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世界”是清楚的,在他们之前,这里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她闭上眼,往前踏出一步。
这里没有有限世界,没有虚空,但是她,“世界”,本身就是一座伟大的有限世界。所以,她在哪里,哪里就是有意义的。
这个无意义的地方,开始变得有意义了。
在她举手投足之间,一个小型的有限世界,如同一颗璀璨的宝石,嵌在了这个“无”的地方。
“世界”随手捏造的小世界里面并没有其他东西,只是一个能承载物体的空间。她将乔巡放在小世界里,又随手在他身边投下一束光,不至于让他只能与黑暗相伴。
然后,她看着乔巡,轻声说:
“宿命的牵绊,是双向的。倘若依红能隔着千万重世界,隔着漫漫无际的虚空,感受到你。那,你当如此……所以,用心去感受吧,感受她的意志,呼唤她,寻觅她定格在有限世界里的灼烈意志。”
她的声音变成一种刺激,刺激乔巡的本能。
即便乔巡早已陷入深层的安眠,亦因为这种刺激,本能地按照她话语里的内容,去呼唤和寻觅。
像是生命诞生之际的心跳。
从无,到虚弱的颤动;
从虚弱的颤动,到勃发的生机;
从勃发的生机,到灼烈的意志。
陡然间,一只眼睛,在光影中,睁开。这竖起来的童孔,还鼓荡着旋涡的疯狂与暴躁。直至望见了乔巡的身影,才逐渐安静下来。
随后,童孔里的旋涡开始倒转。很快,依红便从这只眼睛里生长出来。
她模湖写意的身体,与凌乱的红色长发,立马成为了这临时捏造的小世界里“疯狂”的象征。
“世界”轻轻一笑,
“好久不见,小红。”
依红望着面前这个高大的女人。她并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但会用“小红”这个称呼的,只有“世界”和念薇。想也不用想了,站在面前的,便是“世界”。
她问,
“这是哪里?”
“我的小世界中。”
“你的小世界在哪里?”依红的竖童显露出一些暴躁。
“世界”不急不慢地回答:
“有限的尽头。”
依红蹙起细而长的眉毛。她的眉毛也染上了猩红的血色,
“终点?”
“世界”笑着说,
“还好你没把有限的尽头当作无限。”
“我不是傻子,你也没能力抵达无限。”依红转过身,看着静静躺着的乔巡。她伸出手,苍白的手指,在乔巡的脸颊上划过,“不过,你居然知道怎么通过宿命论跟我沟通,也算是配得上你的身份了。”
“世界”说,
“小红,你这么恨我吗?”
依红回答,
“许多事情,你都可以去改变。但你往往选择袖手旁观。”
“世界”垂下眉头,
“可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去改变过呢?亿万斯年的岁月里,我不停地改变,却都是不停地迎来同样的悲剧。我厌倦了,困乏了。”
依红转过身,凌厉地看着她,
“那这次,你为何又要救他呢?既然你觉得改变不了,何不如让他就此沉沦,消融在宿命之中。”
“世界”正欲开口。
依红立马又驳斥,
“别跟我扯什么大道理,我绝对不会相信你的任何一句话。你整个人就是虚伪与谎言的代名词。”
“世界”没有因为依红的肆意贬责而生气。她缓声说:
“没有什么别的理由,仅仅是我希望他活着。你呢?”
这句话让依红陷入了沉默。她试图在“世界”的眼中解读出些什么来。但那对清冷的双阳,彷佛是有限世界最坚硬的冰层,根本毫无探索的价值。
现在,事情的主动权,来到了依红手中。
她只要说一声“不想”,随即离去,立马就能让这件事结束。
她看着乔巡安静的睡脸,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回忆,如风吹开的书页,在眼前,一幕幕飘荡而过。
依红仔细想来,自己跟乔巡的每一次相处,都并不快乐。甚至能说,自己就像是乔巡阴魂不散的敌人。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威胁到他生命的敌人。面对这样的人,会希望他活着吗?
她想不通。她问:
“如果是我躺在这里,而他安好无事的话。他会希望我活着吗?”
“世界”没有丝毫的犹豫,回答:
“希望。他会希望你活着。”
依红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你又不是他。”
“世界”说:
“小红,你跟他的联系,比我要深。你们是有着宿命牵绊的一对人。他希不希望你活着,你比我清楚。你只是,难以去肯定而已。”
依红轻轻拨开遮住乔巡眉头的流海,
“过去的我,一直认为,他能让我长大。从一个不知‘活着’为何物的,行走的血肉,变成有思想的活人。那时候的我,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一个充满了神秘过往与未来的人,一定能让死水般的生活,沸腾起来。我的确因为他而成长了,他的每一次进步,都让我对自己更加了解。但我始终无法去诠释,我们到底是何种关系?有些时候,我能想明白。倘若我在寻找我的过往,在不停地迈向陈旧与枯萎,便是他,承载着我脆弱的未来。”
“世界”悠悠说,
“许多人都觉得乔巡是个薄情寡义的人,是个能随时丢下任何事物,不顾一切去探寻自我的人。但在我看来。他并不像大多数人所想象得那么坚强。他会为情所困,惧怕孤独,念旧,要面子,渴望无所事事的轻松生活。我常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追寻无限,他的回答总是‘或许抵达无限了,就能实现愿望’。但当我追问他的愿望时,他却不肯回答。”
“你觉得,他的愿望是什么?”依红问。
“世界”摇头,
“猜测一个人的愿望,是无意义的事情。”
依红不再说话。她望着乔巡许久。
在这空旷的小世界里,在这没有任何意义的“终点”里。
最后,她稍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该怎么帮他?”
118 起源的“感觉”
“世界”说:
“想必你应该知道,他是因为宿命烙印而沉睡的。”
依红点头,
“太莽撞了,怎么可以这么直接地跟宿命对抗。就算是恶魔……但终归也是在宿命的主场啊。”
“他的确是那种为了承诺,不顾一切的人。”
“承诺……承诺值几个钱。”依红的语气里,充满了责怪。
“世界”说,
“乔巡是个自己给自己装上了很多枷锁的人。他在意识到自己是恶魔后,想过最多的事,便是证明自己是乔巡,而非恶魔。这对他来说,是件很重要,很有意义的事情。”
“当一个恶魔多好,就非要强调自己是乔巡吗?现在倒好,落成这副模样。”
“世界”问:
“难道你就希望他只是个恶魔吗?”
“我……”依红顿时语塞。她别过头。
“世界”说:
“如果他真的只是个恶魔,做着恶魔该做的事,行使恶魔履行的使命……那这个本就乏味的世界,将彻底陷入绝望。我希望,他会是那个终结已经腐烂发臭的今天,迎来明天的人。”
“又在说大话。你只会说大话。我什么都不希望,只希望他好好地。”依红不想再跟“世界”说什么空泛的东西,直接说:“你既然找到我,肯定是想到了救他的办法了吧。千万不要说,你把我叫过来,只是让我来拿主意的。”
“世界”说,
“‘宿命论’,是你作为最初之妖,与生俱来的能力。你对宿命的理解,几乎是到了跟宿命相融的程度。因为宿命,你能始终感受乔巡的意志,同样的,也因为宿命,你能……替他承受宿命烙印。”
“世界”的双眼,透着深沉的幽光。
依红认真地看着她,
“你确定?”
“我确定。”
“你怎么这么清楚?”依红表示疑惑。
“世界”缓缓说:
“因为我是第一个跟宿命对抗的意志。”
“……失败了,还是成功了?”
“世界”说,
“如果我失败了,那我现在就只是一座普通的有限世界。”
“照你这么说,那不应该第一座有限世界才是第一个跟宿命对抗的意志?不然的话,它也就只是个普通的有限世界。”
“世界”微微一笑,
“但你有没有想过,宿命因何而来?”
依红蹙眉,
“你觉得宿命就是第一座有限世界的化身?”
“在漫长的过去,我用了很长的时间,踏足有限的所有地带,都没能找到第一座有限世界。我只能认为,要么它已经崩毁,要么,它无处不在。”“世界”说,“这是个先有宿命,还是先有有限的问题。我无法印证我的猜想,在宿命依旧是有限世界唯一的规律前,也没有谁能去印证。”
既然是无法印证的说法,依红也就不持续关注了。
她知道,这种问题,要么找到关键点,瞬间通透,要么就怎么也理解不了。她问:
“如果我承受了他的宿命烙印,会发生什么?”
“世界”并不对她隐瞒,
“你的个人意志,会加速崩解。直至,你彻底回归为最初之妖。”
依红语气轻松地说,
“听上去很普通啊。回归最初之妖,本身也就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只是加速而已,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可“世界”却看到,她紧紧握住了双手。指节在本就苍白的皮肤上,泛出干枯的白痕。
“小红,如果你仍然有所眷恋的话……等你想清楚了再决定吧。”
依红摇头,
“我没有什么可眷恋的。作为依红,我的亲人,早已离世,我的旧友阿格尼斯,也早已步入了她自己所期望的归宿。乔巡……也许算是能让我多看一眼的人了,那,为他承受些什么,想起来,并非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就当做了件好事吧,反正,我几乎没做过什么好事。”
“念薇。在地球的时候,我按照你的留言,将‘依’这个姓,给了她。”“世界”说,“她是否值得你的眷恋呢?”
依红抬起头,
“她不需要我。我只会让她认不清自己。这是很现实的事情。我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就是远离她。”
“这对她而言,很残酷。”
“现实总是残酷的。倘若她真的想成为自己,那便应该抛却我。”
“世界”说,
“人与人之间,总是很难理解。”
依红不再多说什么了。她竖瞳里的漩涡,开始旋转起来,不断加速,直至疯狂与暴躁。
透过宿命的牵绊,她感受到了乔巡沉睡的意志。
她毫不犹豫,进入他的意志。在其意志的深处,以疯狂的竖瞳凝视他意志中的宿命烙印。那些疥癣般的烙印,犹如癌细胞,在乔巡的意志中扩散,俨然要将其彻底抹杀。
依红的竖瞳,宣泄出疯狂的气息,覆盖那些烙印,然后不断吸入漩涡之中。
恍然间,她好似听到了宿命的尖啸。
在几乎要将人逼疯的尖啸声中,依红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清醒。直至完全将所有的宿命烙印,全部转移到自己的那枚竖瞳之中后,才闷沉地吐出一口气。摇摇欲坠,险些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靠着乔巡,勉强站了起来,一手捂着竖瞳。不断有黑红色,犹如混杂了脓浆的血液,从她指缝之间迸射出来。
她本就模糊的身体,因此变得更加模糊,几乎已经是虚幻的了,似乎随时都可能消失。
凌乱的长发,也从鲜红色,转变为死气沉沉的暗红色。
她晃了晃头,虚弱地说:
“比我想的,更加难受。”
“世界”正欲扶住她。
她立马打断,
“别靠近我!”
“小红……”
依红语气痛苦地说,
“我现在就是行走的瘟疫,全身上下都是毁坏之疾。最好别靠近我,我不想弄脏你。”
“世界”顿住脚步,
“小红,如果你以后感到后悔了。就怨怪我吧。”
依红捂着竖瞳大口喘气,
“怪你什么?我从来没后悔过什么事。如果躺在这儿的不是乔巡,你找一万个理由都说服不了我。还有,等他醒来,你只把功劳拿走就是,不用说我做了什么。”
说完,她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走到无法再走了,竖瞳里的漩涡便再次疯狂起来,然后将她拖拽着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一抹散发着恶臭的乌黑血迹。
“世界”低下头,神情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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