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正要说什么,阿桑忽然伸手拉住了他。
阿桑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子荀,“阁下从何处知晓我二人姓名?”
“这你们不用知道,老实待着。”赵子荀淡淡道:“再有动静我有得是办法让你们出不了声。”
被阿桑拉着的绛秋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他冷声问:“是魏云岚?”
赵子荀闻言目光一转落在他身上,“你说什么?”
“是魏云岚授意你囚禁我二人的?”绛秋满脸的愤怒,“你一个马贼,一不劫财二不害人性命,却把和我们年纪相仿的人关在一起,给水喝还给东西吃,又不说为什么。”
“此前我们一直想不通,直到你问起我二人的姓名,这只可能是有人要你这么做的,为什么?你赵子荀身为漠北第一马贼,能让你这么听话的普天之下大概也就那一个人,是魏云岚吧?而他这么做的原因我只能想到一个……林淼离开他了?”
绛秋越说越觉得情况是那么回事,因为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这些马贼整日早出晚归,时不时带回一个二十出头且蓬头垢面的年轻人,带回来了就把人关着,一不问话二不上刑,就那么关着。
马贼们这么做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在找人,但是这个人他们也不知道是谁,于是只能广撒网,见到一个带回来一个。
他和阿桑也是倒霉,和连青他们分开后没多久,本就没剩多少的水和粮食就耗尽了,在近两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后又遇到了赵子荀带领的马贼队伍,抵抗都没来得及就被打晕带走了。
如果他想的是对的,林淼离开了魏云岚,离开了镇北侯府离开了帝京,那他极有可能来了漠北,这一可能魏云岚也能想得到,所以他先一步让漠北的马贼行动起来,在林淼找到他们之前先把他们两人找到。
但是想到这,绛秋又有一点想不通。
“以林淼对魏云岚用情之深他怎么会舍得走?”绛秋深蹙着眉头,“魏云岚干了什么?”
他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两句话就把林淼和魏云岚的关系都说明白了,而且他的注意力也早已被自己给转移了,怒火变成了疑惑。
“难道说……魏云岚要成亲了?”绛秋惊讶地看向赵子荀,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赵子荀面无表情的听完,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赵子荀和老金一走,绛秋也歇下了继续喊的心思。
他盘腿坐回地上,眼睛亮得像里面点了一盏灯,对阿桑道:“天大的好机会啊!这还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我还在愁怎么回帝京再把林淼带走,没想到林淼自己找来了!他会来找我们就一定是想清楚了要跟我们回塔兰经!”
比起激动的绛秋,阿桑要冷静许多,“赵子荀没那么好对付,漠北第一马贼的名号不是叫着好玩的。”
绛秋没有被打击到,“他再难对付也比魏云岚好对付,关键是林淼自己想清楚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103章
虽然还没有亲眼看见林淼,但这时候绛秋已经完全确定了他就在这,这无形中对他产生了极大的鼓舞,原本被关在笼子里奄得像被霜打的茄子似的人忽然间精神抖擞。
阿桑没有理会他的兴奋,他一直在留意马贼们的动静。
据他们这些天的观察,赵子荀带领的马贼大多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出门,然后在太阳落山前回来。
赵子荀离开后,这里只会留下不到十人看着,那个叫老金的人在大多数时候就是留下的那一个。
老金虽然不能算是赵子荀的左膀右臂,但是作为心腹是有权拿着钥匙的。
想到这,阿桑视线从紧闭的房门挪回身后的三人身上,这三人和他们一样都是被马贼带回来的。
被关在这里的这些天,这三个人就是找个角落埋头蹲着,互相之间也不说话,好像从没想过要跑。
马贼对这世上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可怕的,那是能要人性命的恶贼,他能理解他们的畏惧,却无法理解他们的放弃反抗。
阿桑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后就把视线挪开,转向绛秋,“要想从这里出去只能等赵子荀离开的时候动手,那个老金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绛秋还不至于被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他冷静下来后就明白了阿桑的意思。
“我都听你的,要怎么做?”
阿桑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说,我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些马贼会不会觉得为难?毕竟魏云岚的意思可不是要我们死。”
绛秋闻言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是想……”
阿桑目光变得幽深,他缓缓点头,“我来就好。”
林淼这次昏迷的时间并不长,但他还是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满身疲惫地走在广袤无垠的荒漠当中,早已迷失了方向。
在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前,林淼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可当他看见了,看清了,就清楚自己是在梦里了。
因为魏云岚不可能出现在漠北,至少现在是不可能的。
在梦境之中看见魏云岚对林淼来说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魏云岚在北境的三年里,他时常能梦见他,只是那时候他梦见的都是在鸿州知府的魏云岚,那是不算久远的记忆,其身影却深深烙在他的心间。
林淼站在无边的荒漠里,遥遥望着站在不远处的人。
一身月白,矜贵凛然,面容平和恬静,眉眼含笑。
林淼默默地遥望着他,心里却漫开无尽的酸楚,像酿坏的醋或是酒,酸得发苦,他似不舍又似觉得欣悦,一时间竟理不清。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淼最终还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心底一片怅然若失。
大抵是还未从梦里回过神来,所以尽管此刻他面对着全然陌生的环境,却一点也不关心自己身在何处,又将去往何处。
因为他忽然发现,好像不管他走得有多远,他的心还在魏云岚那里,没有跟着他一起走。
良久,林淼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岁数不大,心事不少。”
林淼闻声缓缓侧过头,那叫赵子荀的人就坐在窗户边上,屋外夜幕漆黑,星河灿烂。
他手里拿着个水囊,时不时喝一口,林淼都能闻得到酒味。
直把水囊里最后一滴酒喝干了,赵子荀才转过脸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的林淼,挑眉问:“不喊了?”
林淼摇摇头,淡淡道:“没这个必要,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在这里。”
“他们知道了又能如何?”
林淼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赵子荀,“你告诉二公子我在这里了?”
“信已经寄走了,只是到魏将军手里还要一点时间。”
林淼抿了抿唇,“他不会来的,你寄信给他也没有用。”
“你怎么知道魏将军不会来?”赵子荀问。
“因为他是魏云岚,他不是可以轻易离开帝京的人。”
“那他要是来了呢?”
“来了也不见得就能见到我。”
赵子荀摇摇头,“这你说了可不算。”
林淼默默转开头,不说话了。
赵子荀看了他一眼,“无论如何,见面谈一次总是好的。”
林淼闻言倏地看向他,赵子荀这话已经表明了他知道他和魏云岚之间的关系。
林淼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有些事情,靠谈是不会有结果的。”
赵子荀略显轻浮地耸了耸肩,从窗户边上下来,顺手关了窗,然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林淼听见了门外落锁的声音,知道自己这是又被关了,可他心里并无一丝慌乱和恐惧,反倒因着一回生二回熟而有种从容不迫的淡然。
林淼自己想想都忍不住发笑,无声地笑过后又轻轻叹了一声。
一夜无眠。
在天刚蒙蒙亮时,屋外响起了马打响鼻的声音,林淼听见了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马蹄踩在地上的声音。
想了想,林淼还是走到窗边把关了一夜的窗户打开,尽管太阳还未升起,天却已经亮了一半。
十几匹壮硕的高头大马在空地上来回踱步,每一匹马上都坐着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他们有着相似的古铜色皮肤,五官轮廓深刻,绑着辫子的头发都是如出一辙的毛躁。
没过多久,这些人分好了三至五人一组,然后策马朝着各个不同的方向离开。
很快林淼就注意到,赵子荀和那叫老金的没有跟着一起离开,和他们一起留下的还有四五个人。
这是阿桑没有想到的。
听着屋外老金的大嗓门,间或夹杂着赵子荀的声音,绛秋啧了一声,“曜魄和沉香不是还没有找到?他留在这做什么?”
阿桑脸上的神色也不太明朗,“曜魄和沉香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多半已经死了。”
绛秋听得一愣,“……啊?”
“没有他们出漠北的消息,也没在漠北找到他们的踪迹,那很大可能是他们已经死了。”阿桑淡声道:“赵子荀应该是找到了他们已经死亡的可能,活捉曜魄和沉香变成了找尸体,他自然不必亲自去。”
“可他之前确实早出晚归……”阿桑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反应过来了,“他那是去找林淼的。”
林淼人找到了他自然不用再出去了。
阿桑眉头微蹙,“他不走就麻烦了。”
第104章
林淼无从知晓阿桑和绛秋的打算,他只是打开窗看了会儿,在注意到赵子荀转向自己的目光后,就默默地把窗户关上了。
老金也注意到了林淼透着委屈劲儿的动静,他嘿地笑了一声,“这小菩萨还挺有意思的。”
赵子荀双手环于胸前,眼神透着凉意地看了他一眼。
老金不解,“头领,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赵子荀只给了他四个字,“别招惹他。”说完转身就走。
老金看着赵子荀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也没招惹他啊。”
林淼被关在一间简陋的房间里哪也去不了,好在到时间就会有人进来给他送水送吃的,只是送的人时而是赵子荀,时而是老金。
赵子荀不像之前一样会跟他说几句话,沉默得像块会走路的石头,与其相比老金简直算得上是呱噪,不过好在他并不热衷问林淼问题,大多时候都是在自言自语。
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林淼坐在房间里听见屋外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他一如早上的时候推开窗户。
但他没想到这一开窗,赵子荀竟然就站在窗户边上,听见声音也只是默默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去。
林淼手扶着窗沿,遥望远处正在逐渐接近的马贼们。
漠北马贼别的不说,光是这起码的气势就十分惊人,马蹄声像轰雷响,驮着威武的汉子纵横漠北。
过了一会儿,天亮时出门的马贼全数都回来了。
林淼站在窗户边看着他们下马,然后把马匹牵走,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自由豪放的笑,间或用林淼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交谈几句。
这种语言从发声到吐字都给了林淼隐隐约约的熟悉感,就是尽管他一个字也没听明白,却感觉自己在哪里听到过。
赵子荀忽然道:“你来之前去过陈家沟吧?”
林淼没想到他会突然起话头,而且问的问题还有点怪,他心有莫名但还是点头,“去过。”
“你有听见过陈家沟的老人说话吗?”
赵子荀这么一说林淼就想起来了。
他在陈家沟住过几天,确实曾听过那些守在陈壮家门外,想看看他长什么样的老人说过话。
这么一想,林淼忽然觉得是有那么点像。
“在很多年前,大殷还没有魏家的时候,漠北这一带没有现在这么荒凉,城镇村落不至于随处可见,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荒无人烟。那时候漠北外,以南的那一片,尽管艰苦还是有人住的,他们说的就是这样的土话。”赵子荀道:“但是现在,陈家沟是最后一座还说着这样的土话的村子。”
“那这些人都是陈家沟出来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赵子荀道:“三年前,西梁和北仙联手共犯我大殷北境防线,北边的那些游牧人也意欲趁机侵入漠北,那场仗打了两年,漠北也乱了两年,漠北边上的村子有几个就是在那时候没的,那几个村子的幸存者加入了我的队伍,成为了让人闻风丧胆的马贼。”
林淼沉默地看着他。
赵子荀对魏云岚的事迹简直是如数家珍,从魏云岚十二岁跟随父兄上北境,到三年前领命北上死守北境防线。
“这天底下有血性的儿郎都是打从心底敬佩魏将军,我也一样。”赵子荀说着转头看向他,“所以,哪怕留下你只是魏将军个人的意愿,我也会尽全力把你留下,直到把你交到魏将军手里。”
林淼对此不置一词,也没心情诉说,他无意向任何人提起他和魏云岚之间的事情。
良久,林淼缓缓关上了窗户。
赵子荀在窗外站了一会儿,也转身离开了。
六天后。
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平静。
林淼听见的声音其实并不大,显然声音的来源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
这不是什么寻常的动静,因为几乎是立刻,林淼感觉周围所有的马贼都动了起来。
他推开窗一看,赵子荀领着六七个马贼跑了出来,顺着他们遥望的方向,林淼也看见了在北边天空炸开的耀眼红光。
望山跑死马,以这红光的距离来看,就算骑马赶过去,半个时辰都不知道到不到得了。
林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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