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给人以稳重印象(不久得知性格并不如印象那样稳重,此是后话)。同女朋友约会的时候,不知在哪家餐馆被人介绍给我,我几乎当场就和她堕入情网。
她长相并不引人注目。说得上的欠缺诚然找不见,却也没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地方。长睫毛,细鼻梁,相对说来个头不高,长及肩胛骨的头发剪得很好看(她对头发十分在意)。厚墩墩的嘴唇右端近旁有颗不大的黑痣,随着表情的变化而动得不可思议——那种地方约略给人以性感印象,但那也是“需格外注意才看得出”的程度。一般看来,我当时交往中的女朋友要漂亮得多。尽管如此,只看一眼我就简直像突遭雷击一般被她夺走了心魂。那是为什么呢?花了几个星期我才想到原因。不过那是某个时候一下子想到的——她让我想起了死去的妹妹,简直历历在目。
两人在外观上并不相似。倘比较两人的照片,人们可能说“岂非一点都不像?”。唯其如此,起初我也才未觉察到。她所以让我想起妹妹,不是因为具体脸形相像,而是因为其表情的变化、尤其眼睛的转动和光闪给我的印象近乎神奇地像得一模一样。恰如过往的时间因了魔法或者什么在眼前复苏过来。
妹妹同样小我三岁,天生心脏瓣膜有问题。小时做过几次手术。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但后遗症执拗地留了下来。至于后遗症属于自然痊愈性质的,还是日后会引起致命问题的,这点医师也不清楚。归终妹妹在我十五岁那年死了。刚上初中,短暂的人生中,妹妹始终同遗传因子性缺陷抗争不止,可是并未失去积极开朗的性格。直到最后也没抱怨和唉声叹气,总是周密地计划下一步做什么。自己将死去一事没有列入她的计划之内。天生聪明,学校成绩一直出类拔萃(比我好得多)。意志坚强,决定的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苟且。就算兄妹间有什么摩擦——委实少而又少——最后总是我让着她。最后阶段身体已经相当瘦弱了,而眼睛仍一如往常鲜活水灵,充满生机。
我被妻吸引也恰恰由于她的眼睛。那是眼睛深处可以窥见的什么 。从最初看见那对眸子时开始,我的心就剧烈摇颤。话虽这么说,也并不是想通过把她弄到手来让死去的妹妹得以复原。即使有那样的追求,前面等待我的也唯有失望——这点儿事作为我也想像得出。我追求的,或者我需要的,是那里具有的锐意进取的光闪,是用以求生的实实在在的热源那样的东西。那是我所熟悉的东西,又是我大约缺少的东西。
我巧妙地问出她的联系方式,找她约会。她当然吃惊、犹豫。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她朋友的恋人。但我没有简单退下阵去。我说,只是想见面说话,见面说话即可,别无他求。我们在安静的餐馆里吃饭,隔着餐桌说这说那。交谈之初是战战兢兢别别扭扭的,但很快变得有声有色。我想知道的关于她的事项堆积如山,话题不成问题。我得知她的生日同我妹妹的生日只差三天。
“给你来一张速写不介意的?”我问。
“现在、这里?”说着,她四下环顾。我们坐在餐馆桌旁,刚要了甜点。
“不等甜点上来就能画完的。”我说。
“那倒不介意……”她半信半疑地应道。
我从包里掏出总是带在身上的小型速写簿,用2B铅笔迅速画她的脸。不出所料,甜点上来前就画完了。关键部位当然是她的眼睛。我最想画的也是她的眼睛——眼睛深处横亘着超越时间的深邃世界。
我把速写给她看了。她似乎中意这幅速写。
“非常生动!”
“你本身是生动的嘛!”我说。
她心悦诚服地久久注视速写,就好像看到了自己不知晓的自身。
“如果中意,献给你。”
“真的给我?”
“当然,无非速写罢了。”
“谢谢!”
之后幽会了几次,归终我们成了恋人关系。水到渠成。只是,我的女朋友似乎在好友把我夺走这件事上深受打击。我想她大概把同我结婚纳入视野的。气恼也情有可原(作为我,倒是横竖不大可能同她结婚的)。不仅如此,妻那边当时也有交往中的对象,事情没那么简单收场。此外也存在若干障碍,但大约半年过后我们到底成了夫妻。婚宴规模很小,只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我们在广尾一座公寓楼里安顿下来。公寓楼是她叔父的,以较为便宜的租金租给我们。我把狭小的一间作为画室,在那里正式继续画肖像画工作。对我来说,那已不再是临时打工。一来婚后生活需要稳定收入,二来除了画肖像画我也没有获得像样收入的手段。妻从那里乘地铁去位于四谷三丁目的建筑事务所上班。势之所趋,留在家里的我把日常家务包揽下来。那对我完全不成其为痛苦。本来我就不讨厌做家务,再说也可用来转换画画当中的心情。至少,相比于每天去公司被动处理事务性工作,在家里做家务远为轻松快乐。
最初几年间的婚姻生活,我想对双方都是安稳而充实的。日常生活很快生出令人快意的节奏,我们自然而然投身其间。周末和节假日我也不再画画,两人一起去这去那。有时去看美术展,有时去郊外远足,也有时只是漫无目标地在城里东游西逛。我们拥有亲密交谈的时间,双方交换信息也已成了两人的宝贵习惯。发生在各自身上的差不多所有的事都不隐瞒,相互畅所欲言。交换意见,发表感想。
不过,我这方面只一件事没能向她全盘托出。那就是我为她吸引的最大理由:妻的眼睛让我真真切切想起死于十二岁的妹妹的眼睛。假如没有那对眼睛,我不至于那般执著地对她甜言蜜语。而我觉得此事还是不说为好,实际上直到最后也只字未提。那是我对她怀有的唯一秘密。至于她对我怀有怎样的秘密——应该是怀有的——我不得而知。
妻的名字叫柚(6) ,做菜用的柚。在床上抱在一起时,我不时开玩笑叫她“酸橘”,在耳边悄声低语。每次她都笑笑,但生气也半是真的。
“不是酸橘,是柚。相似,但不一样。”
事情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朝糟糕方向流去了呢?我手握方向盘,从这个高速公路服务站到下一个高速公路服务站、从这家商务酒店到下一家商务酒店不断移行。移行之间我一直就此思索不止。但无法认定潮水变化的临界点。我始终认为我们如鱼得水。当然,一如世间所有夫妻,有几个实质性悬而未决的问题,也曾为此发生口角。具体说来,要不要小孩对我们是最大的悬案。但在必须做最后决定阶段到来之前,还有一段过渡时间。除去这个问题(好比一时束之高阁的议题),我们基本过的是健全的婚姻生活。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配合默契。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大体深信不疑。
何以会乐观到这个程度呢?或者莫如说何以愚蠢到这个地步呢?我的视野中肯定有类似天生盲点那样的东西。我总好像在看漏什么。而那个什么 又总是至关重要的事。
早上送妻上班,之后闷头画画,画一上午。午饭后在附近散步,顺便购物。傍晚准备晚饭。每周两三次去附近体育俱乐部游泳池游泳。妻下班回来,做好饭端上桌。一起喝啤酒或葡萄酒。“今天加班,饭在公司附近适当吃吃。”——若有这样的电话,就一个人对着餐桌简单对付一顿。为期六年的婚姻生活,大体如此日复一日。这么着,我这方面也没什么不满。
建筑事务所工作忙,她时常加班。我一个人吃饭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回家已近深夜时分的时候也是有的。“近来工作增加了。”妻解释说,“一个同事突然离职,必须由我填空。”但事务所总是不肯进新人。深夜回家的她常常筋疲力尽,淋浴完就直接睡了过去。做爱次数因此减少了许多。工作处理不完,休息日也偶尔去公司。对她的这种解释,我当然照单全收。没有任何必须怀疑的理由。
但是,或许并没有什么加班。我独自在家吃饭过程中,说不定她正在哪里的宾馆床上同新恋人欢度唯独两人的甜蜜时光。
相对说来,妻属于社交型性格。看上去老老实实,但脑袋瓜转得快,机灵,在某种程度上需要社交场面。而那种社交场面基本是我所无法提供的。因此,柚每每同要好的女性朋友们在哪里吃饭(她有很多朋友),或者下班后和同事们去喝酒(她比我酒量大)。对于柚这样单独行动一人乐在其中,我不曾抱怨过。可能反倒鼓励过她。
细想之下,妹妹和我的关系也大同小异。我向来懒得外出,放学回来总是单独闷在房间里看看画画。相比之下,妹妹是社交型性格,好说好动。所以在日常生活上我们两人的兴趣和行动一致的时候似乎没有多少。但我们充分理解对方,尊重各自的禀性。作为那个年代的兄妹,我们或许是很罕见的,却也认认真真说过很多话。二楼有晾衣台,无论夏天冬天两人都上到那里说话,百说不厌。我们尤其喜欢说离奇的事情。不时交换滑稽事例,笑得前仰后合。
倒也不是说因此之故,但我本身对于同妻的这种关联性确实有心安理得的地方。我把婚姻生活中自己的职责——作为沉默寡言的辅助性伙伴的职责——视为自然、自明之物接受下来。可是柚有可能不是这样。对她来说,同我的婚姻生活未必没有某种意犹未尽的东西。毕竟妻同妹妹是截然不同的人格和存在。而且,自不待言,我已不再是十几岁的少年。
星移斗转,进入五月的时候,日复一日没完没了地开车到底让我感到疲惫。握着方向盘无休无止地反复思考同一问题也让我厌烦起来。质疑无一不是重复,回答永远是零。由于持续坐在驾驶位不动的关系,腰也开始痛了。“标致”205本来是大众车型,座席也并非多么优质,悬架也眼看着疲惫不堪。况且,由于长时间持续注视路面的反光,眼睛深处也开始慢性作痛。回想起来,已经至少一个半月几乎没得休息,就好像被什么追赶似的一味奔跑不止。
我在宫城县和岩手县分界线附近的山中发现一处土里土气的小小的温泉疗养所。决定在此中断行车。那是位于深涧尽头的无名温泉,有供当地人疗养用的可以久住的旅馆。收费也便宜。还可以在共用厨房自己做简单的饭菜。我在那里尽情泡温泉,尽兴睡大觉。消除开车的疲劳,歪在榻榻米上看书。书也看腻了,就从包里取出素描簿画画。生出想画画的心情也是时隔许久的事了。最初画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其次画旅馆院子里养的兔们。虽是简简单单的铅笔素描,但大家看了都很佩服。还应邀为周围人画了面部速写——一起住的人,在旅馆做工的人,仅仅从我面前走过的人,不可能再次相会的人。如果有人喜欢,就把画的画送其本人。
我想我差不多该返回东京了。长此以往,哪里也抵达不了。再说我还想画画。不是画别人委托的肖像画,也不是简单的素描,而是想久违地好好沉下心来画之于自己本身的画。能否顺利无由得知,但反正只能迈出第一步。
我打算就势开着“标致”纵贯东北地区返回东京。不料在国道六号线的磐城市(7) 前头,车寿终正寝了。燃油管有了裂纹,引擎根本发动不了。迄今几乎从未检修过。没检修亦无怨言。唯一幸运的是,车动不了的地方碰巧是有热心修理工的车库附近。那位修理工说,在这里很难弄到老型号“标致”零件,邮寄又花时间。何况,就算能修,其他部位也怕很快就出问题。风扇皮带也危险了,刹车片也几乎磨损到了极限。悬架也吱呀 作响。“不说坏话,最好就地安乐死!”路上朝夕相伴的一个半月,仪表显示行车距离近十二万公里——这样向“标致”告别固然有些凄凉,但也只能把它留下来了。你是替我断气了,我想。
作为帮我处理车的谢礼,我把帐篷、睡袋和野营用品赠给了那位修理工,最后画完“标致”205的素描,我扛起一个运动包,乘常磐线返回东京。从车站给雨田政彦打电话,简单讲了现在的处境和缘由:婚姻生活受挫,外出旅行一段时间,返回东京了。眼下无家可归。问他有没有能让我住下的地方。
“既然那样,倒是有正合适的房子。”他说,“是我父亲一直独自住的房子,但父亲住进伊豆高原一家护理机构,已经空了一段时间。家具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什么也不用准备。作为场所虽然不便,但电话还能用。如果这样可以,就住些日子如何?”
求之不得,我说。的确求之不得!
如此这般,我在新的场所的新的生活开始了。
(1) 都内:指东京都内。
(2) 雪儿·克罗(Sheryl Crow,1962— ),美国著名摇滚女歌手,多项格莱美奖得主,善于创作并演唱具有鲜明另类风格的歌曲,歌词常具有女权主义色彩。
(3) 日本新潟县最北部的一个城市,面向日本海。
(4) 苫小牧:位于北海道西南部的城市。
(5) NHK:日本广播协会(电视台、电台)。
(6) 柚:ゆず,汉字写作“柚”或“柚子”。不同于作为汉语的柚子,译为汉语应为“香橙”、“蟹橙”。果肉多汁,很酸。
(7) 位于福岛县南部的城市,是福岛县内人口最多、面积最大的核心城市。
3 不过是物理性反射罢了
在小田原郊外山顶的新家安营扎寨几天后,我跟妻取得联系。跟她联系非打至少五回电话不可。公司工作忙,似乎仍回家很晚。或者和谁在外面约会也未可知。但不管怎样,那都已和我无关。
“嗳,现在你在哪儿?”柚问我。
“在小田原雨田家安顿下来。”我说。接着简单介绍了住到那里的经过。
“给你手机打了好几次电话。”
“手机已经没了。”我说。我的手机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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