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洪读后,觉得采录不精,又删去重复条目,只保留了三分之一,名曰《传习续录》,于宁国(今安徽宁国)之水西精舍刻印。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钱德洪到湖北蕲春游学,沈思畏恳请其增刻。钱德洪又采集逸稿,删去《文录》中已有的文字,这才成了如今的《传习录下》。
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钱德洪合并上中下三卷交付黄梅县尹张君增刻。四月才于蕲之崇正书院作序,说明成书的始末。隆庆六年(1572年),提督学校巡按直隶监察御史谢廷杰刻《王文成公全书》,约钱德洪附录王阳明之《朱子晚年定论》于语录之后。于是《传习录下卷》又有钱德洪附录定论的引言、王阳明《朱子晚年定论》以及袁庆麟于正德十三年(1518年)所写之跋。至此才成今日所见的《传习录》。
本书以隆庆六年谢廷杰所刻之《王文成公全书》(上海图书馆藏)为底本,结构与内容均保留原貌,唯为方便现代读者阅读,将原书的繁体竖排改为简体横排,并标注序号以助检索。原本中的争议之处一律存疑,我们在结合著名哲学家、阳明心学研究专家陈荣捷先生、邓艾民先生等学者近几十年来的相关学术研究成果后,统一在注释中说明。
由于编者学力不逮,时间仓促,书中难免有纰漏,伏望读者批评指正。
张靖杰
2015年5月于华东师范大学
传习录序
门人徐爱撰
门人有私录阳明先生之言者。先生闻之,谓之曰:“圣贤教人,如医用药,皆因病立方,酌其虚实温凉、阴阳内外而时时加减之。要在去病,初无定说。若拘执一方,鲜不杀人矣。今某与诸君不过各就偏蔽箴切砥砺,但能改化,即吾言已为赘疣。若遂守为成训,他日误己误人,某之罪过可复追赎乎?”
爱既备录先生之教,同门之友有以是相规者。爱因谓之曰:“如子之言,即又‘拘执一方’,复失先生之意矣。孔子谓子贡尝曰:‘予欲无言。’他日则曰:‘吾与回言终日。’又何言之不一邪?盖子贡专求圣人于言语之间,故孔子以无言警之,使之实体诸心以求自得;颜子于孔子之言,默识心通,无不在己,故与之言终日,若决江河而之海也。故孔子于子贡之无言不为少,于颜子之终日言不为多,各当其可而已。今备录先生之语,固非先生之所欲。使吾侪常在先生之门,亦何事于此。惟或有时而去侧,同门之友又皆离群索居,当是之时,仪刑既远而规切无闻。如爱之驽劣,非得先生之言时时对越警发之,其不摧堕靡废者几希矣。吾侪于先生之言,苟徒入耳出口,不体诸身,则爱之录此,实先生之罪人矣;使能得之言意之表,而诚诸践履之实,则斯录也,固先生终日言之之心也,可少乎哉?”
录成,因复识此于首篇以告同志。
门人徐爱序。
【译文】
有些弟子私下记录阳明先生的言语。先生听说后,对他们说:“圣贤教导人们,就像医生用药,都是根据病情来开方子,考察病人体质的虚实温凉、病理的阴阳内外来时时增减药量。关键只在治病,怎样用药本来就没有固定的说法。如果拘泥于一种药方,很少不害人的。现在我同大家不过是针对各自的毛病努力磨炼,只要能够改正,那么我的话也只不过是无用的累赘罢了。如果你们不知变通地死守我说的话,到时候误人误己,我的罪过还弥补得了吗?”
我那时已将先生的教诲全都记录下来了,有个同学便用先生的这段话来规劝我。我便对他们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便又是‘拘泥于一种药方’,违背先生的用意了。孔子曾对子贡说:‘我不想说话。’他日却又说:‘我与颜回谈论了一整天。’为什么孔子的话前后不一致呢?大概是因为子贡喜欢专门研究圣人的言语,所以孔子用不说话来警示他,让他在自身和本心上探求道理;而颜子对孔子的话,默默记住,融会贯通,全都化为自己的学问,所以孔子能和颜回谈论一整天,就像决堤江河奔向大海般滔滔不绝。所以孔子对于子贡,即便不说话也不算少,对于颜回,即便谈论一整天也不算多,各自适合各自的情况罢了。现在我把先生的言语全都记录下来,固然不是先生希望的。但假使我们大家能一直待在先生身边求学,又何须做这件事呢?只是有时会离开先生身边,同学们又都住在不同的地方,等到那时,先生远离而无法听其规劝。像我这样愚笨的人,如果没有先生的言语时时刻刻警示鞭策,很难不颓废堕落。我们对于先生的言语,如果只是耳朵听听、嘴上说说,不在自身上切实实践,那么我做这些记录,实在是先生的罪人;但如果能从这些言语中得到入门的意思,然后再认真地付诸实践,那么我做的这些记录,当然便可看作先生平日说这些话的用心了,这难道可以缺少吗?”
记录整理完毕,便再写上这篇附于开头以告知同道们。
弟子徐爱序。
传习录上
先生于《大学》[2]“格物”诸说,悉以旧本[3]为正,盖先儒[4]所谓“误本”[5]者也。爱[6]始闻而骇,既而疑,已而殚精竭思,参互错纵,以质于先生。然后知先生之说,若水之寒,若火之热,断断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先生明睿天授,然和乐坦易,不事边幅。人见其少时豪迈不羁,又尝泛滥于词章,出入二氏[7]之学。骤闻是说,皆目以为立异好奇,漫不省究。不知先生居夷三载,处困养静,精一[8]之功,固已超入圣域,粹然大中至正之归矣。
爱朝夕炙门下,但见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见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无穷。十余年来,竟未能窥其藩篱。世之君子,或与先生仅交一面,或犹未闻其謦欬,或先怀忽易愤激之心,而遽欲于立谈之间,传闻之说,臆断悬度,如之何其可得也!从游之士,闻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遗二,见其牝牡骊黄,而弃其所谓千里者。故爱备录平日之所闻,私以示夫同志,相与考而正之。庶无负先生之教云。
门人徐爱书
【译文】
先生对《大学》中“格物”等观点,都以旧本为准,即二程、朱熹所谓有误的版本。我刚听到时很吃惊,进而有些怀疑,后来竭力思考,参详比照两个版本,并向先生请教,才知道先生的学说如同水性清寒、火性炙热,就像《中庸》所说,百世之后出现的圣人也绝对不会怀疑的道理。先生有天赋的智慧,为人却和蔼亲近,平日里不修边幅。人们只看到他年少时豪迈不羁,曾经又热衷诗词文章,沉溺佛、道之学,故而突然听到先生的学说,都认为是标新立异、散漫而不加考究的学说。但他们却没有看到先生贬谪至贵州待了三年,时刻于困苦中修养静思,精研专一的功夫已经进入圣人的领域,达到纯粹中正的境界了。
我每日于先生门下求学,深知先生的学说乍看起来简单、粗疏,但钻研探究后却觉得十分高深、精妙,了解得越深入就愈发能够体会其没有止境。这十多年来,我竟不得入门。今世的学者君子,有的与先生仅一面之交,有的从未听过先生的教诲,有的先入为主地怀有轻视、愤懑的情绪,稍加交谈便急不可待地想要根据传闻与猜测妄加揣度,这样怎么能了解先生的学说呢!跟随先生游学的弟子们,聆听先生的教诲,时常学得少而忘得多,如同相马时,只关注马的性别和颜色,却忽略了马驰骋千里的特性。因此,我将平时所受的教诲记录下来,私下里给同学们看,相互考据订正。希望能够不辜负先生的教诲。
学生徐爱书
【一】[9]
爱问:“‘在亲民’,朱子谓当作‘新民’,后章‘作新民’之文似亦有据。先生以为宜从旧本作‘亲民’,亦有所据否?”
先生曰:“‘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与‘在新民’之‘新’不同,此岂足为据!‘作’字却与‘亲’字相对,然非‘亲’[10]字义。下面‘治国平天下’处,皆于‘新’字无发明。如云‘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之类[11],皆是‘亲’字意。‘亲民’犹《孟子》‘亲亲仁民’之谓,‘亲之’即‘仁之’也。‘百姓不亲’,舜使契为司徒[12],‘敬敷五教’[13],所以亲之也。《尧典》‘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14],‘以亲九族’至‘平章’‘协和’[15],便是‘亲民’,便是‘明明德于天下’。又如孔子言‘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亲民’。说‘亲民’便是兼教养意,说‘新民’便觉偏了。”
【译文】
徐爱问:“‘在亲民’,朱熹认为应当写作‘新民’,后面一章有‘作新民’的文字似乎可以作为依据。先生认为应当按照旧本写作‘亲民’,有什么根据吗?”
先生说:“‘作新民’的‘新’字,是自新之民的意思,与‘在新民’的‘新’字含义不同,这怎么能作为依据呢!‘作’字与‘亲’字相对应,但却不是‘新’的意思。下面‘治国平天下’等处,对于‘新’字均未阐发。例如‘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之类的话,都是‘亲’的意思。‘亲民’就如同是《孟子》所谓‘亲亲仁民’,‘亲之’就是爱他的意思。百姓不仁爱,舜就让契任司徒之职,恭敬地施行五种伦理规范,让百姓互相亲爱。《尧典》中说的‘克明俊德’即是‘明明德’,‘以亲九族’到‘平章’‘协和’,就是‘亲民’,就是‘明明德于天下’。又像孔子所说的‘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亲民’。说到‘亲民’,便是兼有了养育教化百姓的意思,说‘新民’就有偏颇了。”
【二】
爱问:“‘知止而后有定’,朱子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16],似与先生之说相戾。”
先生曰:“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却是义外[17]也。至善是心之本体,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然亦未尝离却事物。本注所谓‘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得[18]之。”
【译文】
徐爱问:“‘知止而后有定’,朱熹认为这句话讲的是‘万事万物都有确定的道理’,似乎与先生您的说法相悖。”
先生说:“如果在万事万物上追求至善,就是把义视作外在的东西了。至善只是心的本然面貌,只要通过‘明明德’的功夫达到‘精深专一’的境界便是至善了。不过,至善也从未脱离具体的事物。朱熹《大学章句》中说‘穷尽天理而使得心中无一丝一毫人欲私心’的说法就颇为在理。”
【三】
爱问:“至善只求诸心,恐于天下事理有不能尽。”
先生曰:“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爱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之仁,其间有许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
先生叹曰:“此说之蔽久矣,岂一语所能悟!今姑就所问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
爱曰:“闻先生如此说,爱已觉有省悟处。但旧说缠于胸中,尚有未脱然者。如事父一事,其间温清定省[19]之类,有许多节目,不亦须讲求否?”
先生曰:“如何不讲求?只是有个头脑。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讲求。就如讲求冬温,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讲求夏清,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只是讲求得此心。此心若无人欲,纯是天理,是个诚于孝亲的心,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个温的道理。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便自要去求个凊的道理。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然后有这条件发出来。譬之树木,这诚孝的心便是根,许多条件便是枝叶。须先有根,然后有枝叶。不是先寻了枝叶,然后去种根。《礼记》言:‘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须是有个深爱做根,便自然如此。”
【译文】
徐爱问:“如果至善只向心中去求,恐怕天底下那么多事物的道理没法穷尽吧?”
先生说:“心即是理。天底下何来心外的事物、心外的道理呢?”
徐爱说:“譬如说侍奉父亲的孝、辅佐君主的忠、与朋友交往的信、治理百姓的仁,这些具体的事里有许多道理,恐怕不能不去仔细研究。”
先生感慨道:“这一说法已蒙蔽世人很久了,一句话怎么能说明白呢?现在姑且就你所问的来讨论一下。比如说侍奉父亲,不能从父亲身上去探求个孝的道理;辅佐君主,不能去君主身上探求个忠的道理;与朋友交往、治理百姓等事,也不能去朋友、百姓这些人身上求个信与仁的道理。这些道理全都在心里,心即是理。如果这个心没有被私欲阻隔,便是天理,不需要再从外面添加一分。凭借此纯粹都是天理的心,作用在侍奉父亲上便是孝,作用在辅佐君主上便是忠,作用在交友、治民上便是信与仁。只要在心中努力摒弃人欲、存养天理即可。”
徐爱说:“听闻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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