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道理对于通晓大道的人可以默会而知,却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穷尽。如果只是拘泥于字句,比拟模仿,那就是所谓“《法华经》支配着心转,不是心支配着《法华经》转”。
【一五七】
来书云:“尝试于心,喜、怒、忧、惧之感发也,虽动气之极,而吾心良知一觉,即罔然消阻,或遏于初,或制于中,或悔于后。然则良知常若居优闲无事之地而为之主,于喜、怒、忧、惧若不与焉者,何欤?”
知此,则知“末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而有“发而中节”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谓“良知常若居于优闲无事之地”,语尚有病。盖良知虽不滞于喜、怒、忧、惧,而喜、怒、忧、惧亦不外于良知也。
【译文】
来信写道:“我曾经在心中验证过喜、怒、忧、惧等感情的生发,即便特别动气的时候,只要我心中良知一有觉醒,就会慢慢消解,有时在一开始动气的时候就得到遏制,有时动气到一半了才得到制止,有时却会在事后再后悔。但是,良知好像时常在悠闲无事的地方主宰着自己的感情,与喜、怒、忧、惧的感情似乎没有什么关系,这是为什么呢?”
你明白了这一点,就明白“未发之中”“寂然不动”的本体,就能体验到“发而中节”的平和,“感而遂通”的妙用了。然而,你却认为“良知好像时常在悠闲无事的地方主宰感情”,这话还有毛病。所谓良知虽然不滞留于喜、怒、忧、惧,然而喜、怒、忧、惧却也不外乎良知。
【一五八】
来书云:“夫子昨以良知为照心。窃谓良知,心之本体也;照心,人所用功,乃戒慎恐惧之心也,犹思也。而遂以戒慎恐惧为良知,何欤?”
能戒慎恐惧者,是良知也。
【译文】
来信写道:“先生昨日讲良知就是照心。我以为良知是心的本体;照心则是人所用的功夫,是戒慎恐惧的心,好比是心思。然而先生却将戒慎恐惧作为良知,这是为何?”
能让人戒慎恐惧之心的那个东西,就是良知。
【一五九】
来书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动也’[298],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欤?‘妄心亦照也’,岂以其良知未尝不在于其中、未尝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之不过则者,皆天理欤?且既曰妄心,则在妄心可谓之照,而在照心则谓之妄矣。妄与息何异?今假妄之照以续至诚之无息,窃所未明,幸再启蒙。”
“照心非动”者,以其发于本体明觉之自然,而未尝有所动也,有所动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未尝不在于其中,但有所动耳,无所动即照矣。无妄、无照,非以妄为照,以照为妄也。照心为照,妄心为妄,是犹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则犹二也。二则息矣。无妄、无照则不二,不二则不息矣。
【译文】
来信写道:“先生又说‘澄明之心是不动的’,难道是因为遵循天理,所以说它是静的吗?‘烦乱之心也可以使心体澄明’,难道是因为良知未尝不在烦乱之心当中、未尝不澄明于烦乱之心当中,人的视听言动能够不越过准则,都是天理的作用吗?既然说是烦乱之心,那么良知对于它来说就是澄明的,而对于澄明之心来说就是烦乱的。妄动与停息有什么区别呢?现在把烦乱之心内有澄明与用心至诚没有停息联系起来,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请先生再次指教。”
“澄明之心是不动的”,是因为它来自心之本体的自然明觉,所以不曾动,动了便是妄;“烦乱之心也可以使心体澄明”,是因为心之本体的自然明觉未尝不在其中,只是有所动,不动便是照。说无妄、无照,并非将妄心当作照心,将照心当作妄心。把照心当作照,把妄心当作妄,这依然是有妄与照的区分。有妄与照的区分就是将心一分为二。把心一分为二,心体便有所停息。没有妄与照的区分就不会有二心,没有二心,心体就不会停息。
【一六〇】
来书云:“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夫清心寡欲,作圣之功毕矣。然欲寡则心自清,清心非舍弃人事而独居求静之谓也,盖欲使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耳。今欲为此之功,而随人欲生而克之,则病根常在,未免灭于东而生于西。若欲刊剥洗荡于众欲未萌之先,则又无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犹引犬上堂而逐之也,愈不可矣。”
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此作圣之功也。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非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不能也。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此正《中庸》“戒慎恐惧”、《大学》“致知格物”之功,舍此之外,无别功矣。夫谓“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累,而非克治洗荡之为患也。今曰“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只“养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根潜伏于中,宜其有“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译文】
来信写道:“养生的诀窍在于清心寡欲。能清心寡欲,做圣人的功夫也就到位了。然而,欲望少了心自然清净了,清净之心并不是说要舍弃人事、离群索居以求清净,而是说要使得心中纯粹都是天理而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现在想要做这样的功夫,但如果人欲一出现就克制它,这样的话病根并未除去,难免会克制了这里的私欲,别的私欲又冒出来。如果想要将各种私欲在还没有萌生出来的时候就扫除涤荡干净,却不知从何处下手,这样只会使得自己心中不得清净。况且想要在私欲萌生之前搜寻剔除干净,就好比是把狗牵到堂上再把它赶下去,这样就更做不到了。”
务必要使自己心中纯粹都是天理、没有一丝一毫的私欲,才能算是做圣人的功夫。而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在私欲萌生之前就防范克制。而这正是《中庸》所谓“戒慎恐惧”、《大学》所谓“致知格物”的功夫,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功夫了。你所说的“制了这边的私欲,别的私欲又冒出来”“把狗牵到堂上再把它赶下去”,这是被自私自利、有意安排、刻意思索所牵累,并不是克制涤荡私欲本身的问题。如今你说“养生的诀窍在于清心寡欲”,单这“养生”两个字就是自私自利、有意安排、刻意思索的病根。只要这个病根潜伏在心中,自然会产生“这边的私欲克制了,别的私欲又冒出来”“把狗牵到堂上再把它赶下去”的毛病。
【一六一】
来书云:“佛氏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299],于吾儒‘随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于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时耳,斯正孟子‘夜气’之说。但于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际,思虑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时否乎?今澄欲求宁静,愈不宁静;欲念无生,则念愈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灭,后念不生,良知独显而与造物者游[300]乎?”
“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则吾圣门所谓良知。今既认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说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301],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功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说“夜气”,亦只是为失其良心之人指出个良心萌动处,使他从此培养将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说“夜气”,却是得兔后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兔将复失之矣。“欲求宁静”“欲念无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辨,更有何善何恶可思?良知之体本自宁静,今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今却又添一个欲无生。非独圣门致知之功不如此,虽佛氏之学亦未如此将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今却欲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302],入于槁木死灰之谓矣。
【译文】
来信写道:“佛家主张‘在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体认心的本来面目’,这与我们儒家‘在事物上格心’的功夫不同。我如果在不思善、不思恶时下致知的功夫,其实已经在思善了。想要不思善恶而心中良知清净自在,只有刚睡醒时才能做到,这是孟子所谓‘夜气’的学说。但是这个状态不能维持很久,瞬息之间思虑就产生了。不知道用功日久的人,能够常如睡醒时那样思虑不起吗?如今我想求宁静,却愈发不得宁静;想不生念头,却愈生出念头。怎样才能使得心中前念灭去、后念不生,只有良知与天地大道相合呢?”
“不思善、不思恶时体认本来面目”,这是佛家为了让人认识本来面目而设立的方便法门。本来面目就是圣人所谓的良知。如今既然能明白体认良知,就不需要这么说了。“随物而格”,便是致知的功夫,就是佛家所说的“常惺惺”,也只是时常存养本来面目而已。佛、儒两家的功夫大体相似,但佛家有个自私自利的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的毛病。孟子说“夜气”,也只是为了给失去良心的人指出一个良心萌动之处,使他能够从此将良心培养起来。如今已然能清楚明白地知道良知,时常用致知的功夫,便不需要说“夜气”,否则就好比得到了兔子还去看着树桩,便会再次丢失兔子。“欲求宁静”“欲念无生”,这正是自私自利、刻意追求的毛病,故而“念愈生”“愈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自然分辨善恶,哪还有什么善恶可以思虑?良知的本体自然宁静,如今却又添上一个求宁静;良知的本体自然生生不息,如今却又添上一个欲念不生。并非只有圣学致知的功夫不是如此,即便佛家的学问也不会如此刻意追求。只要一心在良知上,彻头彻尾,无终无始,就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如今你却想要前念断灭、后念不生,这是佛家所谓“断灭种性”,这是身如槁木、心如死灰的状态。
【一六二】
来书云:“佛氏又有‘常提念头’之说,其犹孟子所谓‘必有事’,夫子所谓‘致良知’之说乎?其即‘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于此念头提在之时,而事至物来,应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头提起时少,放下时多,则功夫间断耳。且念头放失,多因私欲客气[303]之动而始,忽然惊醒而后提。其放而未提之间,心之昏杂多不自觉。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抑于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虽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惧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惧克治之功焉,又为‘思善’之事,而于本来面目又未达一间也。如之何则可?”
戒惧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岂有两事邪?此节所问,前一段已自说得分晓,末后却是自生迷惑,说得支离,及有“本来面目未达一间”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病。去此病自无此疑矣。
【译文】
来信写道:“佛家还有‘常提念头’的说法,这就好比是孟子所说的‘必有事’,先生所说的‘致良知’吗?也就是‘常惺惺’、常记得、常知道、常存养的意思吗?在提起这个念头的时候,事物来到面前,一定会有恰当的应对方法。但恐怕这个念头提起的时候少,放下的时候多,那样功夫便有中断。况且念头的丧失,大多是因为私欲和外在的气的发动所造成的,要突然惊醒后才能提起来。放下还未提起之前,人心昏暗杂乱且常常不自觉。如今想要心念日益精进明白,常提不放,应该用什么方法呢?只要这个念头常提不放就是全部的功夫吗?还是在常提不放的同时,还要增加反省克制的功夫?虽说常提不放,但不加戒慎恐惧、克制私欲的功夫,恐怕还无法清除私欲。如果加上戒慎恐惧、克制私欲的功夫,又成了“刻意思善”,与心体的本来面目又不能合一。到底该如何做才好?”
戒慎恐惧和克制私欲就是“常提不放”的功夫,就是“必有事焉”,怎么会有两件事?你所问的问题,前面已经说清楚了,后来你自己又产生疑惑,说得支离破碎,才产生“与心体的本来面目不能合一”的疑问,这都是自私自利、刻意求之的弊病。去掉这个毛病,便没有什么疑问了。
【一六三】
来书云:“‘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304]如何谓‘明得尽’?如何而能‘更[305]浑化’?”
良知本来自明。气质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开明。质美者,渣滓原少,无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莹彻。些少渣滓如汤中浮雪,如何能作障蔽?此本不甚难晓,原静所以致疑于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曾面论“明善”之义,“明则诚矣”,非若后儒所谓“明善”之浅也。
【译文】
来信写道:“程颢先生说:‘气质美好的人善德尽显,缺点也都融化消失了。’怎样才算善德‘尽显’?怎样才能使缺点‘融化消失’?”
良知本就自然明白。本质较差的人,缺点较多,对于良知的遮蔽也就愈发厚实,良知便不易呈现明白。本质较好的人,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