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厨房拿来瓶装橄榄作下酒菜。我们好一阵子闷声喝威士忌,吃带盐味的橄榄果。唱片一面转完后,免色翻过来。乔治·索尔蒂继续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
啊,免色君总是有某种思惑。必定稳妥布局,不布局是不会出动的。
现在他在布什么局呢?或者打算布什么局呢?我不知道。或者在这件事上眼下还没能稳妥布局也未可知。他说没有利用我的打算 。想必不是谎言。但打算终不过是打算罢了。他可是拳打脚踢成功攻取最尖端商务的人。假如他有类似思惑那样的东西(纵然是潜在性的),我厕身其外怕是不大可能的吧!
“你是三十六岁了吧?”免色几乎突如其来地这么问道。
“是的。”
“大约是人生中最好的年龄。”
我横竖不那么认为,但忍住没表示什么。
“我已经五十四岁了。在我生存的这个行当,作为冲锋陷阵的现役,年龄则过大了;而要成为传说,又多少过于年轻。所以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
“其中也好像有人年纪轻轻就成为传说……”
“那样的人当然多少也是有的。但是,年纪轻轻成为传说几乎没有任何好处。或者不如说——若让我说——那甚至是一场噩梦。一旦那样,漫长的余生就只能摩挲着自己的传说来度过。再没有比那更无聊的人生了。”
“您,不会感到无聊的吧?”
免色微笑道:“在能想起的限度内,无聊一次也没感到过。说没工夫无聊也好什么也好……”
我佩服地摇了一下头。
“你怎么样?感到过无聊?”他问我。
“当然感到过,时不时就来一次。不过,无聊如今好像成了我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是说无聊不会成为痛苦吧?”
“总好像已经习惯了无聊,没觉得痛苦。”
“那恐怕还是因为你身上有想画画这个一以贯之的坚定意志,是吧?那成为类似生活硬芯的东西,无聊这一状态起到了不妨说作为创作欲胚胎的作用。假如没有这样的硬芯,日复一日的无聊势必不堪忍受。”
“您现在没做工作?”
“嗯,基本处于引退状态。上次也说了,用网络多少搞一点外汇和股票交易,但不是迫于需要,而是兼做头脑训练那个程度的玩艺儿。”
“而且一个人住在那座大大的宅院里。”
“完全正确。”
“而并没有感到无聊?”
免色摇头:“我有很多要想的事,有应该看的书,有应该听的音乐。搜集诸多数据加以分类解析、开动脑筋已经成了每天的习惯。要做体育运动,要练钢琴来转换心情。当然家务也必须做。没闲工夫感觉无聊。”
“上年纪不可怕吗?一个人孤零零上年纪?”
“我分明在上年纪。”免色说,“往下身体也要衰弱,孤独也怕要与日俱增。可是我还没有上年纪上到那个地步的经验。至于那是怎么回事,大体估计得出,但并未实际目睹真相。我是只信赖亲眼看过的东西的人。因此,往下自己将亲眼看到什么,我正在等待。不特别怕。足够的期待诚然没有,但些许兴致是有的。”
免色缓缓晃动手中的威士忌酒杯,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样?怕上年纪?”
“六年来的婚姻生活归终卡壳了。那期间之于自己的画一幅也没能画。通常看来,那六年大约是白白上了年纪——为了生计不得不画那么多那种不可心的画。然而在结果上反倒可能是有幸做的部分。近来我开始这样认为了。”
“你想说的或许能够理解。抛弃类似自我的东西,在人生某一时期也是有意义的。是这样的吧?”
也许是的。然而就我而言,大概仅仅意味着在寻找出自己身上存在的东西上面旷日持久。而且可能把柚也拉进了那条徒劳的弯路。
“上年纪可怕吗?”我自己问自己。害怕上年纪吗?“说老实话,我还没有那样的切身感受。三十大多的男人这么说也许听起来发傻,但我总觉得人生好像刚刚开始。”
免色微微一笑。“决不是发傻,有可能如你所说,你刚刚开始自己的人生。”
“免色先生,刚才你说了遗传因子,说自己不过接受一对遗传因子又将其传给下一代的容器罢了。还说除了职责,自己不外乎一个土疙瘩。是说了这个意思的话吧?”
免色点头:“确实说了。”
“没有对自己不过是个土疙瘩这点感到惊惧什么的吗?”
“我仅仅是个土疙瘩,是非常不坏的土疙瘩。”这么说罢,免色笑了。“倒像是自吹自擂,但说是相当出色的土疙瘩怕也未尝不可。至少在某种能力上得天独厚。当然能力是有限的,而有限的能力也无疑是能力。所以活着期间竭尽全力活着,想确认自己能做什么、能做到什么地步。没闲工夫无聊。对我来说,让自己不至于感到惊惧和空虚的最佳方法,莫过于不无聊。”
我们喝威士忌差不多喝到八点。威士忌酒瓶很快空了。免色趁机立起。
“得告辞了,”他说,“坐这么久!”
我用电话叫出租车。一说雨田具彦的家,对方当即明白。雨田具彦是名人。大约十五分钟到,负责派车的人说。我道谢放下电话。
等出租车时间里,免色坦白似的说:“秋川真理惠的父亲一头扎进一个宗教团体,刚才说了吧?”
我点头。
“多少是个来历不明的可疑新兴宗教团体。在网上查了一下,以前好像闹出过几件社会纠纷。民事诉讼也被提起过几次。教义是模棱两可的东西。若让我说,那是很难称为宗教的粗糙玩艺儿。可是不用说,信什么不信什么当然是秋川先生的自由。只是,近几年来他往那个团体投了不少钱进去,自己的资产和公司的资产几乎混在一起。原本是相当过得去的资产家,而实际上似乎处于每月仅靠房租生活的状态。只要不卖地不卖物业,收入自然有限。而他近来地和物业卖得过多了。无论谁看都是不健全的征兆。好比八爪鱼吃自己的爪子苟延残喘。”
“就是说,被那宗教团体弄成饵料了?”
“正是。或许可以说是成了真正的冤大头。一旦给那帮家伙扑食上来,很快就被敲骨吸髓,直至榨干最后一滴血。况且秋川先生本来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这么说不大合适——有点缺少防人之心。”
“你为此担忧?”
免色叹了口气。“秋川先生无论遭遇什么,那都是他本人的责任,毕竟是老大不小的成年人明知故做。问题是,及至蒙在鼓里的家人受到连累,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也罢,我再操心也无济于事。”
“Reincarnation研究。”我说。
“作为假说固然是极为意味深长的想法……”说罢,免色静静摇头。
不一会儿出租车来了。钻进出租车前,他十分郑重地向我致谢。不管喝多少酒,脸色和礼节都毫无变化。
(1) Reincarnation:轮回转世。
40 那张脸不可能看错
免色回去后,我在卫生间刷完牙立刻上床睡了。我本来入睡就快,喝了威士忌,就更有那种倾向。
睡到深夜,剧烈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料想实有其声。或者声音发生在梦中也有可能。抑或自己意识内侧发生的虚拟动静亦未可知。但不管怎样,那是“轰隆 ”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冲击,身体险些一跃而起。冲击本身是实实在在的,既不是梦,又不是假想。我睡得相当深沉,但也几乎从床上滚落在地,顿时睁眼醒来。
看床头钟,数字显示后半夜两点刚过。往常铃响时刻。但不闻铃声。冬日已近,虫声亦不闻。只有屋子里笼罩的深度静默。天空大部分被厚重的乌云遮蔽。侧耳倾听,微微传来风声。
我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在睡衣外套了一件毛衣,决定先把整个家中巡视一遍。没准发生什么变异,说不定一头大野猪从窗口一跃而入,或者小型陨石直击房顶也未可知。虽说哪一种都不大可能出现,但还是检查一遍有无异常为好。毕竟我大体被委托管理这座房子。何况就算想直接睡去,估计也没那么容易。我的身体仍在活生生感受那一冲击的余波,心脏怦怦直跳。
我一边一个个打开房间灯,一边依序查看家中情况。哪一个房间都没发现异样。一如往常的场景。房子不很大,倘有什么异样,不可能看漏。检查到最后,所有房间只剩画室了。我从客厅打开通往画室的门进入里面,手伸到墙壁准备按下照明开关。但这时有什么 把我拦住,在耳边对我低语最好不要开灯 。声音虽低,但很清晰。就这样黑着为好 。我顺从地从开关上移开手,轻轻关合背后的门,凝眸盯视漆黑的画室。一声不响,屏息敛气。
随着眼睛一点点习惯黑暗,得知这房间中有除我以外的谁。那种动静很明显。总好像那个谁 在我画画时一直使用的木凳上坐着。最初我以为是骑士团长,猜想他“形体化”返回这里。可是,作为骑士团长,那一人物实在太大了。隐隐约约浮现出的黑色剪影,显示出那是个瘦高个儿男子。骑士团长高不过六十厘米,但这个男子的身高似乎接近一百八十厘米。就像个子高的人时常表现的那样,男子以约略弓背的姿势坐着,就那样一动不动。
我也同样一动不动。脊背贴着门框,左手依然伸在墙上以便有什么可以随时按下照明开关。我盯视那个男子的背影。我们两人在深更半夜的黑暗中各自保持一个姿势绝然静止不动。不知何故,没觉得害怕。呼吸急促,心脏发出干巴巴硬邦邦的声音。但没畏惧。深夜时分有素不相识的男人擅自进入家中。说不定是小偷,也可能是幽灵。不管怎样,感到害怕是正常情况。却不知为何,没有涌出那大概可怕、大概危险那样的感觉。
骑士团长出现以来发生了五花八门的怪事,我的意识对此已经彻底习惯了——或许由于这个缘故。但不仅仅如此,相比之下,莫如说更为那个谜一样的人物在深夜画室搞什么名堂这点所强烈吸引。较之恐惧,好奇心占了上风。看上去男子在凳上沉思什么。或者仿佛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其注意力在旁人眼里也非同一般。他好像全然没有察觉我进入房间。或者我的出入对他来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也不一定。
我一边不出声地呼吸,竭力让心跳收敛在肋骨内侧,一边等待眼睛进一步习惯黑暗。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明白那个男子对什么全神贯注——似乎在专心注视旁边墙上挂的什么。那里挂的应是雨田具彦的画《刺杀骑士团长》。高个儿男子坐在木凳上纹丝不动,身体稍稍前倾凝视那幅画,双手放在膝头。
这时,一直厚厚遮蔽天空的乌云终于这里那里现出裂缝。从中泻下的月光一瞬间照亮房间,简直就像澄澈无声的水清洗古老的石碑以使上面隐藏的秘密文字呈现出来。旋即复归于黑暗状态。但没有持续多久。云层再次裂开,月光大约持续十秒钟把四周染成明亮的浅蓝色。我得以趁机看清坐在那里的人是谁。
他白发齐肩。白发似乎很久没有梳理了,上下乱蓬蓬的。看其姿势,年龄似乎相当老了,而且瘦如枯树。想必曾经是全身鼓满肌肉块的健壮的男人。可他老了,又好像得了什么病,变得瘦骨嶙峋。我感觉出这样的氛围。
因为他瘦得判若两人,所以花了些时间才想起来——在无声的月光下我终于看出他是谁了。虽说以前只在几幅照片上见过,但那张脸不可能看错。侧面看显而易见的尖状鼻形富有特征,尤其全身发出的类似强烈的灵光的东西告知我一个明白无误的事实。虽是气温骤降的夜晚,但我的腋下已然热汗淋漓。心跳更快、更硬了。诚然难以置信,却又没有怀疑的余地。
老人是画的作者雨田具彦。雨田具彦返回画室。
41 只在我不回头看的时候
那并非具有实际肉体的雨田具彦。实际雨田具彦进了伊豆高原一座高龄者护理机构。认知障碍症已相当严重,眼下几乎卧床不起,不可能单凭一己之力赶来这里。这样,我现在如此目睹的即是他的幽灵。但据我所知,他尚未去世。因此准确说来应称为“生灵”才对。或者他刚刚停止呼吸,化为幽灵来到这里也未可知——作为可能性当然可以设想。
总之并非纯属幻影这点我很清楚。作为幻影则过于现实、质感过于浓密。那里的的确确有人存在的气息、有意识的发散。雨田具彦通过某种特别作用而如此返回本来属于自己 的房间,坐在自己 的凳上,看自己 画的《刺杀骑士团长》。他根本没有介意(恐怕都没觉察)我置身于同一房间,以一对穿透黑暗的锐利眼睛凝视那幅画。
伴随云的流移而间断性从窗口照入的月光赋予雨田具彦的身体以清晰的阴影。他以侧脸对着我。身披旧睡衣或长袍。赤脚,袜子和拖鞋都没穿。白色长发凌乱不整,从脸颊到下颏淡淡生着大约疏于修剪的白色胡须。面容憔悴,唯独目光清澈,炯炯有神。
我固然没有惧怯,但极度困惑。无需说,那里出现的不是寻常光景,不可能不困惑。我一只手仍搭在墙壁电灯开关上。但我无意开灯,只是保持这一姿势不让身体动罢了。作为我,不想妨碍雨田具彦——幽灵也罢幻影也罢——在这里的所作所为。这画室本来是他的场所,是他应在 的场所。莫如说我是干扰者。如果他想要在此做什么,我不拥有干扰的权利。
于是我调整呼吸、让双肩放松,蹑手蹑脚地后退,退到画室外面,把门轻轻关上。这时间里雨田具彦坐在凳上岿然不动。纵使我不慎打翻茶几上的花瓶弄出惊天动地的声响,恐怕他也无动于衷。他的精神集中力便是如此不可撼动。穿出云隙的月光再次照出他瘦削的身体。我将其轮廓(仿佛他的人生凝缩成的轮廓)连同投射在那里的纤细的夜之阴影最终一并刻入脑际。不能忘记这个 ,我向自己强调。那是必须烙入我的视网膜、牢牢留在记忆里的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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