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妖的识海通常在成年后才会在师长指导下进行具体布置,因为细化识海所需要的精力不是幼崽能够承受的。
……居灵槎天赋高也不行,对识海的研究到了仙门学宫里才会开课深讲,中学里面只是了解皮毛。所以他的识海是简简单单一大片平坦的草地,长度刚没脚,看起来毛茸茸的非常适合小鼠日常打滚摆烂睡觉。
俞上林行走其中,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错哪里给小鼠精神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好在居灵槎还处于热恋期,对俞上林完全信任,俞如因为特殊原因,也不排斥他。不然就算有柳浅浅的神力保障,俞上林也进不来。
草坪映照着整块空间都是淡绿色,这里没有风,很安静,同时也衬得一些声响格外清晰。
“……你还咬我爪子!”
“别碰肚子……痒啊啊啊!”
“啊——!咬你耳朵!”
“啃你毛!”
俞上林寻着打闹声找去,静静生长的草丛中有一片地方草叶碎渣纷飞,动静不可谓不激烈。
两个除了体型外毫无差别的白毛绒滚做一团压扁了一大块草,动作打斗中还夹杂着各种言语攻击,影响十分恶劣。俞上林快步走上前去,刚到就被熟悉的白团飞起迎面盖住所有视线。
俞上林:……
好在他已经是一个熟练的小鼠饲主了,他抬手把脸上的小鼠抱进怀里顺毛,地上另一只鼠在对手逃跑后蹲在原地舔毛,完全不把对面一人一妖放在眼里。
笑死,两个年龄加起来没它零头大的小崽。
居灵槎身上打架导致的乱毛经俞上林娴熟手法很快顺好,它抖抖毛毛,扭头对着地上的俞如:“喂!你认输吗?”
俞如抬头撇它一眼,尽管它看起来眼里没有什么表情,但俞上林和小鼠都真切的感受到它那一瞬的鄙夷:“该认输的是你才对,菜鼠一只。”
“你!”居灵槎翻身凶猛龇牙:“还想打?!!”
鼠鼠可不是好惹的!
俞如瞧瞧居灵槎炸成球的毛,又看看俞上林隐约防备的姿势,顿觉没有意思:“无趣。”
它化作人形,居灵槎也不甘示弱。两只妖穿着白色长袍面对面站着,长相一青涩一成熟,如果不是两鼠身上截然不同的气质,俞如完全就是长大的居灵槎。
识海里时间流逝和外面有差,俞上林不敢让这两个再打一架,上前挡在居灵槎面前:“俞如,你刚才和花神谈的条件我听到了。”
“哦。”俞如:“然后呢?”
他冷笑道:“你不用和我说什么你以后会努力修炼成神所以这一次不成功没事之类,我不接受任何在我掌控之外的可能。”
俞上林摇头:“不,我不会为了飞升而修炼。”
俞如毫不在意:“这跟你的意愿没有关系,你只在这世上生活了十几年罢了,而成神后,俞似锦,或者说元安神的记忆才会占据全部,我根本不用在意你。”
十几年和数千上万年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你为什么非要让俞似锦成神?”俞上林:“他放弃神位的时候肯定预见到了后果,而你现在是在违背他当初的想法不是吗?”
“因为——”俞如看着那一人一鼠哼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和你们说?”
“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后辈而已。”
谈判进展为负,毕竟俞上林没有花神那样的魄力直接现场在俞如面前表演一个自残——何况他真自掰骨头还不知道俞如能干出来什么。
“让让。”
居灵槎拍拍小孩肩膀:“我来和他吵——谈。”
他把俞上林拽到自己身后,周身气质遽然变化,和俞如几乎无差:“你有这么奉献自我?”
居灵槎眼中一派冷静:“说着你和我是两个妖,实际上我们一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不相信你会这么无私,甚至奉献自己就只为了让俞似锦的转世成神。”
狙如平均两三千岁,但族谱上记载最长寿的有七千岁,更不用说俞如当年实力近神有极大可能飞升,那三千多岁属于他自己作的。
他做过一段时间的梦,加上魂魄中俞如那部分彻底激发,俞如和俞似锦相处的所有事情居灵槎全都知道:“天道罚的非常清楚,十世不准飞升,但俞似锦他身上因为违背天地规则和杀人的孽力在三千年的鞭笞中全部消散,他功德在身,加上十世善人,第十一世必然有飞升的机会,只不过比现在晚了几百年而已。”
“我很清楚,我不是恋爱脑。如果俞上林死了,我会在剩下时间一直怀念他,而不是一剑自刎死在他身边。”
“那是懦弱。”
俞如顷身,看着面前比自己低了半头的居灵槎,勾起嘴角,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你说的是没错,小鼠,但你要清楚一点,你现在只是知道,看到那些记忆,而它们是我的亲身经历,真真切切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我,恨他。”
恨他总是把自己当作不知世的幼童,所有心事都压心里;恨他违背了和自己的约定,明明赢怀皇的假死药他可以不吃;恨他看进眼中的事物太多,却偏偏看不到自己……
有哪点不值得恨呢?
可他好像又没有资格去恨。
没有俞似锦,那只小狙如早死在了人界乱世中。
俞如喜欢俞似锦,但单单用“爱”来形容他和俞似锦之间的感情又太轻薄了。
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在不断变化的世间有着共同长久的记忆。俞似锦养大了当初的小鼠,却缺席了小鼠刚成年那段时间,后来他们又一起过了近三千年,但俞似锦又缺席了小鼠最后走向死亡的那段日子。
俞如到死前都没有对俞似锦说过一句爱,因为他感情萌动的时候俞似锦死在了他面前,所以他不懂爱,他也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俞似锦是自己心里最特殊的,是心尖尖上那点肉,碰轻了痒,重了疼。
当初俞似锦下葬,他躲在山间不吃不喝,浑浑噩噩直到走到当初俞似锦带他爬的山崖,夕阳半落,翻倒的红染了整片天的云,卷云勾勒中,俞如好像看到了直通神界的天梯。
对啊,神不会死。
他恍然大悟。
俞如回到俞似锦下葬的山,找到将军墓后徒手挖出了俞似锦的棺材。棺材里是俞似锦熟睡的脸,静谧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
其实神就算被贬下凡间也是不死之身,赢怀皇误给的毒药只能让俞似锦尝尽毒发苦痛后魂魄短暂离身,但天道下达了地府受刑的惩罚,他的魂魄就被拘禁地府回不到身体里,留在人间一具不腐不烂的肉身。
俞如进到棺材中,把肉身抱进怀里哭了一场,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难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脏那么疼,他只知道这个人死了,以前说的什么神仙不会死的话都是骗他的。
他就是一个骗子。
哭到眼肿了,泪水干了,流出血了,他哭够了。抚上俞似锦的脸,和冰凉的肉身蹭蹭脸颊,凉意顺着皮肤一直冻进了血液,视线放空,他就这么呆呆地搂了一夜。
等到天际微明,俞如伸出爪子,一点一点从头骨开始,把整具神骨抛了出来。
阴云密布天空,淅淅沥沥的小雨冲淡了血液,也洗刷净了小鼠脸上的血污。他抱着神骨又哭又笑,最后摇摇晃晃站起身,随手一个法术复原了将军墓,从此消失在了人世间。
等俞似锦成神记忆回归,看到世间因为他而起的乱世……他是不是会再一次自请下凡呢?
然后救世,再怀着复杂的心绪郁郁长生。
俞如眼神怜悯空洞,他看着居灵槎,好像透过这张稚嫩的脸庞看到最开始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
如果一开始没碰到俞似锦,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
……
俞上林察觉到气氛不对,一手小心把居灵槎拉回来,另一手借助小鼠的识海短暂幻化出一根法杖。
他的灵武虽然使用还不熟练,但也能凑合用,就是万一真打起来非常容易对小鼠造成伤害。
俞如静静站立原地,而后突得消散,紧接着俞上林也被赶出了识海,只留下一只发怒要咬妖的小鼠。
!!!他非要把俞如的记忆清完了不可!!!
…
模拟室内柳浅浅嘴角突得溢出一丝血,白文进疾步走进屏障,一掌神力打入柳浅浅体内。
“咳——谢谢。”
柳浅浅深呼吸调整体内神力流转,朝夕给她的神力她已经耗的差不多了,加上刚才给俞上林魂魄的屏障受到冲击,这才被反噬了。
白文进快速几个穴位同时点在俞上林和居灵槎身上,暂时替代了柳浅浅的位置:“你先出去休息,我来。”
柳浅浅不逞强,顺从的走到墙角,一手打开和元安神交流的法镜继续转播。
法镜中一身金色华服的女子皱眉:“你受伤了。”
“没什么大事,小伤小伤,歇两天就好。”
元安神:“你后几天能歇?”
柳浅浅:“……”
扎心了小姐妹。
识海中居灵槎刚要抢回主动权,就看刚才突然消失的小孩又回来了,一个激动扑上去:“有事没有事没?俞如跑了你怎么也没了?”
俞上林摸摸小鼠耳朵安抚:“没事,他刚才把我身边的屏障打碎了,我没太大事,他自己散了。”
居灵槎沉默。
俞如散了那就一个意思,拒不合作。
而且他不相信他会就这么跑没了,肯定窝在他身体哪里,等着时候再出来。
哼。
居灵槎咬牙:“你拿上棍!我带你把他找出来!”
说着手里化出一柄长剑:“必须办了他!”
上辈子都过了就不要来这辈子捣乱……上辈子不和谐没必要把下辈子的和谐给拆散啊!
就这一点,居灵槎拒不承认自己和俞如是一只鼠。
幼崽识海空间不大,两人搜寻片刻在一处浅浅下凹的小草坑中找到了正给自己舔毛的俞如。
“你出来,我们最后好好谈一谈。”居灵槎拿剑指着俞如:“我也不想暴力逼迫,但你不要欺妖太甚!”
“这个世界现在好好的,我不希望它毁了。”
“巧了,我也不希望。”
大白团蹭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受伤的伤口盖在身下不让这两个看到,无视小鼠指向自己的剑尖,“所以我在看见之前天罚死了。”
俞上林:“……”
回去得注意着点了,不能让小鼠以后长成这个三观不正的样子。
居灵槎浑不在意:“快点的,给个准话!不要磨磨唧唧。要么咱俩打一场抢控制权,要么你帮我们解阵法去。”
俞如:“说了我不会解他们不清楚你也不清楚?”
他会优化阵法让效果更好——但如果时间足够的话他也许能找出来解决方法,可他为什么要拆自己的台呢?
居灵槎沉默。
他短暂思考了两秒,不再管坑里躺的这只鼠,拉着俞上林出去。
俞如不可以,他试试。
.
“你确定这几个方位的法器可以挖出来换了?”
康暗点着阵法图上几个连接紧密的地方,一脸不可置信:“去干这事的能活着回来吗?”
现在是大年初二半夜,离阵法全部开启还有八天。
居灵槎低头掐算:“拿上柔和的法器替换……明日午时三刻这几处地方要同时进行;这个地方,法器挖了放西北放最近那座山山顶上……破风放在这个地方。”
康暗猛抬头:“最后一句不对吧?!”
破风啊?!大凶器!!!
居灵槎眼神无波无澜,却又换成疲惫清澈的样子,几度变换后他实在受不住抬手抵着太阳穴按压,半晌在康暗关切眼神下甩甩头,恢复过来:“……没事,刚才最后一句别听,是俞如说的。——这两处位置法器互换,直接换就行;拿四个水性法器放在这四个方位,要在明晚子时整放下……”
“灵槎,吃点东西再接着算。”
俞上林从屋外进来,手里提了个食盒放桌上,不由分说把居灵槎按在桌前:“你一天什么都没吃,不准备要身体了?”
居灵槎挣扎:“我是妖……可以不吃的。”
俞上林:“吃了再去,刚才俞如已经开始跟你抢了,再不吃谁知道是你在说还是俞如在说。”
这么高强度烧脑下哪怕辟谷的人也得啃两口饭才能接着活,更不用说居灵槎了。
居灵槎无奈妥协。
康暗松口气,迅速安排人去把刚才小鼠说的那些准备好,自己则抓紧时间塞了几口饭去看博士们对破解阵法的研究以及两界连接口的准备。
现在是三管齐下。
一群阵法博士们分两拨,一拨和居灵槎一起消减阵法效力,另一拨主攻破解阵法,然后秦竹和康万古到处找人加班加点赶连接口的准备进度。
易界这边忙,人界同样。
两界合并极容易带来末日恐慌,人界那边以华区为主从知道这个消息开始就在慢慢造势引导人们了解,一步步消减人们心中的不安。如今得到各区块的可能联合地点,更是直接宣告从大年初五开始进入战时状态,为期一年,希望群众配合,并着手统计人们可能工作变动地势气候变化地图更改等一系列工作。
华区反响较好,因为有妖经常在人界工作生活,人们纷纷表示如果对生活影响不是特别特别大的话接受还是良好的,并及时根据国家张贴的通知该了解了解该准备准备。
易界这边也在纷纷收拾家当东西,生怕到时候一分裂自家藏宝的地方跑没了。
正月初十来的很快。
半夜零点,小鼠堆满软枕的床上居灵槎窝在俞上林怀里,柳浅浅坐在屋内另一边自己和自己下棋:“等下会晃的吧?当初分界的时候发生了好大动静的。”
居灵槎抱着灵果探头:“也许?其实俞如这个阵法是根据当初分界加上禁阵改编升级出来的,真要破解也不是不行,就是得花个最少几十年时间。”
柳浅浅执子停在半空,摩挲片刻缓缓放下:“也行,等事情都过去后把你推荐去东望仙门学阵法。”
居灵槎在俞上林怀里扭了扭换个姿势:“可我想学化学来着——我看人类的化学很好玩。”
俞上林回想自己屋里书柜突然冒出的一堆化学专业书,蹭蹭小鼠:“可以修双学位。”
柳浅浅打着哈欠收棋子:“反正几百岁的命呢,还不是任你学。”
“啪嗒”
棋子落地。
柳浅浅拾旗子的手一顿:“开始了?”
俞上林往窗外望望,看到了街道上的紧急照明灯。没睡的人们涌出家门,和同样好奇出来的妖们来了个面对面,又不约而同的害羞躲回家里。
“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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