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儿,在这儿说的。我姥姥他们就在圆明园里边住。
定:您姥姥是北京的?
高:我姥姥是这儿的。可是也是从河北省逃过来的,我姥姥跟我姥爷两个人出来的。他们来得早,跟什么周太监啊,李老公啊,孟老公啊都是老乡,都一块儿来的,那时候都叫老公。
定:也是从定兴?
高:啊,我舅舅也是在北京结的婚。
定:他们俩来的时候带着您舅舅?
高:啊。带着我舅舅,带着我妈,我妈14岁过来的。他们逃过来就种地啊,就在圆明园里面租人家颐和园的地啊。
定:在圆明园里租颐和园的地?
高:啊,圆明园那地属于颐和园管,给颐和园里头纳粮啊。原来圆明园里头可比颐和园阔。圆明园里头48处宅子呢,宅子啊,48处呢,大宅院什么的。人家盖的这一处那一处的房子,就像现在似的。圆明园不是让八国联军给烧了嘛,还有金窖银窖呢,(八国联军)没看出来,那东西能挪地儿,埋在地下它会走,走了。
定:那金子银子自己会走?
高:(笑)我也没地儿挖去啊,就听我姥姥他们一说。(圆明园里头)也有庙也有什么的啊,我们小时候还到山坡底下拿小镐扒拉过,有烧的那灯座,珠子,我们还弄一小盒,一小盒一小盒地捡呢。八国联军把好东西拿走不少。
定:您姥姥姥爷来的时候圆明园已经烧完了吧?
高:啊,刚烧完。在那儿租地就种,盖上房子。圆明园里头原来有个大山,石头山,叫寒山,注211在寒山住,乍来了也是租院子,就是太监们的房子了,就租他们的房子,后来租来租去有点钱了,那里头的砖随便捡,捡点儿砖弄点什么,我姥爷他们后来就盖了三间房,三间大北房,那场院大着呢,在寒山这边点儿,原来是一座庙,扒了,在那上盖的房子。
我舅舅那人老实,特老实。他们就哥儿俩,我舅舅就一个妹妹,我妈就这么一个哥哥,我舅舅比我妈大13岁嘛,特疼我妈。开豆腐房的我们那老乡(在西苑)盖了一煤厂,我舅舅挨(在)煤厂那儿给人家摇煤。我爸爸跟那儿摆摊不是么,累了歇会儿聊聊天什么的一块儿说话,都挺好的,跟亲哥儿们似的。我舅舅瞧我爸爸长得挺帅的,我爸爸那人特正直,特本分,我舅舅说我给你说个媳妇吧,我爸爸说反正我这人没家没业的,刚有这两间房,我舅舅说指着做买卖也养得了家,我爸爸说说就说吧,说哪儿的?一打听,他才说是他妹妹。
后来我舅舅就跟我姥姥商量去了。我姥姥说不行,太大,大8岁呢,我爸爸比我妈大8岁,说不给。我舅舅说,凭人吃饭,人家挺能干,又干净又利落,我舅舅说他就包办了。说让我妈看看,她也愿意,哎这么着给了。我妈那会儿刚14岁,16岁就结婚了嘛。那会儿女的都是十几岁就结婚。
他们在这儿订的婚,得回老家结婚去呀,我奶奶在老家呢,就带我妈回老家结婚去了。回老家过了几年,有了我哥哥,我哥哥底下有个女孩儿,生下来20天,也不(知)是感冒啊还是抽风死的,要不我哥哥怎么比我大3岁啊,我哥哥吃接奶吃了一年,那个死了他就吃她的奶,要不身体怎么好啊,我哥哥身体好着呢,死的时候整八十。那女孩底下就是我,我是老三。我来的时候3岁,还不会说话呢我就到西苑来了。
我母亲结婚不几年,我舅舅就死了。要像这会儿吧,就好像是浮肿病。穷,娶正经八百儿大姑娘没有,就娶了一哑巴。那祁家也是一大户吧,有一菜园子,就在和平街,西苑车站您知道吧,西苑车站路北的房子都是祁家的,一大溜。那哑巴给不出去,就给我舅舅说了。那哑巴还挺好的,会做饭,会做衣服,穿的那衣服都干净利落着呢。长得也挺好看,双眼皮大眼睛,白胖白胖的,就是不会说话,见了什么人,怎么请安怎么的,礼儿多着呢,旗人。那时候我们也小啊,拉着我们上河边洗东西去,那时候洗衣服什么的都上河里洗去,她还捧点水给我们洗洗脸。都懂,什么都懂,就是不会说。她跟我妈特好,我妈一去想吃什么,她就做什么,我妈也老护着她。她比我妈大不了多少,也就大个三岁两岁吧。她爱骂人,说话一急了(就骂人),也不是成心骂,她解恨哪,老是“叽叽叽”,我姥姥一说她,她就跟我姥姥那么干,我妈老说她:“这样不好。”
定:她跟您姥姥不好?
高:我姥姥上岁数的人,又怕糟践这个又怕糟蹋那个,反正事儿多点吧。就现在这时候也有媳妇跟婆婆过不到一块儿去的嘛。
我舅母跟我舅舅生了两个儿子,我那表弟刚两岁我舅舅就去世了。我妈就跟我姥姥说,说别让她走了,孩子还吃奶呢。后来她娘家怕什么呀?她是哑巴啊她不是没心眼儿嘛,别待会儿让人家给诱了,再跟别人有了孩子。娘家怕丢人,就那么把她给弄回家去了。弄回家又给她找了一个,后来又嫁人了。他们祁家都在那边种稻地,农村,“文化大革命”就打成地主了,都受冲击,她差点儿没死了,有兄弟什么都死了。
定:您姥姥后来那房子还有吗?
高:他们后来就一直在那儿种地。房子盖得就多了,盖得都挺好的,我表弟表哥他们都有房。后来抗美援朝,我表弟就参军了,属于老党员,现在退休拿一千多呢。这不是前年占的吗,圆明园不是都占了嘛。注212
我母亲特会过日子,自个儿养一猪,乱七八糟的剩饭什么的喂猪,一年卖一个,一年宰一个,就那么过。
周:那老人就没出过大门,街坊都没去过,一天到晚的就做做饭哪,坐那儿纺线哪。老太太小脚。
高:我妈也没少生孩子,不懂得节育什么的,生那么些个,一共生10个,我们生日大的差两岁,生日小的就差3岁。我上边那个殇了嘛,第三个就是我,这是9个。后来我哥哥没有了,我二妹妹没有了,刨去这两个,现在不是还剩7个么,有我小弟弟,我二弟弟,我三妹妹、四妹妹、五妹妹、老妹妹,都在呢。要不我妈说,我16岁进你们高家门儿,受多大累呀。
4.“大家闺秀”
高:我小时候就老是要好。梳小辫儿,那头绳老得买绒绳儿,绒绳儿其实就是毛线。要是线编的就不扎。我烫过头,“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还烫着呢,怕让人给铰了,都不敢出去。
我呀,大累我没受过,小累我受过。9岁就跟着我爸爸他们干活儿,帮我妈钉扣,锁扣眼。要不我怎么没什么文化呢?我上学好几趟都上不了,家里边舍不得,老得帮家里干活。人家给我起个外号叫什么呀,“大家闺秀”,我就没那么出去玩儿过。我干活儿反正干净利落。
周:老这么利落,老太太。
高:挣点钱就积攒积攒,攒来攒去的就够一块钱,大头啊,都是我到柜上换去,换回大头就扔到柜子里头攒起来,就那么攒的钱。
我那时候,柜上的人我表哥他们都吃肉炒菜吧,我们娘儿俩就买条黄瓜拍拍呀,拌拌啊。我说他们怎么吃那么好啊,吃肉,我妈就老哄我,我妈说你怎么那么傻呀,咱们没房,咱们得置房子。
定:您表哥他们是因为给你们家干活所以得吃好的是吧?
高:是呀!那可不是么,早上起来得干活呀,蹬机器,做衣服,做汗衫什么的,都卖给当兵的,就得吃点好的。他们要打夜班吧,我就给送衣服去,从小戏馆那儿过,就抱着衣服听会儿戏再去。我就跟我爸爸说,我说你们老吃好的,老让我们吃家做的饭,我不干,你们吃什么我们娘儿俩也吃什么。我爸爸就买了10个烧饼夹上肉,说拿回去跟你妈吃去吧。我妈说你这傻东西,你要钱啊,你干吗非得要烧饼啊,妈给你烙芝麻饼,不就跟烧饼一样嘛。后来我就要钱,我爸爸说要钱干吗呀,我说我妈让要的,实话实说呀。(我爸爸)就给钱,给钱就攒。攒了8年半,后来700多块大头呢买那房子。
打买那房我们家就惹事儿了,大伙儿都算计我们那房。说就老高,配买那么好的房子?!连他们开饭馆的掌柜的都跟我们那么比着。
定:你们家的房那么好啊?
高:是好啊,太监新盖的房,还没住过呢。
定:那你们后来在西苑就做得挺大的?
高:一直就挺大的。日本(人)炸了那房子以后,我爸爸又把那房子盖上了。盖上那房子,我们又买了这房子,宫门前,我们就搬到那儿,那就有钱了那会儿。
定:您说的宫门前就是北宫门?
高:不是北宫门,是颐和园东门。颐和园那儿不是有个牌楼么,我们就在牌楼南边住,颐和园小学还往东边。瓦房,我们那房子现在还保留着呢,没拆,还是我们家的房。
党校那时候叫建设总署,建设总署的时候天天儿到我们那儿买东西,找什么锅了碗了笤帚了扫帚了,我爸说干脆咱们上点货吧,就卖这个山货,我也帮着在柜里。我爸的能耐就是来回倒腾,什么能干就干什么。后来那儿不行了,不行就织袜子。
定:怎么叫不行了?
高:买东西的少了,铺子也多了。我们家养那么多人,我三姑家的表哥,我大姑家的侄子,都在我家帮忙,帮忙到时候得给他们开钱哪,我爸爸说怎么着也得想法子吃饭。后来干吗呀?织袜子吧。不是卖袜子吗,自个儿连发带卖,织袜子。我打线打得这腰直不起来。
定:那是什么时候?
高:解放以后啦。我父亲挺能干的一个人,挺能吃苦的。我老是跟我爸爸好,我爸爸老实,不打人不骂人,脾气好。我妈有时一急了就说我们,我爸就不让我妈骂孩子:“骂自己孩子等于骂自己。”我爱跟我爸爸手底下干活儿,那时候我爸爸不是做买卖么,给人家送货什么的,得请人吃饭哪,我爸爸都自己弄,不买。他有事就叫我,弄这个弄那个,什么黄瓜旋皮儿呀,拌粉皮呀,那会儿的菜都那样,包粽子,我就跟我爸爸手底下学炒菜弄菜,后来我妈妈炒菜也好吃。到我们自个儿单过的时候,我孩子、同学什么的都爱吃我做的饭。
5.不愿出嫁
定:您嫁到这家也是做买卖的?
高:他们家是农民。姓任。
定:他们家是旗人吗?
高:他们不是旗人,是山东人。我们老爷子(指公公)啊哥儿六个,他是最小的一个,他在农村的时候也不正经玩儿活,打打闹闹的,就让他当兵了,老军阀的近卫军,当兵就上这边来了。后来我们老太太带着孩子追过来了,这么着,租的一个老公(太监)的地,后来圆明园种的地都属于颐和园的了,给颐和园纳点租子,30亩,一亩地一斗半米。我公公婆婆他们还包了3亩菜园子,就在西苑没拆的俱乐部后边,那儿有一坡,底下是地,上边是一(个)场院。后来他们不是划了一个富农嘛。
定:您公公他们家挺有钱的吧?您不是说开菜园子有钱吗?
高:嗨,开菜园子有钱也没剩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上他们那儿白吃白住的。到活儿忙的时候给别人干活去了,没事的时候到他这儿帮着喂喂牲口锄锄草什么的,就养他们这帮山东人了。
定:干吗这么养着?
高:不是养着,都是穷人,奔来了嘛。
定:怎么给您说上的?
高:我五叔。我五叔说我们不能够给在旗的,在旗的婆婆事儿多嘛。还说要找一个有房的,别寻房住去。
周:旗人要找旗人,不是旗人的话那规矩受不了。再一个要有手艺,甭管别的,得有手艺。
高:我五叔上菜园子那儿串门儿去,回来说人家家里那实诚,老太太也实诚,我们老太太(指婆婆)那真是挺实诚的。还说有房,省得找房住了。又说他有技术,有手艺,会做烟囱会做炉子的,那也是个缺门儿,就等于是(我父母和五叔)包办了。
那时候我是耍猴呢,真跟我妈耍。他们仨人嘀咕这事儿,就打发我推磨去,过年了,推点年面什么的。我走了没在家,他们就给放定去了,讲究定亲的时候得放定啊。注213后来我回来一瞅,不对劲儿啊,我什么都看得出来,他们挤眉弄眼儿的,要不老说我猴儿呢。他们就乐嘿,我说你们都没安好心,乐什么有什么好乐的!我就问我妈,说把我诓去推面去了你们在家做什么鬼事呢?我妈说没做什么鬼事呀,甭听他们的。还瞒着我呢。我一瞅有东西,我说这是谁买的呀?我妈还说瞎话呢,说我大姨给买的。我不信,我说你们不说实话我不吃饭了。我妈就跟我说,多大了也得找主儿,也得娶,我不是16岁就进你们高家门了吗,那年我十六。我就不干,一瞅那东西,还有蒲包呢,里头那龙凤饼,我都给扔地下了,扔地下我还踩了一脚,我说你们都没安好心,就惦记着把我给弄出去,上南屋我就哭起来没完了,谁叫我也不听。我爸爸就说得了吹了吧,等大点儿了再说吧。可是吹了我五叔怎么当这个人呢,就说人家要娶,他们得用人做饭哪,我妈说那就等到18岁吧。
(到)18岁(人家)说娶,得买衣裳吧,拿来一包衣裳料,打开让我看,我就跟我妈闹,说那都是什么呀,做装裹注214的,都给胡噜到地上,我妈就捡。我爸就在屋里转弯,说这东西怎么弄啊。我嫂子那会儿帮着他们说话,我就踢她,就不理他们,还是不干,耗到19岁,结了婚了。
定: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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