深深地弯下腰,带着一个天主教徒亲吻红衣主教戒指的全部虔诚;然后,站直了身体,转向威尔。
“我猜——可能并不合理——法纳比先生可以再忍受我一会儿。我可以再待一会儿吗?”
威尔说大使能留下来他将会很乐意。
“同时我希望,”巴胡先生对这个小护士说,“这不会给你带来不便吧?”
“倒是不会妨碍治疗。”女孩说道,语调中带着一些不悦。
在穆卢干的搀扶下,拉尼把自己从椅子中拔了出来。“再会,亲爱的法纳比。”她微笑着伸出缀满珠宝的手。她的笑容中透着甜美,让法纳比觉得这种甜美中带有险恶的意味。
“再见,夫人。”
她转过身,拍了拍小护士的脸颊,旋即走出了房间。像是一艘赛艇船紧随一只全副武装的战列舰,穆卢干紧随着她而去。
1.维多利亚女王,1837年—1901年在位,统治时间为63年。
2.《圣经》中约翰福音: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
3.捷克共和国的汽车生产商,同时也生产军火,后在20世纪60年代归苏联统治。
4.亚述人是主要生活在西亚两河流域北部(今伊拉克的摩苏尔地区)的一支闪族人,上古时代的亚述人军国主义盛行,战争频繁,地跨亚非的亚述帝国盛极一时。
5.波洛尼厄斯,《哈姆雷特》剧中的人物,为了自己晋升,随时准备向人说教,道德上的正派,最终在帷幕后被刺杀。
6.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最著名的哈里发,在他统治的23年间,国势强盛,经济繁荣,文化发达,首都巴格达成了阿拉伯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一千零一夜》中描绘了该国王的许多奇闻轶事。
7.Siddhi,意译作“成就、妙成就”,梵汉并举而称“悉地成就”,即修法时所求之愿,如意现前,故曰成就。
8.存在是能量,是能量的各种方式和各种形式的运动。就人类的存在而言,这种能量是亢达里尼能量。亢达里尼是人的肉体和人的精神能量的积聚。
9. 一般是指禁欲,独身。
10.自十字军东征和奥斯曼帝国之后,在中东和土耳其居住的法裔和意大利裔的商人。
11.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美少年,是众神之王宙斯的伺酒童兼情人。
第六章
“天哪!”当在他们身后的门完全关闭后,小护士发出一声惊叹。
“我完全同意。”威尔说。
“天哪,”巴胡先生又现出伏尔泰似的微笑,也重复道,“就像是我听到一位英国学生第一次看到金字塔时的感慨。拉尼也给人同样的印象。纪念碑般不朽。她就像是德国人所说的一个伟大的灵魂。”闪光消失了,他的脸又毫不含糊地变成了萨沃纳罗拉的面容。他的话,显然,都可以结集在一起出版了。
小护士突然大笑起来。
“什么事情这么有趣?”威尔问道。
“我突然看到壮观的金字塔穿着白色的薄棉布,”她笑得喘不过气来,“罗伯特医生称之为神秘主义者的制服。”
“诙谐!真诙谐!”巴胡先生说。“另外,”他又以外交性的语言补充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神秘主义者不可以穿制服,如果他们愿意穿的话。”
小护士深吸了一口气,擦掉了眼里笑出的眼泪,开始准备给病人打针了。
“我并不十分清楚你是怎么想的,”她对威尔说,“你可能在想我太年轻了,不会做得太好。”
“我是认为你很年轻。”
“你们十八岁的时候才上大学,并在大学里待四年。我们是十六岁开始并持续接受教育直到二十四岁——一半时间学习一半时间工作。我在学生物学,同时做这个工作已经两年了。所以我并不像看起来的那样傻。实际上,我是位很好的护士。”
“这个评价,”巴胡先生说,“我是可以明确地给予证实的。拉妲小姐可不仅是好护士,而且绝对是最一流的护士。”
当威尔研究了那张犹如饱受诱惑的和尚脸上现出的表情之后,十分确定的是拉妲小姐有着平坦的小腹、小巧的肚脐、丰满的胸脯。但是这小腹、小肚脐、丰胸的主人显然厌恶这位萨沃纳罗拉的仰慕,或者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表达过了。这位受过断然拒绝的大使,仍充满希望地,或者是痴心过头地,重新开始了攻势。
酒精灯点燃了,针头正被煮沸消毒,小阿普护士量了她这位病人的体温。
“37.3℃。”
“这意味着我得被驱逐吗?”巴胡先生询问道。
“对他而言现在还不用。”
“那么请留下来吧。”威尔说。
小护士给他打了一剂抗生素的针,然后从她包里的一个瓶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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