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4.黄炳成的家世
黄:我姓黄,叫黄炳成。我们家可能都是随军过来,就是明朝。那阵儿不是燕王扫北,随着燕王过来的。那就是从南京。
定:你们家在这儿多少代了?
黄:具体多少代不清楚了。反正我们家坟地占了好几片了,都埋满了。
定:没有李家大吧?
黄:没有他们的户大。我们在西贯市村啊,户数没发展起来,现在还是十来户。
定:我看您这长相不像汉人的血缘。你们原来是汉人呢,还是跟着他们(阿拉伯人)过来的?您知道一点儿吗?
黄:您根据我这长相啊,这深眼窝,这高鼻梁,我这血缘就好像还算西亚那血缘似的。我这胡子没有一根直立的。全带弯儿。
定:汉人一般不这么留胡子。一看就看出来。(对李)您就看不出来。
李:我就不好看了。可我那表弟一看就看出来,大连帮络腮胡,皮肤也不一样,好像有点发红呀什么。头发也卷着。
黄:有相当一部分从眼睛上能看出来,他那眼睛呢,是黄眼珠,他那黄眼珠呢,是黄蓝相间的,不是纯黄的。
定:你们这一支是不是都是你们这长相呢?
黄:按说我这个支系是属于昌平的,不是西贯市黄家的。因为我的祖辈是昌平的姑奶奶给的这村,给了这村呢(她)没生养,回家要了一个内侄来,就是我的祖爷爷,从昌平过继过来,继续黄家这支,所以我与那边有关系。为什么有人还保留原来那个(相貌),有的就瞅不出来了呢?就是当兵过来以后,有的跟当地的汉族姑娘是这样(通婚)。所以现在就都不好说了。
定:您爷爷上边的事您听说过吗?
黄:不太清楚了。我那(太太)也是本村人,她父亲到张家口经商去了,又回来的。我爷爷跟西光裕给他们栈房跑了一段缉查。那阵儿也叫缉查,天天由这儿到那儿由那儿到这儿,给跑这个,有不法的呀,不合适的呀给改改,纠正纠正。因为这样呢,我爷爷性子比较耿直,得罪了一部分人,后来人家上我们家房上扔砖头去,把事就辞了不干了,就在家里待着。我奶奶也是这村的,姓冯,是从南边搬过来的一户,(她家人口)也是不多。
我父亲是眼神不好,重度近视,一直就没出去。所以我们家从我记事就务农了,祖上传说的也很少。从我们黄家这门说,就是都比较不富裕。有做小买卖的,有种地的,做小买卖就是天天儿早上起来出去,后半晌买回二斤米来够吃的就完了。没有离开过。
定:你们这个村后来就都种地了?
黄:都以农为主了。一个种地的,还有一部分到城里边经商,当学徒啊,经商啊。
定:您父亲他们哥儿几个?
黄:一样一个,我父亲和娘儿。我爷爷也是一样一个,我们家一直就兴旺不起来。(我娘儿)嫁的也是李家,同姓不同宗。一样一个,嫁出一个娶进一个不就单传嘛。我们这辈我们哥儿俩,就算人多了,娶进两个,人就兴旺不是?我哥哥不在20多年了。我生了5个,4个儿子,一个闺女,就兴旺起来了。可是这一代计划生育,(人口)又下去了,就大儿子生了一个小子,那哥儿仨生的都是姑娘,还是单传。
我母亲姓海,我姥爷也是上宁夏的。
定:你们西贯市都是在本村里这么来回来去通婚吧?
黄:有这关系,反正原来大部分都是,回民愿意给回民。
李:回民愿意找回民,生活习惯方便。这两年给外边的才多了。
黄:过去回民不往外找,信仰不同不能通婚。就是娶进一个汉民来,你也先得入教,入了教以后才能通婚呢。现在有不入教的,也得了解伊斯兰教的习惯。
我们跟沙河那儿通婚的多。那儿有4个回民村,定黄庄,南一村,北二村,也不算回民村,就是都有回民一二百家。再远了就是小辛庄。海淀那边过来的少,因为它都得有引线不是?得有人给介绍。我们村(跟)哪儿(通婚的)还多啊?张家口那边的多。张家口那边有个叫小西贯市的,从这村走的,上那边去的,有一部分。都是经商。然后跟那边落户了。过去交通不方便,张家口是一个大转运站。皮毛商啊,这边的东西往北运哪。回民主要都沿着交通线。
那阵儿我写过家史,就是说“回民两把刀,一把卖羊肉,一把卖切糕”,就是在解放前后,解放以后也是,好些做小买卖的,什么挑八根绳的呀,卖面茶啊,卖青菜啊,卖水果啊,卖烧饼啊,多啦,几乎家家都要做点买卖,做小买卖维持这生活。
定:往哪儿卖呀?
黄:阳坊这一带呀,阳坊这一带属于集市呀,过去交通不方便的时候,山里这三四十里地的东西,果品什么的,都得通过阳坊集市转不是?所以阳坊地区商业比较兴旺。我们村老人说,早起什么都没有,现去买点米买点面,回来做完烧饼一卖,得,吃喝全来了,一天的生活就全来了。也有一部分人是直接上面铺,约(称)10斤面1斤油,先不给钱,然后就做,后半晌回来再给钱。给了钱以后呢,再约一份(10斤面1斤油),剩下的节余就够一天的生活费。
定:你们解放以后都务农了是吧?
黄:经过合作化以后,这一限制这个,整个都给改成农业了。1956年合作化以后就全给限制住了,干什么都不行了。
定:没有限制之前是不是这村也挺富裕的?
黄:那阵儿还可以,刚解放两三年三四年那阵儿比较都不错。那阵儿甭管怎么样,有地方弄去,有法儿弄去。一合作化以后呢,什么都没有了。
定:一让种地就不行了?
黄:哎对了,就不会种地嘛,现学不是?我给谁呀,给沈玉河,他有二亩坟地,找我父亲去了:“二叔,我有二亩地,您给我豁上去,家里有驴有人。”哎,给豁上了。豁完这地呢,苗出来了,又找我爹去了:“二叔二叔,二斤高粱您给我撒了一地,您让我怎么弄啊?”不会种。“我不给您撒地里我给您埋一堆成吗?”注232这是实事,还不是笑话。
定:那时候靠着阳坊的集市还有吗?
黄:没有了,集市都给撤了。过去是挺大的集镇呢。由后山三四十里它是一个转运点。要说过去那阵儿拿画地为牢比方啊,不恰当了,确实就到那个程度,养俩小鸡子都算资本主义。割资本主义尾巴不是?注233
定:我20世纪70年代的时候在前沙涧教书,那时候你们的村子穷得呀叮当乱响。
黄:特穷。穷就是因为不让做买卖。不会种地,也不喜欢种地,就拆房,卖祖宗的房。反正就是(一九)六几年,“文革”前后,甚至七几年。那二十来年困得可以,什么都发展不起来,什么都不让你弄啊。后来一改革开放,西贯市很快就跟别的村不一样了,就发展起来了。
[另一村民的插话:我们西贯市村几百年的历史当中就那一小段的时候穷,开放改革以后我们率先富起来了,在这以前邓小平出来主持工作那一段我们就已经率先富起来了。那时候的月值已经达到400块钱,相当于八级工啊,邓小平被打下去以后注234我们这个没变,坚持邓小平这种政策,真正改革开放以后我们就富起来。你们都看了,大都、胜利(指两个涮羊肉店),南口都没有这样的楼,沙河都没有。回族人民确实是聪明,聪明能干。
定:(20世纪)50年代强迫你们在这儿养猪。
村民:强迫。可是那时候对我们很照顾,卖猪的时候不用排队,我们卖破猪他们当好猪称,送小猪的时候都不跟我们要钱:“养去吧。”]
定:(问黄)您现在是在管委会?注235
黄:每一个伊斯兰教回民聚居区都有管委会。就是管理一些清真寺的事务,宗教事宜。开斋节的开支呀,乱七八糟的收入。阿訇就管教务。要是无常人(指有人去世)有好多风俗习惯都得去做。我们清真寺原来有一个铁柜,就在东光裕搁着,1958年宗教改革以后搁到供销社了。
1958年伊斯兰教有一个宗教改革呀,礼拜寺都关门了,不让做礼拜,给人都轰走。我们这个清真寺是(明朝)弘治七年,1494年建的,那阵儿让大队给当了库房了,搁粮食。没当库房的(建筑)都给拆了,过去那四合院,前头有俩井亭子,特漂亮,那黄琉璃瓦都是宣统三年官窑制的,有历史的。院里头还有一个大过厅,我们小时候在那儿念过书呢。北边有北讲堂,南边有南讲堂,都拆了,就剩大殿没动了。北京市就剩了东四和牛街两个(清真寺)。将近20年,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才恢复的。
沙河注236也有清真寺,建得也不晚,现在还有,你走到马路上能看得见,是后来重修的。我们这个没动。
定:信仰也不让信,买卖也不让做,混同于汉人了,可是还让你们报回族。(众笑)
黄:这也是一个矛盾事,国家有些政策是照顾少数民族,比如学生考学给加分,回民还能够埋(土葬)。可是有些政策少数民族就难充分理解,比如早先学校里头,回民应该讲点回族常识,现在不让讲,回民小学就按照教学大纲,不超过18周岁不许可受到宗教的感染。实际上伊斯兰教的常识和宗教离不开,三句话就连起来了,因为它是一个系统。现在就靠家传。
李:比起1958年到“文化大革命”那十年就好多了。
黄:好多了,那阵儿宗教职业人员归公安局管,属敌对性质。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改成民政局管,就和缓了。注237
我们家没出过阿訇,正式的阿訇都是外边请,因为伊斯兰教的规定就是由外边请。我们村清真寺现在有两个(阿訇),都是北京伊斯兰教经学院毕业的。北京现在有两个经学院,一个是中国伊斯兰教经学院,是牛街的。一个是北京伊斯兰教经学院,在天桥。
定:你们现在还做五功吗?
黄:我还天天坚持。
定:(对李)你们这个年龄的还去礼拜吗?
李:像我这个年龄的有一部分去,但是还有好多也就不去了,我就是节假日去。老人去的比较多,年轻的少。
定:你们村的人还像过去那样练武吗?
黄:现在基本上绝了。过去挺多的,过去保镖你没武术成吗?过去有老人教,解放以后还有人教呢。回民里头我听说好像一个是查拳,查拳在回民里挺流行的。我们这儿还有一个是弹腿。注238李五的号叫李公然,他就是打弹子。还有一个高八爷,挺有名,轻功特别好,他是咱村请来的,后来就跟这儿落户了。
定:那时候妙峰山走会,你们村里热闹吗?
黄:我们回民不走会,信仰不一样。伊斯兰教呢,是不拜人不拜物不拜像,所以它没有会。有的时候四月庙不是?庙会就凑凑热闹,练武术,那叫出风,就是出出风头,表演一次,它不往那里头去,不算走会。五虎棍是阳坊(汉民)的,那会儿是朝拜,拜娘娘庙,沿路都是烧香磕头的,一直往那么去。
后记
衷心地感谢所有的被访者和为我联络这些被访者的朋友们,我在每篇访谈中都已有所交代,由于人数太多,恕不在此一一列举,敬乞原谅。还有一些朋友,多年来对我这项研究计划,一直以各种方式予以不懈的鼓励与支持,并多次为我提供访谈线索和访谈所需的各种方便,乃至陪同我一道出行,要在这里特别提出的,有郭松义、胡鸿保、姚安、张莉、杨海英、江桥、关纪新、邱源媛、佟鸿举、李南、岑大利、毕奥南、吴丽娱、郭绮纹、印红标、邢克斌、印嘉佑等人,其中我从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郭松义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胡鸿保教授、当年的首都博物馆副馆长姚安博士、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研究馆员张莉女士、香港浸会大学阮丹青教授、北京社会科学院满学所杨原先生、橘玄雅先生等处得益尤多。另外特别要感谢的,是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博士生苏柏玉,苏柏玉同学承担了本书大部分的校对、修订和插图等烦难琐细的工作,并且对本书的题目、编排、文字诸方面,提出了很好的建议。同时我也感谢她的导师、我的老同学牛润珍对我这项工作的理解和支持。我还要感谢北京出版集团安东、杨良志、吕克农、高立志诸位先生的积极建议、启发和资助,并感谢诸位编辑的辛勤劳动。最后,感谢我的家人多年来为我从事这项计划给予我的理解与支持。
作者谨识
2016年2月
注释
注1需要说明的是,我做的北京人访谈,尤其是深入访谈,并未被全部收入这套《北京口述历史》丛书之中。最近几年,我还与其他人合作有《宣武区消失之前》《个人叙述中的同仁堂历史》《大历史·小人物》等围绕北京城和北京人的口述史专著,已分别由北京出版集团和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此外,对常人春、常寿春兄弟的口述访谈,也正在编辑之中。
注2我见到的,如尹钧科先生著《北京郊区村落发展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和相关的几篇论文。但作为国内正式出版的学术著作,却似乎仅此而已。
注3朴趾源著,朱瑞平点校:《热河日记》,上海书店出版社1997年版,104—106页。
注4潞河中学在通州区。1867年美国基督教公理会在通州创立第一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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