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镜姐姐脖子上划了一道,然后吊在房间正中间等她死去,我们就在这里,看了整整两天。”
幼小的九色鹿把自己脑袋埋起来,两条前蹄缩着挡在眼前,似乎这样能给它一点安全感。
“他用鬼气撑开我们的眼睛,让我们看着镜姐姐流血。”
它那段时间闭眼都是镜姐姐的笑。
青色长发如瀑而下从天花板掉落在地上,鲜红血液将那头秀发染成深色,在金属地板冷漠的银光反映下像是实验的献祭品。女子漆黑长眉扬起,眼尾微挑,尽管她今年不过一百多岁,但任谁在见到她的第一眼都知道她必定能有一番成就,她也是鸾鸟族内部初步定下的下一任族长。
但这样一个必定会在未来意气风发扬名一方的人物,死在了幼年期。
缓慢的生命流逝足矣将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逼疯,这个女孩儿却还能保持着笑容面对下面一群被迫凑在这个地方的同伴们。
有些血液没能顺着头发,便沿着她的脸颊滴落到地上,砸出一朵朵迸溅的陈色血迹。
在折磨下,镜姐姐的样貌还是那样温柔。
九色鹿被鬼气硬生生撑开了眼睛,长时间地睁眼让它眼眶干涩疼痛不堪,连泪都是苦涩的。等到最后的期限,它看着镜姐姐因为失血过多而虚弱的笑容,干枯苍白的嘴唇张张合合说了几个字,就永远闭上了眼。
活下去。
活下去,不要放弃生的希望。
家人在等着我们。
当时一共逃出去有七个妖,在这么多妖里算是偏年长一点的,也不大,两百岁左右。而其他几个都是被直接一枪打死,扒皮抽骨,只有镜姐姐是唯一一个被吊起来处死。
因为她是当时的领头者。
谢风华拿她来警告这些胎毛都没褪干净的小崽,不要乱跑,乖乖被困着。
……
“……上林,我其实藏了点炸药。”
居灵槎一抹眼,把泪腺那点子鼓胀给摁下去,一本正经跟俞上林商量:“咱们算一下需要用量,加上阵法提升效果,可以的话应该能炸飞这里。”
“首先,我们不知道这个房间在哪个地方。”
俞上林果断制止了居灵槎的异想天开:“其次,你也清楚,他在阵法方面专精,会不在周围设阵法?”
最怕到时候他们炸塌了这个地方,外面却是一层层屏障阻隔。以谢风华的能力,就是给他开了个简易版的抓妖小游戏。
居灵槎沉默,然后一头扎俞上林怀里,俞上林双手轻轻拍在他的后背,感觉到自己胸前布料被浸湿,诧异一瞬将小鼠搂紧:“好了,我在。”
听九色鹿说的话,他心里同样难受,嗓子里像梗了块石头连咽下唾沫都困难。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命,哪怕他们是妖和俞上林不是一个物种,也是一条命。他们本该在自己家里无忧无虑大闹成长的,或是在学校里刻苦学习,但怎么都不该在这么个地方死去。
“可我不要你在。”
居灵槎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抬头看着他说,他怕管不住自己的眼泪:“……是我连累的你。”
如果俞上林没有天天和他相伴,是不是就不会被抓了?也就不会要面临这样一个不可控的局面,随时可能失去生命。
他出生在一个好家庭,本人也很努力,未来不说一帆风顺扶摇九天,至少也大富大贵吃喝不愁,大好前景在等着他。
……他不该迷路乱跑。
居灵槎想。
他应该在最开始就把自己藏起来,藏严实,凶兽只会给人类带来祸患。
居灵槎愣神。
为什么我是一只狙如呢?
我会给上林带来灾祸,给人界带来战火,人界和易界剥离开这么多年,现在的气运撑不住他们这些妖兽的天命。
也许我当初就……就该死皮赖脸一点,继续在家里待着,不该好奇人界。
这样就算被抓了,也是我一个人被抓走,不会牵连到上林。
恍然间,他看见自己手掌中满是鲜血。只是这次不是人的手掌,而是他本体的爪子。
白色毛发上褐色血迹连着几撮毛都干结成小缕,它视角变低,好像正站在一个大坑的旁边,坑里是满满披着甲衣的死人,全都死不瞑目,眼白直勾勾看着站在坑边的它。
就是你,给我们带来了战乱,你为什么不去死?
凭什么你还能活着?
你下来陪我们——
你下来——
你下来——!
你才是最该死的东西——!
他们全部抛弃了你,你就该下来陪我们死!!!!!!
残阳如血,晕黄光线下那些士兵一具具都站了起来。他们身后影子扭曲残缺,摇摇晃晃向它走来。
而居灵槎低头,能看到自己被一道拉长的影子盖住,这道影子的主人,正站在自己身后,一手提剑。
.
“灵槎,你看着我。”
“从来就不是你的错。”
俞上林把居灵槎从自己怀里揪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说:“哪怕现在被抓的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错的不是我们,错的是他不该抓人,他不该去为了一个人的命枉顾千万人的性命。”
“错的是他不守法律草菅人命,居灵槎,你听到了吗?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眼看清亮的双眼中瞳孔一片涣散,隐隐约约能看到地步往外泛出的血色,俞上林咬牙怒吼:“居灵槎!”
那点血色被俞上林这声一吓,萌生出退意缩了回去,居灵槎视线渐渐凝聚,方才眼前幻觉也消散不见,如一场大梦,叫人分不清现实真假。
“……我知道。”
居灵槎抱住俞上林,将刚才幻觉里的画面压在心里:“上林,我抱一会儿。”
居灵槎刚才的样子显然是看到什么了,之前在潋滟山脉的时候俞上林就见过一次。但……他看着怀里的妖,往日动作丰富的小耳朵现在软趴趴搭在发丝里,摆明是不想说,便也不追问。
他可以慢慢等。
等到他们关系更近,等居灵槎自己想开。
他也经历过这种感觉,不知道和谁说,只觉得都怪在自己身上,没人能理解。
说到底还是两人之间的信任感不强。
“没事的,爸爸他们会来的。”
俞上林低头吻了吻居灵槎那对小耳朵:“我们等几天,如果还有妖会死,我们就炸了这里。”
怎么说也要给自己搏一条生路,谢风华不可能抓了这么多妖就为了看着好玩儿,他只能是在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
“……”
“嗯。”
.
“我们将方纪明名下所有财产都调查了一遍,包括他借用别人方式名义的各种投资项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身边有联系的人全部都调查了一遍,都说他没有突然变化,加上阴差对阴气的分析,有90%的概率确定从始到终都是他一个人,没有被谢风华夺舍。”
“他就是谢风华其中一个分身。”
穿着一身特管局执行服的执行员手里拿着一叠资料,会议桌最中间虚拟屏幕不断变化成各种房间建筑,旁边是一排排分析数据。
执行员:“而且经他以前一个合作比较多的合作商说,他在易界好像也有自己的投资,但我们没有权限和上面下来的文件,不能联系易界那边帮忙调查,以前也没有人易两界合作办案的先例。”
南宫竹庄手指点着桌面:“没有先例我们就当这个先例,我已经在向上面申请了,明天文件就能下来。”
本来特管局对谢风华的抓捕分析就没有停止过,前几天他在俞家抓走居灵槎和俞上林算是给这件案子浇了把火。
高层政府人员在家里,孩子被当面抓走了,还有一个易界过来的未成年小妖,加上上次他们抓捕失败,救出来的人质和后期确认死亡的人质跟系统里登记消失妖口没对上。社会上有人借着一点风吹草动恶意挑拨人类和妖的关系,调查组连夜紧急立案组建案件组。
王局作保,半个月救回人质。
南宫竹庄沉声说:“把他的行踪能挖出来都挖出来,既然他抓人献祭,肯定会有相对特殊规律的行为!”
“另外调出所有长龄妖口,挨个询问他们听没听过有个活了很久的厉鬼。阴差大人。”
阴差被点名,看向南宫竹庄:“我会尽量去问一下地府里有没有鬼对他有了解的,大概半天时间。”
南宫竹庄点头:“麻烦了。”
咚咚咚。
门外人很有礼貌一长两短敲了三下,紧接着也没等屋里人说话,推门而入。
来人一头利落黑色短发,身上穿身特管局的作战服,手里高举一个文件夹激动道:“南宫部长!文件批下来了!可以和易界警方合作,而且狐族来人作为特殊人员直接来人界参与咱们的案子!”
屋里人“唰唰”起身:“真的?”
“狐族来人是谁?”
“我们能去易界实行抓捕吗?”
南宫竹庄伸手下压:“先派人去接狐族仙长,现在给我联系易界警方的方式。”
“不用了。”
毛毛躁躁的小青年身后,一位身形高挑气势逼人的白色长发男子抬步走进屋里,一扫视屋内众人,最后讲目光落在最中间的南宫竹庄身上:
“我姓白,叫我白琴就行,是狐族来的特殊人员,负责作为你们和易界的中间联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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