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什么,何时回家,诸如此类。他们还央求我给他们提供一些鲍比和萝莉的合影。我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找到了一张鲍比第一天上学时的照片。我怀疑是莫娜给他们的。虽然我从没有站出来质问过她,但我知道,除了她不可能再有别人会有那张照片。哎,更别提好莱坞的那些广告商和制片商了!他们居然想要从我这里购买拍摄鲍比生平故事的版权。他才只有六岁呀!不过,钱并不是我考虑的问题。虽然少女航空公司在事发后便破产了,但至少保险公司还是会支付保险金的。萝莉生前的生活虽不困难,但也并不富裕。她本想用自己的积蓄给我和鲁宾在佛罗里达买一间房子的。不过我们现在也用不上了,不是吗?
实际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有很多好心人给我们留下了礼物或者寄来了信件,尤其是其中一些同样曾有过丧子经历的人写来的信件,让我读起来更加感同身受。最后,我不得不停止阅读那些来信,因为它们让我的心都碎了,我实在是承受不起。
在事发前,鲁宾的妹妹从来也没有来照顾过他一天。可现在她却一天三通电话地来关心我准备怎么为萝莉准备后事。可是,我可怜的小鲍比还躺在迈阿密的医院里,我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么多呢?幸亏当时所有的航班都禁飞了,不然他妹妹肯定会飞过来插上一脚的。
上帝保佑贝琪,事情刚发生的那几天里,是她承担起了照顾我们老两口饮食起居的任务。除此之外,我家每天都会有很多人进进出出,这其中既有好心的街坊四邻,也有鲁宾在成人教育中心教过的学生,还有萝莉的大学同学。他们不论是黑人、拉美人还是犹太人,都纷纷向我们伸出了援手。不过,红十字会的顾问夏尔曼还是会时常帮我留意,以防其中有伪装的记者前来打探消息。
与此同时,贝琪联系到了一名犹太教士。虽然他知道我们老两口都不信教,但仍然十分乐意帮我们筹办萝莉的追悼仪式。只不过,在萝莉的尸体还没有被返还之前,我们暂时还没有办法考虑葬礼的事情。话说回来,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那一天!
就在我们听说鲍比幸存的消息后的第三天晚上,鲁宾和我独自待在家里。我坐在床上,一阵阵绝望和孤独的感觉涌上心头,让我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埃尔斯佩思,我真的没法形容那种感觉。可是我知道,尽管我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未来的生活,但是为了鲍比,我必须坚强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鲁宾也感受到了我的痛苦和挣扎,突然间,他居然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还轻轻地捏了一下。我望着他的眼睛,就在那么几秒钟里,我看到了那个原本的鲁宾,那个曾与我共度风雨的鲁宾。他的眼神仿佛在说:“加油,莉莉,别放弃。”可是很快,那种神情便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又回到了缥缈的痴呆状态。
可就是那么短短的几秒钟,却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夏尔曼知道我一直都对于自己不能陪在鲍比身边而感到自责,于是设法联系了鲍比的心理医生潘考斯基大夫。她帮了我很大的忙,安慰我说,鲍比不久便能回家了。她还说,核磁共振结果显示,鲍比的身体并无大碍,而且他已经开口说话了,话虽不算多,但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鲍比终于获准可以回家的消息传来时,纽约市长助理特地来看望了我。他是一个非常和善的非裔青年。“斯莫太太,鲍比能够幸存下来真的是一个奇迹。”他是这样说的,“作为一个纽约市民,我向您保证,全市人民都会给予他最大程度的支持和帮助的!”除此之外,他还在我家大厦的门外安排了一个警亭,以防媒体的关注打扰我们的生活,并安排了一辆豪华轿车送我到肯尼迪机场去接鲍比。
鲍比回家的那一天,是夏尔曼陪我前往机场的。而贝琪则和一名护工留在家里照看鲁宾。一路上,我甚至感觉比当初举办婚礼的那一天还要紧张!
鲍比乘坐的专机停靠在了肯尼迪机场的一个特殊区域里。那里平常是专供载有政客和特殊人物的飞机起降的地方。也就是说,我终于可以摆脱媒体记者的跟踪了。在候机室里,他们给我找了一个座位。尽管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努力地克制住自己不要盯着我看,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他们好奇的眼光。那几天,我为了整理鲍比的房间,一直没来得及好好整理自己的外表,因此觉得特别的害羞。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夏尔曼一直拉着我的手。我真的不知道,要是没有她的陪伴,我这一路将怎样走过来。所以,我至今还跟她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那一天,纽约的天气十分的寒冷,但天空却也显得格外的湛蓝。飞机缓缓降落的时候,我和夏尔曼不约而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印象中,飞机过了很久很久才打开了舱门。我看到,我的小鲍比牵着一名年轻女士的手从台阶上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位年轻的女士就是潘考斯基大夫。上帝保佑她。她看上去太年轻了,一点都不像是一位心理医生。不过,对于她对鲍比的关爱和帮助,我一直感激不已。当时,鲍比身上穿着的是医院给他准备的暖和的新卫衣,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被埋在了卫衣大大的帽子里。
我赶紧迎了上去。“鲍比。”我轻声唤道,“是我呀,外婆。”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小声说道:“外婆?”听到他依旧稚嫩的声音,我当场泪如雨下,忍不住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他,轻抚他的小脑袋,简直不敢相信他真的好端端地站在我的面前。
埃尔斯佩思,从我把他揽进怀里的那一刻起,我仿佛能够感受到体内闪过了一道光。我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不过我知道,无论我的萝莉出了什么事情,无论我的鲁宾出了什么事情,只要我还有鲍比在身边,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1“艾尔”:老年痴呆症的英文全称是“Alzheimer’s Disease”。
2空巢综合征:常发生在独居的父母、老人之中的一种精神萎靡、顾影自怜的精神状态,多半是由于子女成年后离家生活、工作和学习而产生的。
3弗莱明顿:新泽西州的一个城市,距离华盛顿和纽约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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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娜·格拉德维尔自称是萝莉·斯莫最好的朋友。她于2012年4月通过网络视频电话接受了我的采访。
你瞧,萝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并不是故意想要诋毁她的名誉,我只是希望人们能够知道关于她和鲍比最真实的故事。别误会我,萝莉是个很特别的姑娘,也为我做过许多事情,但她有时候……有点怪里怪气的。
萝莉和我早在高中时期就认识了。当时我只有十五岁,刚刚跟随父母搬到弗莱明顿市,和萝莉一见如故。表面上,萝莉是大家眼中典型的好学生,不仅学习好,而且十分谦和,从来不惹麻烦。不过,连她父母都不知道的是,她私下里还过着另一种生活。吸大麻、酗酒,与男孩子们暧昧不清,和一般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那时候,鲁宾是学校的美国历史老师,因此萝莉很注意维护他的名声。在学生心中,鲁宾是一名好老师,也没有人喜欢故意与他作对。他只是大家口中的“斯莫先生”而已,虽然称不上是很受欢迎,但在讲故事方面倒是很有一套。平日里,他寡言少语,看上去有点高傲,但实际上非常有才华。要是他知道萝莉背着她酗酒鬼混,肯定是不会轻饶她的。
至于莉莉安嘛……我知道她从来都不喜欢我,还总是把萝莉在大学里惹的那些麻烦归罪于我。不过和我的父母一样,她人不坏。莉莉安一直是个家庭主妇,看上去也是乐得其所,每日不是做做针线活就是烧菜做饭,家中全部依靠鲁宾的收入过活,日子倒也还过得去。除了他们守旧的生活方式之外(你瞧,他们看上去就像是还活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一样),他们的思想还是挺开明的。
毕业后,萝莉和我都决定要申请纽约大学。虽然学校离弗莱明顿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但莉莉安对此还是很不高兴。不久,萝莉便开始堕落了。她不仅频繁出入娱乐场所,还开始吸食可卡因。为了应付她父母的“突击检查”,我们俩设计了一整套周密的计划,一方面将合租的公寓清扫得干干净净,一方面还想办法将她身上的大部分文身遮挡了起来。不过,还是有一处文身怎么遮也遮不住。当然,莉莉安发现后暴跳如雷,坚持要让萝莉跟他们回家去。所以,萝莉大学还没有读完便辍学了。戒毒后,萝莉回到了纽约,做过不少工作:瑜伽老师、形象顾问、美甲师和调酒师。我就是在她工作的一个酒吧里认识我的第一任丈夫的。不过,我的这段婚姻和她的这份工作一样,都没有坚持多久。
不久,不知萝莉从哪里得来的灵感,突然想到要去上一门有关时尚设计的课程,还说服鲁宾和莉莉安帮她支付了学费(我都不知道他们老两口从哪找来的这么多钱)。我本来以为这依然会是个不靠谱的决定,但令我感到十分意外的是,她居然学得有声有色。在众多科目中,她最擅长的就是设计帽子,这也成就了她今后的事业。出色的成绩为她赢得了不少订单。没过多久,她就搬到了布鲁克林,租下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在事业刚刚起步的时候,她还为我的第二次婚礼设计了一款礼帽,并且说什么也不肯要我的钱。
她是在做完那场品牌发布会后,突然发现自己怀孕了的。“我要保住这个孩子。”她对我说,“我岁数不小了,以后可能都怀不上了呢。”我怀疑,她是故意不告诉我孩子的父亲是谁。我可没说她是个放荡的女人,她只是比较喜欢享受生活而已。换句话说,稳定的恋爱关系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她谎称自己接受了人工授精,以避免莉莉安为此大为光火。我真不敢相信她真的是这么说的,这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不过,她却觉得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好处。当我听说,那个牧师在鼓吹鲍比不是人类的孩子,而是通过某种人工手段造就的时候,我觉得我必须要站出来说出真相了。不过,这种流言很快便会不攻自破的。谁会把这种鬼话当回事呢?
怀孕期间,萝莉突然开始信起教来。她总是说,等鲍比长大了,就要把他送到犹太教的学校里去,还要让他去参加什么犹太人的教堂集会之类的。她自嘲说,自己这是患上了“犹太母亲综合征”。不过这种状态并没有维持太久。我本以为她听说了鲁本和莉莉安要搬来布鲁克林的消息时会生气,没想到她反而觉得很开心。“莫娜,这没准是件好事。”没错,在鲁宾生病之前,鲍比年纪还小,莉莉安确实能帮上不少的忙。然而,随着鲁宾病情的加重,萝莉反而变成了那个要去照顾别人的人。不过,她倒是很擅长顾家。而且,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这事也让她成长了不少。我很羡慕她那浑身的干劲。只是……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她有时候可能也会想,让莉莉安和鲁宾搬回佛罗里达去,好让她能松口气。如果她真的是这么想的,我也不会怪她,毕竟她要应付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至于鲍比嘛……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我愿意对上帝发誓,他在空难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我知道,我知道,这有可能是由于惊吓过度所造成的。但是,在空难发生之前……当他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婴儿时……你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从小就是个愤怒的小孩,每天能发上好几通脾气。在看了一部叫做《天魔》的电影后,我用片中撒旦之子的名字“达米安”来戏称鲍比,惹得萝莉很生气。在鲍比两岁多的时候,鲁宾的病情越发地严重了,所以萝莉陪伴鲍比的时间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少。不过,萝莉平日里对鲍比可是宠爱有加,有求必应,我大概是唯一一个敢跟她唱反调,说她这么做会害了孩子的人。我并不是说她是一个坏妈妈。她当然不是。她是如此地爱他。尽管事实如此,我还是不知道鲍比究竟是被惯坏了,还是像我妈妈说的那样——天生就是个坏坯子。
萝莉一直希望鲍比上学后能够变得安分一些。她家附近刚刚开设了一所艺术类的公立学校,于是她二话不说就决定要送他到那里去上学。可这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鲍比刚上学几天,萝莉就被老师叫到了学校,说他在融入集体方面似乎有些困难。
鲍比四岁多时的某一天,萝莉要去见一个大客户。她本想让莉莉安来帮她看孩子的,但她却因为要带着鲁宾去看一个新医生而无法脱身。于是,萝莉将照看孩子的重任交给了我。当时,我住在卡罗尔花园的一间公寓里,家里还有一只未婚夫送我的可爱小猫,名叫香肠。长话短说,我将鲍比留在客厅里玩耍,自己去冲了个澡。正当我在吹头发的时候,突然听到厨房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声。我发誓,我从没有听到过动物能发出如此惨烈的叫声。等我冲到厨房里的时候,看到鲍比正抓着香肠的尾巴,忽左忽右地甩来甩去。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哎呀,真好玩。”我气坏了,毫不客气地上去狠狠打了他的屁股。不料,他一下子就摔倒了,额头磕在了厨房的流理台上,顿时鲜血直流。我来不及多想,飞快地把他送到了医院的急诊室里去缝针。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在去往医院的路上,鲍比既没有哭,也没有丝毫想要退缩的意思。为此,萝莉还和我闹了好一阵子的别扭。不过,我们很快就和好如初了。毕竟,我们对彼此实在太熟悉了。不过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请我帮忙看孩子。
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空难过后,鲍比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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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摘自保罗·克拉多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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