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的后半部分, 简夏没忍心看下去,视频恰恰停在了简麟哭叫着求饶的部分。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难过, 遗憾,失望, 难以置信……
各种情绪潮水般翻涌。其中却独独没有心疼。
生活给简麟上了一课,但这一课付出的代价太大也太残酷了……
不过, 这是简麟应得的。
当他升起害人之心时, 其实就已经注定,无论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不过是自作自受。
“我们去医院吧。”简夏起身, 轻声道,“等会儿我爸妈就到了。”
“嗯。”傅寒筠应了一声。
他的唇角抿得平直, 微垂的眼睫下, 让人看不太清眼底的情绪。
简夏刚要去拉他的手,却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了个满怀。。
傅寒筠的力气很大,将简夏抱得极紧, 让简夏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但简夏没有动。
他无声无息地陷在他怀里, 眼眶忍不住隐隐有些发热。
今晚的傅寒筠让他觉得陌生,沉默, 冷凝,满身戾气……
不复往日的温和从容。
让他意识到, 原来强大如傅寒筠, 也一样是会害怕的。
“没事儿啦。”简夏在傅寒筠怀里趴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底的酸涩, 很轻地笑了一声。
“以后这种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吗?”傅寒筠的嗓音微微发哑。
“嗯。”简夏立刻向他保证道,“去哪里, 去见谁,我都告诉你。”
傅寒筠没说话,又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了臂膀。
他的脸色略微好看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我去取个外套,你等我。”简夏踮起脚尖来,在傅寒筠唇角亲了一口。
“嗯。”傅寒筠说,“我下楼等你。”
“好。”简夏应了一声,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他的脚步声那么真实生动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傅寒筠认真听了片刻,随即不自觉闭了闭眼,长长嘘了口气。
春日的夜晚还很凉,简夏为自己取了件风衣的同时,也为傅寒筠取了一件。
下楼时,他听到楼下隐隐传来了傅寒筠说话的声音,脚步不自觉放轻了些。
傅寒筠的声音冰冷,几乎毫无情绪,与其说是在讲电话,不如说是在下命令。
甚至连平时好听的,低沉悦耳的嗓音都染上了一缕难以言说阴沉之色。
是简夏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的傅寒筠。
大概担心简夏下来,他的话很简短。
可寥寥几句,简夏就知道,过不了几天,今晚和简麟一起出现在视频中的那个中年男人就要一无所有了。
这让简夏再一次意识到,傅寒筠的力量那么那么大。
只是和自己在一起时,他温柔包容,唇角微翘的样子总是让自己忘记这一点。
电话讲到结尾,简夏才不动声色地加重了下楼的脚步声,傅寒筠自然地挂了电话,转身向楼梯的方向看了过来。
黑色的衬衣完美地贴合在他皮肤上,勾勒出优美的线条来,只是却远没有他的眸色更黑更暗。
“哥。”简夏笑得若无其事,“给你也带了一件,来穿上。”
傅寒筠很听话地展开手臂,让简夏为自己将风衣穿好,又低头将简夏的衣领略略整理了下。
去医院的路上,简夏的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可傅寒筠的脸色却依然沉郁,两人手握着手,自始至终都没怎么说话。
车子在医院停车场停下时,简夏又打了个电话给自己的母亲,得知蒋芳容他们也马上到达,两人便在停车场等了片刻。
夜风很大,吹得风衣呼啦啦地扬了起来。
简夏抬头,看着尚且灯火通明的住院部大楼,不觉抬手摁了摁自己胸口处坠着的那枚平安扣。
之前接到简麟电话觉得不对时,他也是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这里,因为想到了傅寒筠,所以才变得格外小心。
傅寒筠失去过生命中最最最重要的人。
所以,他才更要保护好自己,不让他再次承受那种至今都还未能走出来的苦痛。
有车灯远远地掠了过来,简夏认出是他父亲那辆车,忙踩着满地破碎的月光往前迎了几步。
车子停稳,蒋芳容和简巍夫妻双双下车。
几人来不及寒暄,蒋芳容就问:“夏夏,麟麟那孩子到底怎么了?”
“爸,妈。”简夏勉强笑了笑,拦住了二人往住院部方向迈开的脚步,又忍不住抬眼看了傅寒筠一眼。
傅寒筠没说话,只微微向他点了点头。
“到底什么情况?”见两人打起了眉眼官司,简巍心里不由地一跳,“很严重?”
“爸,妈。”简夏说,“有些话我需要先和你们说清楚,不过,你们听了别激动。”
“不激动不激动。”虽然对简渊夫妇意见颇深,但蒋芳容对简麟却一直都是疼爱的,知道简麟住院,心里也是真的焦急担心。
此刻为了赶紧知道详情,简夏说什么她就忙不迭地应什么。
他们越是这个样子,简夏心里就越是不好受。
因为注定会失望,失落,心底的真情注定会被彻底□□。
他抿了抿唇,低声将事情说了一遍。
事情并不复杂,三言两语间就说明白了。
可对蒋芳容和简巍夫妇来说,却好像格外难以理解。
他们在月色下愣了好一会儿,蒋芳容脸上的血色才开始一点点褪了下去。
简巍则是喉结滚了滚,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般,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没什么事儿。”简夏忙握了他们的手,“但因为我没过去,那个人把怒气都发泄在了简麟身上……”
他顿了顿:“他流了不少血,还是被服务生发现送过来的。”
监控视频他和傅寒筠没有看完。
但来的路上江凝还是打电话和他说了下之后的情况。
简麟被折磨的昏死了过去,出了不少血,还是后来服务生进去发现了他,连忙叫了救护车将他送到了医院。
“他怎么能做这种事?”蒋芳容气得嘴唇直抖,语无伦次,“你以前那么疼他,有好吃的总是先紧着他,他生病,你从车上下来,校园里那么长一段路,都是背着他……”
“你也只比他大三岁啊,他怎么可以这么没良心?”蒋芳容气得直掉眼泪。
来的路上有多担心简麟,这会儿就有多失望,多气愤,一颗柔软的心彻底变得冰凉。
事实上,简麟的所作所为,已经不是没良心这么简单了。
他就是坏,就是坏。
别人出卖自己去换前途,他倒好,他出卖简夏去换自己的前途。
简巍的眉头也蹙了起来,他一向都算冷静,可这会儿眼睛里还是不可遏制地燃起了愤怒又痛心的火焰。
“不去了。”他说,“以后你就当没有这个叔叔,我就当没有这个兄弟,咱两家再没有关系。”
他说着看向傅寒筠,“小筠,那套房子你也不必帮他们留着了,他们有钱买房还是流浪街头,都跟我们再没有关系。”
他们作践过他,又作践简夏。
他可以忍受自己受了委屈苦楚,可简夏是他唯一的孩子,就是死,他也要站在自己孩子面前,挡住最致命的伤害。
别说是亲兄弟,天皇老子也不行。
“好。”傅寒筠低低地应了一声。
所有人都清楚,只要那套房子在,简渊一家就会纠缠不休,不如直接让银行收押省心。
而且,就算将来简巍和蒋芳容还想回市区居住,家里也不是没有房子。
简巍的态度这么坚决,蒋芳容一颗心多少受到了宽慰。
“还是得去,得把话说明白。”蒋芳容斩钉截铁道,“要不然,他们还以为是咱们夏夏欠了他们的,你没听电话里那语气……。”
她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下去。
天色已晚,住院区早已静了下来。
简麟的治疗已经结束,撕裂伤,其实没那么严重,正常情况下完全可以回家养着。
可赵雯咽不下这口气,非逼他在医院里躺着。
简麟陷在病房里,一张小脸惨白,看着更加单薄可怜。
赵雯眼哭得红肿,坐在床边问东问西。
偏偏简麟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房门被人敲响,赵雯起身,看到简夏的瞬间,她一言未发,跳起来就想要把简夏的脸抓花。
只可惜还没碰到简夏,她的手就被人抓住了。
傅寒筠握着她的手腕,嗓音微凉,语气沉沉:“请自重。”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携着万钧压力一般,压得赵雯胸口起伏,不得不将手放了下来。
简渊见状,也忍不住长吁短叹,他坐在病床床尾不停地抽烟,愁眉不展。
“哥,大伯大伯母,”床上的简麟动了动,眼睛里含着泪,“你们来了。”
见简巍一行的脸色不太好,他心里一突,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现在觉得好点吗?”简巍问。
“怎么能好?”赵雯哭诉道,“你们看看孩子这脸白的,要是……”
她看向简夏,眼睛里是压都压不住的怨毒:“要是你能如约去酒店的话,麟麟怎么会躺在这里受罪?”
她先发制人,本以为占尽上风,可不想简夏的神色却分毫未变。
“麟麟,”他抬眼看向简麟,“你有没有和叔叔婶婶说过事情的原委。”
“我……”简麟垂低眼睛,“我约了哥哥过来帮我把把关,哥哥明明答应了,但临时又没来,我一个人被人灌了酒,就……”
他说着说着再说不下去,眼里的泪花闪烁,我见犹怜,眼尾余光却不自觉扫向了坐在简夏身侧的傅寒筠。
傅寒筠的神情是很冷淡的,从进门开始就是这样,没有丝毫的波动。
“如果你如约去了,你们兄弟两个在,他怎么会被人算计?”赵雯得了理,虽顾忌傅寒筠在场特意压低了声音,却依然给人一种声嘶力竭的感觉。
“所以呢?”简夏面不改色地看向赵雯和简渊夫妇二人,“我没有去,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空气中蓦地安静了下来,连简麟都再次抬眼看了过来。
自己的孩子受了委屈,赵雯自然恨不得这一切都在简夏身上重演一遍才能解气,可是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
尤其傅寒筠还在这里。
无论如何,该压的气还是要压一压,但该谈的条件,也该一一摆出来。
“这件事儿是你间接造成的。”赵雯说,不看傅寒筠,只看着简夏,“要赔偿的话多少钱都赔不够,现在我们家就要求把房子解押,转到我和你叔叔名下,然后给麟麟量身定做几个本子,让他红起来,有戏演,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他心里的创伤。”
蒋芳容气得要命,觉得自己之前修的佛都白修了,恨不能大闹一场为简夏出气。
可简夏却悄悄按了按他母亲的手。
“麟麟,我再问你一遍,”简夏安静地看向简麟,“事情真的是你说的那样吗?”
“当然就是他说的那样。”不等简麟说话,赵雯立刻道,“你弟弟受到的所有伤害都是因为你,这个罪名你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闻言,简麟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他只能是一个“受害者。”
得到所有人的同情,怜惜和爱护……
“那好,”简夏看着他笑了笑,随即低头从背包里掏出PAD点进邮箱,“我这里有段监控视频,里面有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具体真相是什么,我想你们大概会感兴趣。”
他这话一出,简麟的脸色立刻变得更白了几分。
“监控?”他不确定地问,“什么监控?”
“你和周老板在酒店房间里的监控。”简夏抬眼看向他,目光坦然,“全部都在。”
简麟:“……”
作为所谓的“受害者”,他本以为自己那些龌龊的小心思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永远不用见光。
可如果此刻视频放出来,那么他和被人在大庭广众下扒光衣服,赤.裸裸地供人品鉴又有什么区别?
最可怕的还是,他的锦衣华服外,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其实爬满了虱子。
简麟头皮发麻,一瞬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恨简夏,恨他今晚没有过去,恨他如果不想去明明可以不答应,可他偏偏口头应了又没去,导致自己受了这样的伤害,更恨他现在竟然还拿监控来威胁他,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那么狼狈丑陋的模样……
他本以为,那种伤害已经发生,多少还是可以借着“受害者”的名义好好利用一下的。
比如,利用今天的伤害和楚楚可怜,可以得到简夏的愧疚,可以让傅寒筠对简夏生出哪怕一点点的反感,进而对自己多一点点怜惜,再比如,他母亲刚刚提出的“补偿”条件……
“你怎么可能会有监控?”他的声音发颤,心底已经大乱,“你诈我的?”
简夏没再说话,垂眸点开了视频。
监控中大金牙和简麟的对话一句句清晰地传了出来。
空气中一片安静,赵雯和简渊脸色瞬间白了。
打死他们,他们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会是这样。
“夏……夏夏,别放了。”赵雯的语气也不复最初的咄咄逼人,“你弟弟年龄小,不懂事儿,你就原谅他一次。”
“原谅他?”始终保持沉默的傅寒筠懒懒开口,“那你刚开始为什么恨不能把简夏扒皮抽筋?”
赵雯:……
傅寒筠说的没错,电话中她确实是恨不能把简夏生吞才解气。
“可……可麟麟他也已经付出了代价了。”简渊见状也慌了。
“这点代价算什么?”傅寒筠漫不经心地挑眉,神色冰冷,“刚才你们谈条件不是很溜?”
简渊六神无主,立刻转了方向去求他哥,不管怎么说,这些年来,他哥总是照顾着他的,“哥,你也是看着麟麟长大的,你平时最疼他了……”
“可夏夏呢?”简巍失望地看着他,“夏夏就活该被算计被伤害?如果不是他今天没能过去,那今天躺在这里的就是夏夏,你可有对他的愧疚之心。”
“夏夏……”简渊叫简夏的名字,可简夏却垂低了眼睫,不与他对视。
“以后两家别来往了吧。”简巍说,“还有,之前那座宅子,小筠这边也不会保了,你们尽快搬出去吧,回头银行回来收押。”
“那不行!”赵雯闻言差点没蹦起来,用简夏和傅寒筠两人的关系威胁道,“之前说好的,只要我们不向外界透露夏夏和小傅总之间的真实关系,这座宅子就能为我们解押。”
“你没透露吗?”傅寒筠似笑非笑看她,“那次和我婶婶以及万柏青见面的不是你们一家吗?”
赵雯:“……”
她张了张嘴,“可我们没有向外界任何人透露过。”
“我保证,我们肯定会为你们保守秘密,绝不会在外面多说一句话。”
“你的保证没有用,”傅寒筠将简夏手里正播放视频的PAD拿过来,略显轻慢地在掌心里拍了拍,“至少,没它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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