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张谈判桌、倒在旁边失去生机的宋远霞以及一张盖了章的条约。
“阿伯特典长!”
加拉赫大声叫喊,
无人回应她。
……
昏暗的房间并不算大,甚至说有些拥挤了,对于一位列车长而言。厚重的窗帘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点缝隙,清晨的光从外面照进来。
丁达尔效应下的光束似乎给人一种充满朝气的感觉,但,乔巡站在这里,只感觉到浓重的衰败之气。那种,似乎一切都凋零了的感觉,像雾气一样弥漫,让他的精神都变得有些湿润。
阿格尼斯坐在沙发上。房间里唯一的光束在她头顶。趁着点昏暗的光,乔巡能看清她的脸。
白,毫无血色的白。嘴唇却是满满的病态。一张没有生机的脸,唯独那双眼睛十分喜人。深色的蓝宝石、森林里的湖泊、幻想世界的海洋、星空下的蓝釉……什么样的形容都可以。
那双眼睛里,大概装着一个幻想。
金色的长发显得很慵懒,凌乱地落在脸颊上、耳朵上、脖颈间、锁骨上。
黑色,裱有白色蕾丝边的整身长裙似乎落满了灰尘,满是陈旧的感触。她像是从灰尘当中爬出来的一样。一切都充满了古朴陈旧的气息,甚至于是衰败破落的。
唯独,那双幻想世界一般的眼睛,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乔巡看得有些入神。
他太喜欢这对眼睛了。几乎要涌出据为己有的想法。
阿格尼斯·琴·希伯安,海上列车的三号列车长,一个十八岁的少女。
不,她绝对不能算是少女,也绝对不是十八岁。
阿格尼斯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从面前的茶几上端起一杯红色的液体,轻轻抿了一口。
“那是血吗?”乔巡忍不住问。
阿格尼斯讥讽地说:
“影视剧和文学作品大概的确是让人类对吸血鬼留下这份挥之不去的刻板印象了。”
“抱歉。那,那到底是什么?”
阿格尼斯手指轻点茶几,轻声说:
“你尝尝?”
她将杯子推向乔巡,然后说:
“我不介意你的口水混入其中。”
乔巡沉默片刻,
“那还是算了。我有点介意你的口水。”
阿格尼斯顿了一下,笑着说:
“真是个恶毒的小孩子。”
“抱歉,你看上去比我更小。”
“我曾亲眼见证你们的国家从繁盛走向衰落,又从衰落走向繁盛。”
阿格尼斯端正优雅地坐在沙发上,跟说“我早上喝了一杯牛奶”一样,说着这些话。
乔巡顿了顿,
“吸血鬼啊……真的有这种种族吗?那,被咬了后,也会变成吸血鬼吗?”
阿格尼斯问:
“你要不要亲自验证?”
“不,牙齿上应该会有细菌,感染了就不好了。”
阿格尼斯捏着杯脚的手微微颤抖。她看着乔巡说:
“你看上去人模人样,说的话倒没一句人话。”
“是不是用阿伯特的脸说,就不违和?那阿格尼斯阁下,大概也是以貌取人的吧。”
阿格尼斯一动不动地看着乔巡,
“也许,我的体型和病弱的气质,让你觉得我挺好欺负的。”
她说着,丝丝缕缕的血线凭空冒出来,爬上乔巡的身体,锁住他的命脉。
一根血线从他的胸膛钻进去,然后将他的心脏缠绕住。
乔巡分明感觉到死亡一线就在眼前。
“阿格尼斯阁下,我并非有意冒犯您。是因为我刚解除伪装,意识还受到阿伯特的影响。阿伯特是个心思不正的家伙,是他冒犯了您,而不是我。跟我无关。”
乔巡真挚地看着阿格尼斯。
阿格尼斯眼皮微微下沉,看着他片刻后,收回所有的血线,然后说:
“那个胖子的确让人感到厌恶。我就说,依红的口味可不会这么变态。”
乔巡松了口气。
对阿格尼斯性情的试探有了初步的收获,也算是知道了她所展现出的情绪界限。虽然试探方式有点危险,但收获是值得的。
跟一位半神交流,弄清楚这点可太重要了。
重新做回自己,让乔巡感觉神清气爽,不用再装在阿伯特套子里了。
乔巡诚恳地说:
“感谢您替我解围,阿格尼斯阁下。”
“感谢?不,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家畜区第二车厢现在已经完全毁了,你这位典长功不可没,还有,你这个外来者,杀死了列车成员,也是战功赫赫。”
乔巡说:
“不管我做了什么,您为我解围,就必须要感谢您。”
“我只不过是要亲自惩罚你而已。”
乔巡想起她之前的话,说:
“但,你不是说了,我们是朋友吗?”
阿格尼斯微微一笑,
“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身为典长,致使车厢秩序倾倒,按照规定,你应该充当列车的车轮轴承一年,作为外来者,杀死列车成员,你不可饶恕,理应被蒸干身体里的能量,作为列车的燃料。”
乔巡心里一紧。
按照他的推算,第二车厢是完全不会变得这么严重的。问题就在于,他没想到宋远霞能破解一位半神的手段。这个太过超常了。
不过事已至此了,伪装也被看破,辩解是没有意义的。
他说:
“如果您真的要这么惩罚我,应该不会给我面谈的机会吧,阿格尼斯阁下。”
阿格尼斯看着乔巡,稍稍偏头,
“这取决于你的价值。首先,你的名字,别骗我,我最讨厌欺骗。”
“乔巡。”
“年龄。”
“二十五……哦不对,二十六。”
他还沉睡了一年。
“性别。”
乔巡顿了顿,
“为什么弄得跟户口调查一样?而且,这不很明显?”
阿格尼斯摊手说,
“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男人,还是长得像男人的女人?”
“你看我的喉结也看得出来吧。”
“万一那是块肿瘤呢?”
“肿瘤不会长成这样!”
阿格尼斯瞪大眼,
“别废话!”
乔巡感到迷茫。这个老不死的什么意思?逗我玩儿?他说:
“男。”
“是不是处男?”
乔巡憋了口气,然后又问:
“为什么要问这个?!”
阿格尼斯说:
“好奇。”
“……阿格尼斯阁下,这是否有些不太符合您的身份了?您活了几百年,是一位半神,还是列车长。这些问题是否太过儿戏了?别把自己搞得像真的只有十八岁。最起码,您应该要有点作为半神的威严吧。”
乔巡完全在她身上感受到作为一个半神该有的压迫感。
跟黑桃K和“红”比起来,她简直……太不像话了!破坏了乔巡对半神的期待。
阿格尼斯眉头沉敛,说:
“这跟年龄有什么关系?难道一个五百岁的人,就应该表现出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高深样子?还是说,你认为五百岁的老少女不可以穿裙子,吃酸糖?是不是要我对你颐指气使,像看曾孙子一样看你,你才觉得满意?难不成被人压迫驱使,能给你带来快感?你是斯德哥尔摩患者?”
老少女……您是怎么想出这个说法的!乔巡反驳,
“我可没有这么说你,你自己脑补的。还有,请不要转移话题。”
“那你就回答我啊,你是不是处男!”
乔巡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问这种问题问得这么理所当然。
他莫名有种洗澡被偷窥,而自己还必须要忍下来由着被偷窥,甚至被拍照这样的感觉。
“不是。我一个优秀青年,有过恋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阿格尼斯啧啧两声,
“那我真为你的恋人感到悲哀。你身上一点爱情的气息都没有过。你根本不爱她,或者说她们。乔巡,你是个天生的自私种。”
乔巡顿住,她这么问的目的是为了了解这个?
阿格尼斯接着笑起来,
“不过这样才好,这起码说明了,你的确可以做我的朋友。”
“但是,为什么?阿格尼斯阁下是半神,何必要跟我一个五阶进化者产生交集。”
“你身上有宿命论的味道。依红,是你的仇人。依红,也是我的仇人。乔巡,难道,你不想摆脱宿命论的束缚吗?”
阿格尼斯循循善诱,眼中泛起波澜。
024 当一把刀割掉那些肿瘤
乔巡问:
“您跟红桃A什么仇?”
阿格尼斯笑着说:
“两个女人的仇,过问起来那可就没完没了了。还有,她叫依红,不要被她现在红桃A这个身份所困住。”
“但你甚至不知道红桃A……依红跟我发生过什么。”
“那不重要。你身上的宿命论会告诉我一切,告诉我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
她站起来。并不高,刚好挡住从窗帘缝照进来的光。一下子,她的脸就变得昏暗起来。
阿格尼斯的声音变得更加动人,但也更加遥远,
“乔巡,我给你列车人员的正当身份,可以对你的罪责既往不咎。”
“我需要做什么?”
“做我的刀。”
“什么意思?”
“贵宾席不干净,我要你磨好刀,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割掉。”
阿格尼斯这个时候终于像个半神了。那种高调的气质,如同看不到边的城墙。
她看着乔巡,嘴角微微一弯,
“后续的事,我会帮你安排,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的能力了。如果你感到累了,就来我这里,好好休息一下。毕竟,我们是朋友,你当然可以躺在我的怀里,好好放松。”
乔巡无从知晓,对于阿格尼斯而言,“朋友”是纸一样脆弱轻薄,还是山一样厚重可靠。
但,对于现在的境地而言,她的确会是很坚实的靠山。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就以乔巡的身份。”
“为什么?”
“伪装身份,会让你更容易暴露。只有保持真实,才不会被怀疑。”
这倒的确是真话。
任何伪装,不管多高明,都会有痕迹,毕竟不是原装的。
阿格尼斯说:
“你身份的正当性我会处理好。”她笑了起来,“去吧,我的朋友。”
说着,一团血雾在她背后泛开。
斗转星移般的变化出现。周围的色彩与物体在扭曲之中逐渐改变。
他只听到阿格尼斯最后说:
“杯子里的是西瓜汁。”
乔巡脑袋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
下一刻,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家畜区第二车厢的城堡大门口了。
加拉赫一脸神伤地站在城堡里,看着那张盖了章的条约发呆。
乔巡神态和情绪回正,保持着一个典长该有的姿态。他开口说话,声音在宽大的城堡里回荡,
“加拉赫小姐,你在伤心什么呢?”
加拉赫立马炸毛,因为这声音是陌生的。她猛地扭过头,果然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顿时体内的符文能量躁动起来,严厉质问:
“你是谁?”
乔巡微微一笑,
“我以为你会记得我的气质。”
加拉赫愣住。那种笑容的确很熟悉,这个语气也的确很熟悉。但这张脸,太陌生了。
乔巡迈步向前。
他的体态容貌一点点变化,当着加拉赫的面,以“几何操纵”变成阿伯特的样子。
“你是更想看到我这个样子?还是,这样呢?”
他说着,体态容貌又恢复正常。
加拉赫瞪大眼了,惊讶得说不出话。微微张开的嘴巴里,殷红的舌头止不住抖动。
“典长……先生?”
“谢谢你的伤心,不过,我还没死。”
“但为什么,你……到底是谁?”
“我借用了阿伯特的身份,不过你放心,我仍旧是列车的一员。”
加拉赫猛地明了,
“难道你是上面派下来专门解决第二车厢的事的?”
“你可以这么认为。”
乔巡来到她面前,取走她手里的纸说,
“这东西,还是撕毁好。”
符文能量点燃条约,在银蓝色的火焰之中,条约化为灰烬。
加拉赫眼睛张得大大的,完完整整地看着乔巡的样子。
他的头发,他的额头,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的眼睛……他的身体。
完全不一样,跟阿伯特完全不一样。
“加拉赫小姐?”
加拉赫意识到自己太过入神了,赶忙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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