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立的。她们凡事都要采取对立的态度,凡是和对方有关联的事,都是自己厌恶的目标。所以当然也会讨厌对方所写的论文。凡是野村所写的青木都一一反驳,而且都是情绪化地反驳。”
“这可以说是同行相忌吧!”
“是。不过也不完全是,我认为让她们两个人对立的原因也有不属于学术的。”
“那么,她们两个人的争执谁比较有优势?”
“这个嘛……很抱歉……”
“这个问题好像超出你能回答的范围。”
“不是这个意思,是因为学术上的争论无法定胜负。”
“啊,这样啊!但是……”
“但是……但是今年发生了一件决定性的事情。那就是利用X光读取出云的大刀上‘额田部臣’这四个有意义的象眼铭文的事。那发生在今年一月,虽然这是学术上的事情,但也曾经轰动一时,媒体有很多相关的报道。您不知道这件事吗?”
“啊,我记得这件事。我以为只是挖掘出大刀而已。不是那样的吗?”
“嗯,不是那样。那种事情我也是门外汉,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不过,那把大刀早就被挖掘出来了,那是大正年间从冈田山一号古墓挖掘出来的出云古物。”
“啊,是那样的吗?”
“是的。但是那把大刀被挖掘出来的时候腐蚀的情况非常严重,所以岛根县政府就把它送到元兴寺文化财产研究所,在那里进行防腐蚀的保护处理,结果就在进行X光调查的过程中无意发现了‘额田部臣’这四个字。”
“这算是学术上的重要发现吗?”
“当然是重要的发现了!虽然重要到什么程度要经过长时间的调查才能更清楚地断定,但是目前至少可以确定这个发现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改写了历史。因为大刀上的‘额田部臣’是一个姓氏,而冈田山一号墓是六世纪后半叶建造的坟墓,这表示出云地方在六世纪后半叶就已经有姓氏制度了。因此,这也可以直接证明出云在六世纪后半叶已经隶属大和朝廷的管辖了。这当然某种程度地改写了我们已经认定的历史。”
“也就是说,这对日本这个国家到底是何时建立的有重大的影响?”
“对,就是这个意思。日本到底是什么时候成为一个统一的国家的是个争论很久的大问题,所以说‘额田部臣’是一个大发现,也是学术上的一个大事件。”
吉敷觉得波地在谈论这个话题时显得特别带劲儿,凸显了他这个人的学者本性。
“关于日本到底何时成为统一国家的这个问题,根据《古事记》、《日本书纪》与中国史书上的记载以及一些文献资料,一般都认为是八世纪,这几乎已成为学术上的定论。但是,最近有些学者认为应该是更早,大约五世纪中叶或六世纪初,日本就已经是一个统一的国家了。这个说法也越来越得到学者们的认同。历史民族学研究室的中菌老师也倾向支持这个说法。这几年来,这两派学者互相争论,不过也有学者认为日本统一的时间应该在七世纪左右,同样也获得了一些支持。”
“哦。”
“野村操就是七世纪说的支持者,她认为进入七世纪以后大和朝廷才有可能统一日本。至于青木,她或许是遵从恩师中菌的想法,认为大和朝廷在五或六世纪就已经统一了日本。”
“嗯。”
“因为争论的舞台是古代,所以很难清楚地判断谁的说法正确,因此也难说她们两个人到底谁比较占优势。可是,‘额田部臣’事件后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胜负了。大刀铭文的发现明明白白地否定了大和朝廷在七世纪才统一国家的说法,也就是说野村操被打败了。在学术界里,这是很少见的情形。”
“的确,的确……”吉敷自言自语地说着,还点了好几次头。
“然而,这还只是一个伏笔,因为后来还发生了更加具有决定性的事情。”
波地的语气显得很平静,但是吉敷却不禁探出身体伸长了脖子。
[1] 日本传统表演。
[2] 出现在出云神话里的兔子。
[3] 米亚·法罗 (Mia Farrow,1945),美国演员。
4
“她们在学术上的论战一向激烈,旁人也都屏息以观。这次也一样。可是到了今年……应该说从去年秋天就开始了,她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一场非常不愉快的论战,主要和八歧大蛇传说有关。”
“八歧大蛇传说!”吉敷忍不住脱口而出。
“您知道八歧大蛇传说吗?”
“嗯,知道个大概。”
“那是出现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里,属于出云系列的英雄故事。主要的故事内容是:须佐之男这位出云的英雄救了即将被大蛇吃掉的栉名田比卖——也叫稻田媛,她是手名椎和足名椎这对老夫妇的女儿,须佐之男还娶了栉名田比卖。
“出现在这个传说里的怪物——八歧大蛇,必定象征着什么。这种想法是学术界传统的思考模式,野村操既然是学术界的一员,当然也有这样的想法。基于这样的想法,她对八歧大蛇传说做了许多方面的考察,寻求八歧大蛇的象征意义。
“前面好像已经说过了,野村小姐似乎想把研究八歧大蛇传说当作一生最重要的工作。她曾经在自己的文章里表示过,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研究出云系的神话。
“野村小姐的父亲也是一位历史研究者,虽然不属于学术界,却终生致力于历史研究工作,专门研究出云系传说,可以说是一位乡土史学家。
“野村小姐小时候就跟着父亲到出云的各个地方考察、研究,也常常从父亲的藏书中接触到《出云国风土记》或《古事记》之类的书籍。她一定从小就下定决心要继承父亲的研究吧。
“就这样,八歧大蛇传说成为野村父女两代的研究主题之一,他们对于这个传说做了很多分析。因为已经做了许久的分析与研究,所以野村小姐带着满满的自信,在《史学院学报·秋季号》上发表了她对大蛇的看法。
“野村小姐这篇以《出云·八歧大蛇传说私考》为题的论文看法非常大胆,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篇很有冲击性的论文,当然引起了学界内外的注意。
“中菌老师早就知道野村小姐对研究八歧大蛇传说有极大的兴趣,并且知道她为了要在学报上发表论文付出了很多努力,所以在野村小姐完成论文的过程中给了她许多意见,努力帮助她让论文更加完善。
“因为中菌老师的帮忙,野村小姐对自己的论文相当有信心,除了把自己的研究生涯赌在这篇论文上外,也把过世父亲的名誉赌在这个论述上。因为最早提出这个论述的人正是她的父亲。
“可是,她的这个论述却被宿敌青木恭子攻击得体无完肤。如果只是论述上的攻击也就罢了,问题是青木恭子发表反驳论文的地方竟然是下一期的史学院学报。那是临时增刊,而且还是为了刊载反驳野村的论述而特别出版的。中菌教授好像还为这份学报的出版出了很大的力。
“而且此次青木小姐的反驳比起以前多次的反驳更加有力。青木小姐的论文写得很完整,她把野村小姐的弱点一一抓了出来。也就是说,青木小姐的这篇论文很可能得到了中菌老师的全力协助。因为那些弱点都是野村小姐在完成论文前中菌老师曾经提出疑问的部分。”
“原来如此。由此看来,青木论文的完成与发表中菌教授都出了很大的力气。是吧?”
“是的。”
看来,青木恭子很漂亮地拉拢了中菌贞夫,让中菌站在她那一边。
“青木进行第二次反驳的时候也是相同的情形。”
“什么?第二次反驳?”
“是的,还有第二次。自己的论述被青木小姐反驳,野村小姐便在《史学院学报·冬季号》提出反对青木小姐见解的言论。结果青木小姐便在《史学院学报》初春的增刊里再度提出反驳。青木小姐的第二次反驳可以说进行得更彻底。”
“这个……大学里经常出版和发行学报这种东西吗?”
“不,学报通常一季只发行一次。原则上,本校的史学院学报也是季刊的发行方式。可是,如果有特别要发表的论文却排不进季刊里时,也会有特别的增刊,这种事情偶尔也会发生。不过,连着发行两次增刊就太特别了,更何况连着两次都是中菌教授为青木小姐而特别发行的。对野村小姐而言,恩师的行为恐怕比青木小姐的反驳更让她难以接受吧?只是论述上的对立也就罢了,如果还有其他意义的话,事情就复杂了。”波地说,“我的意思是,这件事还关系着她们两个人对副教授之职的竞争。”
“哦。”
“为了能升格为副教授,第一个要打通的关卡当然就是中菌教授,此外还要能获得其他教授们的支持与认同。”
“是啊。”
“因此,不断地在学报上发表优秀的论文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这种事是一定要做的。”
“没错。”
“可是,万一发表的论文引起了争论,很可能让自己处于被动。”
“啊,是有这种可能。”
“因此,争论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在争论中获胜才行。”
“嗯。”
“然而,在这一次的学术争论中,野村小姐的假设论述实在太大胆了,这固然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可是,连外行人的我都觉得青木小姐的说法比较有道理。”
“哦?真的吗?”
“是的。我虽然是门外汉,但也觉得野村小姐的说法尽管很有意思,却也有很多值得再检讨的地方。”波地说。
这么说来,野村操不仅在副教授职位争夺战里处于劣势,在争取中菌支持上也居于下风。
“野村小姐好像认为这一切都是中菌老师的缘故。”波地语气平淡地说着,“她认为因为中菌老师站在青木小姐那一边,所以自己才落败了。这是她对周围的人透露的想法。”
这应该是某种程度的事实吧?不管是从学生的立场还是从女性的立场,野村操一定都受到了很严重的打击。而这一切很可能都在青木的计划之中。
“如此一来,野村小姐成为副教授的路就断送了吗?”吉敷问。
“不,并不会因此就断送。只是,因为那个事件,野村小姐不可能比青木小姐早一日成为副教授而已。”
“明白了。”吉敷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想着。这么说来,野村操是落入连败两场的局面了。就算五谷的起源之说无法分出胜负,但在日本何时成为统一国家的论争上,由于冈田山一号墓的大刀铭文,野村操第一次落败了。接着又在八歧大蛇传说的论战中处于弱势,这就是第二次了。关于大蛇的论战这一次,如果中菌教授没有站在青木那边,或许野村不会落败。
“野村小姐因这一次的落败而心里非常不舒服。因为他们父女两代研究八歧大蛇传说所经历的时间与付出的努力绝非平常的研究者所能比,至少青木小姐在这个题目上的研究绝对没有她多。我一直很关心青木小姐所做的研究,我认为她是最近才开始研究出云传说的。因为她以前的研究大都与横穴墓有关,她所写的熊本县山鹿市横穴墓群的浮雕论文有很好的评价。”
“你的意思是,青木最近才开始研究出云传说的?”
“是的。恐怕是两三年前才开始的吧。我是这么认为的。”
原来如此。历经两代的研究成果却被才开始研究两三年的人轻易地否定了,野村操的心情可想而知。难怪她会认为若非中菌的协助,青木绝无可能提出那样的反驳。不用想也知道,野村操一定会对青木恭子产生怨恨的心理。
“波地先生。”吉敷说,“野村小姐对八歧大蛇传说的研究会从此就被学界抛弃吗?”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我认为野村小姐对八歧大蛇传说的解释很难再登上学界的舞台了。”
历经父女两代的研究才完成的八歧大蛇传说新论从此就被学界的舞台遗弃了。
“那么中菌先生和野村小姐两个人的关系有什么变化吗?”
“当然有。野村小姐形同被赶走,而青木小姐和中菌老师更在上一个月底宣布订婚了……”
“果然是这样。”吉敷感叹似的说。
“据野村小姐的朋友说,野村小姐因此陷入几近疯狂的状态。这也难怪,接二连三地受到打击,换谁都会很痛苦吧。”
吉敷双手抱胸,听着波地的话。他很清楚地看到了杀人的动机。
5
波地还特地为吉敷带来刊载着野村操和青木恭子所写的与八歧大蛇传说有关文章的史学院学报。
那是没有任何装饰,只用一张薄薄的灰色纸当封面的刊物。目录就印在封面上,除了目录,封面上还有印得很大的史学院学报等几个大字,封面的最下面一行则印着K学院大学和出刊的年份。一本是一九八四年的,三本是一九八三年的。波地表示这几册学报都可以借给吉敷,直到他用完为止。
和波地道别后,吉敷为应该先看论文的内容还是先去见野村而犹豫了一会儿。结果他还是先打开学报来看,但太过专业的内容让他阅读起来感觉很费解,再加上咬文嚼字的文句,他就更难理解文章的内容了。他觉得这样的文章绝对不是在咖啡厅里坐半个小时就可以理解的东西,而是必须正襟危坐,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才能看懂的。
于是吉敷决定先打电话到K学院大学再看看下一步要怎么做。如果打电话之后仍然找不到人,那今天就乖乖地读学报吧!
吉敷打电话到K学院大学询问了历史民族学研究室的电话号码后,又重打了一次。来接电话的好像是一个男学生,他说野村操已经回去了。不得已,吉敷只好吐露自己警察的身份,要求那位男学生说出野村操的住处。于是男学生说井之线的东松原站,完整的地址是世田谷区羽根木二丁目,野村操独自住在那边的出租公寓里。吉敷也问出了野村住处的电话号码。
吉敷在东松原站下车,穿过夕阳下的住宅街道,很快就找到了野村操住的公寓。自从当了刑警以后,吉敷从来没有迷过路。要按住址在东京找房子绝对不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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