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得他们日渐符合礼仪而不会感到辛苦,心中中正平和而不知不觉,这就是先王立教的深刻含义。
近世教育儿童,每天只知道督促句读的功课,严格约束却不知道用礼仪引导,只求耳聪目明却不知道用善来培养,用鞭子抽打、用绳子捆缚,像对待囚犯一样。孩子们将学校视作监狱而不肯去,将师长视如仇敌而不想见,想尽各种办法要逃学去嬉戏玩耍,弄虚作假肆意顽皮,变得庸俗低劣,日益堕落。这是驱使他们作恶却还要求他们向善,怎么做得到呢?
我教学的主张就在于此。我恐怕世俗不能明白,认为我很迂腐,加上我就要离开了,所以特意叮嘱告知。诸位教读务必体察我的用意,以此为终身的教训,不要因为世俗的言论就改辕易辙,废除我所订立的规矩,也许可以收到“在童蒙时就培养儿童纯正的品格”的功效吧!诸位务必切记!
教 约
【一七五】
每日清晨,诸生参揖毕,教读以次偏询诸生:在家所以爱亲敬长之心,得无懈忽未能真切否?温凊定省之仪,得无亏缺未能实践否?往来街衢步趋礼节,得无放荡未能谨饬否?一应言行心术,得无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笃敬否?诸童子务要各以实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教读复随时就事,曲加诲谕开发,然后各退,就席肄业。
【译文】
每天清晨,学生参拜行礼完毕,教读应依次提问学生:在家时热爱亲人、尊敬长辈之心,是否真切而没有懈怠?在使得父母冬暖夏凉、早晚请安的礼节上,是否能够躬身实践而没有遗漏?在街上行走时,是否注意礼节而没有放荡不羁?一切言行心思,是否欺天罔人未能做到忠信笃敬?每位学生都应如实以对,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教读要随时根据情况,委婉地加以启发引导,然后让他们各自退回座位上学习。
【一七六】
凡歌诗,须要整容定气,清朗其声音,均审其节调,毋躁而急,毋荡而嚣,毋馁而慑。久则精神宣畅,心气和平矣。每学量童生多寡,分为四班。每日轮一班歌诗,其余皆就收敛容肃听。每五日则总四班递歌于本学,每朔望集各学会歌于书院。
【译文】
凡是吟诵诗歌,必须整理仪容,平定呼吸,使得声音清晰明朗,节奏均匀,不急不躁,不散漫不嘈杂,不气馁不畏难。时间久了,就会感到精神舒畅,心平气和。每个学校应当根据学生的多少分为四个班。每天轮流一个班吟诵诗歌,其余的学生收敛仪容,认真聆听。每五天让四个班依次吟诵诗歌,每月初一、十五组织各学堂到书院集体吟诵。
【一七七】
凡习礼,需要澄心肃虑。审其仪节,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怍,毋径而野,从容而不失之迂缓,修谨而不失之拘局。久则体貌习熟,德性坚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诗,每间一日则轮一班习礼,其余皆就席敛容肃观。习礼之日,免其课仿。每十日则总四班递习于本学。每朔望则集各学会习于书院。
【译文】
但凡学习礼仪时,必须澄明内心,排除杂虑。老师要认真审察学生的礼仪细节,容貌举止。不疏忽不懈怠,不拘谨不害羞,不随便不粗野,从容而不缓慢,谨慎而不紧张。时间久了,体态仪貌练习得熟练了,德性的培养也就坚定了。学生的班次同吟诵诗歌一样,每隔一天轮流一个班练习礼仪,其余的班收敛仪容,认真观看。练习礼仪的那一天,免去其他的课业。每隔十天,集合四个班在本校依次练习礼仪。每月初一、十五组织各学堂到书院练习礼仪。
【一七八】
凡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量其资禀,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讽诵之际,务令专心一志,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紬绎反复。抑扬其音节,宽虚其心意。久则义礼浃洽,聪明日开矣。
【译文】
老师讲课不在多,贵在精熟。根据学生的资质,能认识两百字的只教一百字,让学生的精神力量有所富余,便不会产生辛苦厌烦的情绪,反而会有收获的喜悦。在诵读之时,一定要专心致志,口中所读、心中所想,字字句句,反复体会。音节要抑扬顿挫,心胸要宽广虚静。时间久了,学生就能明白礼仪,日益聪明了。
【一七九】
每日工夫,先考德,次背书诵书,次习礼或作课仿,次复诵书讲书,次歌诗。凡习礼歌诗之类,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乐习不倦,而无暇及于邪僻。教者如此,则知所施矣。虽然,此其大略也,“神而明之,则存乎其人”[361]。
【译文】
每天的功夫,先考察学生的品德,其次是背书、诵读,再次是练习礼仪或其他课业,再次是读书、讲课,最后是吟诵诗歌。凡是练习礼仪、吟诵诗歌,都是为了使孩童的天性能够长存,使他们乐于学习而不感到疲倦,这样就没心思去干歪门邪道之事。老师们了解了这一点,就知道该如何教育学生了。当然,这里所说的也只是个大概,“至于要明白领悟其中的神妙之处,就在于各自的努力了”。
传习录下
【一八〇】[362]
正德乙亥,九川[363]初见先生于龙江。先生与甘泉[364]先生论“格物”之说。甘泉持旧说。先生曰:“是求之于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旧说之是。先生又论“尽心”一章,九川一闻却遂无疑。
后家居,复以“格物”遗质。先生答云:“但能实地用功,久当自释。”山间乃自录《大学》旧本读之,觉朱子“格物”之说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物字未明。
己卯,归自京师,再见先生于洪都[365]。先生兵务倥偬,乘隙讲授。首问:“近年用功何如?”
九川曰:“近年体验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诚意’。自‘明明德于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诚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后又体验,觉得意之诚伪必先知觉乃可,以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366]为证,豁然若无疑,却又多了格物功夫。又思来吾心之灵何有不知意之善恶?只是物欲蔽了,须格去物欲,始能如颜子未尝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颠倒,与‘诚意’不成片段。后问希颜[367],希颜曰:‘先生谓格物、致知是诚意功夫,极好。’九川曰:如何是诚意功夫?希颜令再思体看。九川终不悟,请问。”
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浚所举颜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
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与身、心、意、知是一件?”
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视、听、言、动?心欲视、听、言、动,无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无心则无身,无身则无心。但指其充塞处言之谓之身,指其主宰处言之谓之心,指心之发动处谓之意,指意之灵明处谓之知,指意之涉着处谓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悬空的,必着事物,故欲诚意,则随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归于理,则良知之在此事者,无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诚意的功夫。”
九川乃释然破数年之疑。
又问:“甘泉近亦信用《大学》古本,谓‘格物’犹言‘造道’,又谓穷如穷其巢穴之穷,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随处体认天理。似与先生之说渐同。”
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转得来。当时与说‘亲民’字不须改,他亦不信。今论‘格物”亦近,但不须换‘物’字作‘理’字,只还他一物字便是。”
后有人问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
曰:“《中庸》曰‘不诚无物’,程子曰‘物来顺应’,又如‘物各付物’‘胸中无物’之类,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译文】
正德十年(1515年),我在龙江第一次见到先生。当时先生正与湛甘泉先生讨论“格物”学说。甘泉先生坚持朱子之说。先生说:“这是向外探求。”甘泉先生说:“如果认为探求物理是外,那是把心看小了。”我本来十分赞同朱子的旧说。先生又讲了《孟子》中“尽心”一章,我听后才对先生之学没有怀疑。
后来先生在家闲居,我又向先生请教“格物”学说。先生回答说:“只要你能踏实用功,时日久了自会明白。”在山中居住的时间,我就抄录了《大学》旧本阅读,觉得朱子“格物”之说不对,但也怀疑先生将意的所在之处当作物的说法,认为这个“物”字的含义不明白。
正德十四年(1519年),我从京城归来,于江西南昌再次拜见先生。先生当时军务繁忙,只能抽空讲学。他首先问我:“近年来用功如何?”
我说:“近年来体会到‘明明德’的功夫只是‘诚意’。从‘明明德于天下’,一步一步追根溯源,到‘诚意’上就推不下去了,为何‘诚意’之前还有格物、致知的功夫?又经过一番体验,觉得意的诚伪必须先有知觉才行,颜回‘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可以为证。于是我豁然开朗,没有疑问,却又多了一个格物的功夫。又想到,凭借心的灵明怎会不知道意念的善恶?只是被物欲遮蔽了,须格去物欲,才能像颜回那样善恶都能知道。我又开始怀疑功夫的次序是否颠倒了,使得‘诚意’的功夫脱节。后来我问希颜,希颜说:‘先生说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说得极好。’我又问:‘为何是诚意的功夫?’希颜让我再仔细体察看看。但是我终究未能领悟,请先生指点。”
先生说:“真是可惜啊!这用一句话就能说明白,你所举的颜回的例子就可以说明问题。只要知道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事就可以了。”
我疑惑地问:“物在身外,怎么能够和身、心、意、知是一件事呢?”
先生说:“耳、目、口、鼻、四肢,是身体的部分,但是没有心又怎能视、听、言、动呢?心要视、听、言、动,没有耳、目、口、鼻、四肢也不行。所以没有心就没有身,没有身就没有心。就其充塞于形体而言称之为身,就其主宰行动而言称之为心,就其发动作用而言称之为意,就其意念灵明处而言称之为知,就意念指涉之处而言称之为物,只是一件事。意念不能悬空存在,必然指向事物。所以要诚意就要随着意所指向的事物去格,摈弃人欲使其归于天理,那么良知在这件事上就不会被蒙蔽,就可以致知了。这就是诚意的功夫。”
我几年的疑惑豁然开朗。
我又接着问:“甘泉先生近来也相信《大学》旧本,认为‘格物’就是‘造道’,又说穷理的穷就是穷其巢穴的穷,是亲身进去的意思,所以格物也只是随处体认天理,这似乎与先生的学说有些相同。”
先生说:“甘泉肯用功,所以他能转过弯来。当时我对他说‘亲民’不必改为‘新民’,他也不相信。如今所论的‘格物’同我的观点却相近了。不过在我看来,不必把‘物’字改为‘理’字,仍然用‘物’字就可以了。”
后来有人问我:“现在为何不怀疑‘物’字了?”
我说:“《中庸》说‘不诚无物’,程颢说‘物来顺应’‘物各付物’‘胸中无物’等等,都是古人常用的字。”后来先生也这样说。
【一八一】
九川问:“近年因厌泛滥之学,每要静坐,求屏息念虑,非惟不能,愈觉扰扰。如何?”
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
曰:“当自有无念时否?”
先生曰:“实无无念时。”
曰:“如此却如何言静?”
曰:“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戒谨恐惧即是念,何分动静。”
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368]?”
曰:“‘无欲故静’[369],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其本体也。戒惧之念是活泼泼地,此是天机不息处,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370]。一息便是死。非本体之念即是私念。”
【译文】
九川问:“近年来因为讨厌流行的泛滥学问,每次要静坐,屏息凝神,不但做不到,反而觉得更为困扰。为何会这样?”
先生说:“念头怎么能够止息?只是要让念头中正而已。”
九川说:“那就不存在没有念头的时候了吗?”
先生说:“确实没有。”
九川说:“如果这样,又该如何理解静呢?”
先生说:“静中未尝没有动,动中未尝没有静。戒谨恐惧就是念头,怎能区分动静呢?”
九川说:“周敦颐先生为何说‘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
先生说:“‘无欲故静’,周敦颐先生所说的‘静’,就是程子所说的‘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是指本体。戒慎恐惧的念头是活泼的,这正是天机流动不息之处,所谓‘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一旦停息就是死亡。不是从本体发出来的念头便是私念。”
【一八二】
又问:“用功收心时,有声、色在前,如常闻见,恐不是专一?”
曰:“如何欲不闻见?除是槁木死灰,耳聋目盲则可。只是虽闻见而不流去便是。”
曰:“昔有人静坐,其子隔壁读书,不知其勤惰。程子称其甚敬[371]。何如?”
曰:“伊川恐亦是讥他。”
【译文】
九川又问:“当用功专心的时候,如果有声色在面前,还一如往常去看、去听,恐怕就不是专一了?”
先生说:“怎么能够想不看、不听呢?除非是身如槁木、心如死灰、耳聋目盲的人才能够做到。只要心不随着所看、所听的东西流转就是了。”
九川说:“从前有人静坐,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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