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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羁_第2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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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瞧,夕阳把这里都染成了暖暖的橙色,远处农庄上炊烟袅袅……”

  指尖顺着邬先生的笔迹滑过一个个文字刻痕:“忆女凌、锦……你知道吗?本来我就要在这里陪你了,但是他……”

  想起“他”,那张表情坚毅、轮廓险峻如同米开朗基罗雕塑般的脸,那个仿佛能撑起天地的孤独背影,还有从虚无里唤我回人世的那双不顾一切的眼睛……

  不由得笑了:“他简直是个暴君。我猜,他想留下来的人,阎罗殿也不敢收。”

  “但这么多年没有来看你,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一时还真需要从头回想:

  身为哑女时,因为这里已经时常有人前来,包括……

  八阿哥那一局胜了,我和胤祥被逼去了喀尔喀蒙古……

  然后边疆战事爆发,我辗转到了青海……

  康熙驾崩,我回到了京城,回到了世上最险恶的处所——紫禁城。

  “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十八年就一闪而逝,这具借用的身体已经三十四岁,我对回到现代再也不抱任何希望……只想好好和他在一起,倒数剩下的日子……哪怕能多出一天也好啊,贵妃不贵妃的,都无所谓了……可谁见过他这样霸道的人?都已经接受了还不够,居然一定要降服人家的思想……”

  夕阳沉到了远处的地平线,把一切的影子拉到无限长,背靠在碑石上,能望到我曾住过好几年的小山庄一角。

  “碧奴和孙守一已经生了三个儿子了,性音大师又在四处云游,邬先生走了,一个人……善良的良妃死了,但用宜妃的话说,总算去得风风光光……你知道吗?胤禟也死了。”

  缓缓步出八角亭,夕阳西下之后,小小溪渠边已经有细细的凉风,林木稀疏的地方,已经可以望到那座山头。

  “……他时常到你面前来烂醉痛哭的时候,我就在那么近的小山顶上看着他……冥冥中他是在向你赎罪。但一切果然都已化为烟尘……你一定早已回到你该属于的天上,而他也该喝下了那盏孟婆汤,重新堕入轮回……只剩下我,还在等待世间无常的安排……”

  ……

  “主子!主子!”被我赶在远远的林外和侍卫亲兵们一起等着的高喜儿突然冲过来:“皇上圣驾到啦!”

  几行灯笼井然有序的从四面围绕过来,没有多少动静,灯笼和骑兵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排下整齐的阵法,树上倦夜归巢、安然入睡的鸟儿们受此惊吓,纷纷扑翅飞走。

  胤禛在侍卫们的簇拥下来到我身边。

  不过是抽空溜出来透透气,祭拜一下故人而已,他以为什么?我会逃跑?

  还没有找到机会开口为自己辩解,他的手已不容置疑的伸到我面前:

  “凌儿,随朕回家。”

  御辇轻轻颠簸,四周马蹄嘚嘚,胤禛却再也没有说话。好几次想开口,偷眼望望他抿紧嘴唇、神色深沉的侧脸,又觉得,还是等他先发作好了……

  我们没有回到圆明园,而是直接去到宫中,西华门、隆宗门……下御辇后,胤禛不要换乘软轿,拉着我的手向养心殿走去,快得我时不时需要小跑几步。

  ……他总是这样,从不回头看我,却拉得那么紧……冲锋陷阵般,只顾专心往前走,仿佛我们的前路充满了荆棘和危险,而他,只要将我藏在身后,就能放心的随时准备披荆斩棘,替我们抹去一切阻碍。

  胤禛胤禛,你这个专横霸道的偏执狂,真的被你打败了,或许我就彻底屈服一次……向你保证是心甘情愿还不行吗?……

  正要“自首”,胤禛脚下稍稍一滞——胤祥已迎候在门前阶下朗声请安,直到我们走过,才站起来。胤禛拉着我进殿,在东暖阁坐下,向胤祥呵呵一笑,总算有了表情:

  “你倒是腿快,下午在圆明园都议过了,今儿还有什么要务?朕不是叫你回府好好歇着吗?这都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臣弟职责在身,宫门下钥时分,自当亲往巡视宫禁防卫,不然,回府如何能放心?之前先往外城九门巡察时,听说在花冢那边儿闹得好大阵仗,便知必是此事,心下惟恐皇上龙颜不悦,有违圣恙,是故赶来请安。”

  “唉……”亲手把李德全送上的茶转递给胤祥,胤禛叹息:“你的担子太重了……朝中宫内,大事小事,什么都叫你担着,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但这次是凌儿任性,连朕也没法子。”

  “呵呵……没皇上惯着,谁能任性到这样儿?”

  “嗯?”不但胤禛,连我都惊讶——平时无论皇帝多么示以宠信,他都谨慎有余,今天怎会一开口就舍得拿我们取笑?

  胤祥笑笑,一直没有看我,只向专心要听他下文的胤禛说:

  “四哥,雪莲花儿以冰为心,以玉为骨,清傲绝尘,不愿与凡花比肩,才远离红尘,独自与雪山为伴。若她甘愿被放进寻常花园儿里头,与牡丹芍药之辈为伍,雪莲还是雪莲么?与寻常俗艳还有何分别?”

  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过这些,若不是一心要替我回护辩解,谁能有这样深沉细腻的心思?!那个在漫天肆虐的风雪中痴守在我身旁的少年恍惚间又回到眼前……我低下头,想驱散突然充斥脑海的冰雪,与冰雪中那一星顽固不肯熄灭的火。

  “……四哥,人间如此珍罕雪莲,不就是为着她这点儿稀罕?依臣弟看,皇上不但不必气恼,反而当为之浮一大白!呵呵……”

  胤禛好象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忽然有些出神,缓缓低头以手扶膝,似有触动。少顷,突然回首向我笑问:“这里头,可还有什么朕还不知道的典故?”

  厉害的胤禛,这是他多年的本能:胤祥的言语已经很隐喻了,他却突然转来问着我。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若心中有事,难以坦然应对,哪怕蛛丝马迹,也绝对瞒不过胤禛的双眼。

  或许在暴风雪中,只有雪山圣湖曾见证过什么“秘密”?但我深觉胤祥可敬、可亲、可爱、可怜,对他的欣赏和喜爱,我也从未对任何人有过任何掩饰,因此多年来,认识我们的每个人都已经知道,我与他投契亲切,不异亲人、胜似手足。如果连这都没有成为问题,还能有什么“典故”?

  “我和十三爷曾亲眼见过雪莲,皇上知道的,不知这算不算典故?”

  看着胤禛的眼睛,我笑了笑,随即偏过头,半心半意嗔怪:

  “但刚才十三爷如果是在拿雪莲做譬喻,凌儿就不明白了,天下哪有肉身凡胎的女子担得起那样的褒美之辞?这样的话要是让外人听到了,不知道的,还当凌儿果真如此轻狂无知呢!誉过其实,明褒暗贬,十三爷莫非是在讽刺凌儿不知好歹?”

  胤祥还是没有看我,但乍然听我这么说,倒和他的四哥相视一愣,随即便忍不住发笑,胤禛也为之侧目,转头看我。

  “……再说了,雪莲的确是玲珑剔透,但也太过孤僻冷漠了,皇上您给评评,难道我就那么孤高自许、目无下尘、令人生厌么?”

  胤禛本想保持严肃的,可看看我、又回头看看摇头无奈浅笑的胤祥,不禁也破颜一笑。

  “哈哈……亏得好久没见识凌儿的伶牙俐齿了,一不留神刻薄起来,真能把人噎个半死,你瞧瞧她,可恨不可恨?”

  “如此说来,是胤祥多事了。凌主子是天上的仙女娘娘,胤祥一介粗人,鲁莽愚钝,不该妄评,罪过、罪过……”胤祥站起来,微微弯腰作惶恐状:“请皇上和凌主子恕罪,胤祥这就回府面壁去,顺道儿,把那窖藏的陈年美酒挖出一瓮来,明儿亲自扛进宫送给皇上和凌主子,来负荆请罪。”

  “原来你还私藏着好酒?既已被朕知道了,早日贡上来方是良策!呵呵……可别舍不得,这就赶回去先喝没了,明早送不来,算你欺君!”

  胤祥倒也干脆,潇洒一揖,果真就躬身退后出门,步履轻快,一笑转身而去。

  胤禛其实不擅于酒,酒量甚至还不如我——可见他心情已豁然开朗,我居然就这样又赖掉一次。心潮余波未消,怔怔望着两行灯笼引走步履轻松的胤祥,胤禛拉着我的手轻轻摇了摇,把它贴到自己脸上,笑意淡淡,抬头看我:“今晚不批折子了,陪朕歇息去吧,十三弟的酒,朕已未饮先醉了……”

执手(下)

  “如意,那些小太监是在扫落叶吗?”

  “主子!奴才就知道主子要看落叶,可恨这群笨手笨脚的小奴才……去去去……”高喜儿见我扔下手中果盒来到院中,连忙跟出来驱赶小太监。

  “居然一点儿也没有发觉,什么时候,又开始落叶了?是不是他们每天勤快过头,都把落叶打扫掉了?本来就关在宫里,弄得那么死气沉沉,现在干脆连季节都不知道了,一叶知秋,没有落叶,还是秋天么?”我拣起一片叶子,捏在手里:“春有落花,夏有残荷,秋有黄叶,冬有白雪,才是四季,夏暮了,留得残荷听雨声,隆冬时分,暖一壶酒,拥炉赏雪,还有些意思,不然,这又没电脑又没飞机的,还能玩什么?”

  “啊?……”高喜儿在没听懂,又不敢问的情况下,一律傻笑拼命点头:“主子说的是!今后叫他们都记着!春有落花,夏有残荷,秋有黄叶,冬有白雪,都不准打扫!”

  “你是不是还要故意堆些落叶,以示秋情,摘些花瓣,去葬落花?别叫人笑掉牙齿了,让他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吧。”

  兴致索然,午后阳光淡淡的洒在手中落叶上,初秋气息扑面而来,顿时有了秋思怅怅的氛围。

  “秋风起,思鲈鱼,不知道邬先生好不好?又到一年中最美的季节了,该住在圆明园才对呢。”

  藏心阁扩建时,按我的意思,仍然只用香草葛藤搭成半人高的篱笆,以融入湖畔大片草地的天然景致之中,视野开阔的的临湖庭院里,也不做任何矫饰,只移来一颗合欢树,夏日里绿荫如伞,红花成簇,叶纤似羽,秀美别致,陪伴我和胤禛度过不少绵绵清宵。眼下,它的落叶应该已疏疏铺满脚下草地了吧?

  “……奴才明白了主子们就爱看些这个,冬天里雪积得没法儿走道儿,也不能把雪扫了,奴才就不明白,白乎乎的一片雪,又不是下的大米白面,有啥看头?还有这枯叶子,横竖也瞧不出来……”

  “嗯,你明白?京城秋天没有风沙,澄澈的碧云天、黄叶地,是最显这座城市沉静沧桑大气的时节,有人被红墙黄瓦**心机迷了眼,居然直到离开时,才发现它这个让人看一辈子也看不腻的好处……恐怕还不只他一个呢。”

  但他,或者他们,无论生者往者,注定沉沦红墙黄瓦中,再也没有机会以一种疏离的姿态,回头清醒的看看,这样寻常百姓都能享受到的最好风景。

  高喜儿又不懂了,不敢插嘴,陪我转了几圈,拂去石凳上的落叶看我坐下来,忍不住又嘀咕:“主子一时一会又是出神又是叹气的,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变个方儿给主子开心,听说今儿皇上下旨,中秋节晚上在宫里家宴,各位首辅、六部大臣也蒙恩列席,后头宫里主子们都兴兴头头的准备礼服首饰呢。”

  皇帝本来就不爱热闹,这几年又忙于政务,今年还刚刚重病了一场,后宫里一向过于冷清了些,现在他居然这么有兴致,后宫众人会如何喜出望外、翘首以待,自然是不必说的了。

  “……这次好几位主子都晋了位,皇上说各位主子都是从原来府里就服侍了多年的,该赏,于是贵人进了嫔,嫔进了妃,就是没有贵妃,奴才是真不明白,好好的一个贵主儿位,怎么主子就硬是给推了呢?再过不了几天,就八月十五了,到时候儿瞧人家多热闹……主子说的不错,咱们还是回圆明园吧!”

  从我的贵妃册封一事戛然而止的那天开始,高喜儿每天都在为这个犯嘀咕,现在又学会了激将法,我越听越有意思,瞅着他直发笑。

  “高喜儿,念叨什么呢?”胤祥突然从大琉璃九龙照壁后绕出来,左右看着,一见我坐在树下,笑道:“你在这儿?正好正好,赶紧坐好了受礼。”

  说着往后挥挥手:“这边儿。”

  形形色色的人立刻络绎而出,端着各色盒子的宫女、抬着箱子的太监、捧着明黄缎面册子的官员,黑压压站满了院子,七嘴八舌的跪下贺喜。我一时莫明其妙,外加震惊,完全弄不清楚眼前是在发生什么。

  “他们刚才说什么?”

  “呵呵,他们说的是,贺喜固伦纯惜公主,公主千岁,千千岁。”胤祥笑道:“公主别瞪着我看了,赶紧受了礼,换上吉服礼冠,皇上等你往奉先殿祭祖呢,张大人已代皇上往天坛祭天祈福去了,皇上为着册封亲往祭天祭祖,大清开国以来也没几遭……”

  “我……”

  我已经来不及问了,就算开口,也根本没有人打算听我的。被乱哄哄簇拥着在后殿中听胤祥宣读圣旨,谢恩后又接受众人礼贺,接着是礼部侍郎唱礼、内务府总管呈上金册玉牒、敬事房太监将各项衣冠首饰等仪注必备之物一一送来过目。

  圣旨里讲了些什么?礼部侍郎拖长了声音唱的什么?礼服、吉服、朝服,各分褂、裙、衫、帽等,冬夏春秋皆不同,又附冠、带、朝珠等物,便服是皇帝酌情赏赐,又有四季衣裳、各色首饰,甚至于荷包、鞋子……流水般从眼前递过,很快堆满了东暖阁。

  宫女们慌慌张张替我换上吉服礼冠:黄缎彩绣龙凤团纹袍,石青缂丝五彩金龙朝褂,石青直经纱彩绣平金龙朝裙,黄缎彩绣皮里花盆底鞋,石青片金缘、上缀朱纬缨,顶衔东珠的坤帽……

  “怡亲王?刚才秦公公念的什么?紫貂、黑狐不是御用的吗?”

  好不容易插上话,总算有人听到了。

  “主子,是上用的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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