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都有好的,这就是看你的天知,不一定。
定:他干吗不在大饭店里做?
张:这就跟练武似的。人家不露。
定:那为什么不自己开一个店呢?为什么到处散着给人家做?
张:那时候哪儿有自己开店的?开不起呀。你没处闹资金去,哪儿闹那么大资金去?
(我父亲)解放以后入到学院里头,开始的时候入的电力学校,1958年的时候转到电影学院,食堂。我们老头红白案儿都能拿下来。1958年以后咱们国家不就有留学生了嘛,什么坦桑尼亚赞比亚啊,这些黑哥们儿全来了,就给他们做饭,给他们做饭呢就出去学了一部分西餐,所以老头手艺比较全面。
反正我知道我们老头手艺不错,因为他跟我说过一件事。东城区在敌伪时期有个税务局,最后一任总监是个老太太,给孙子办满月。他到那儿去了以后,什么都没有,就预备了4片猪,等于是两个猪啊,不是4片嘛,说就吃这个,人家老太太会吃,说今儿您来了,您给我们试一刀。试什么?说试最简单的,狮子头、木樨肉,人家的家常便饭。我们老爷子明白了,说这个,您不是要吃这108件吗,您给我多少斤小米啊?说80斤小米。不做。老太太说那你要多少斤小米啊?三百二。老太太说三百二,五百四你今天都得给我做出来。说行,做吧。我们老头讲话,说做了一天一宿都没合眼——那得有帮手,一个人可玩儿不转——4片猪都得剁成肉馅儿,肥瘦都得搭配好了,什么样的丸子肥肉多一点,都得给人使上啊,你不能给人剩一堆肉啊。什么样的丸子过油到七成,什么样的丸子过油到五成,到六成,有的三成熟就得起灶,过油的成色都不一样。过油成色要是一样,完了,那人家就不干了,瞎了。你讲吧,这丸子熬白菜,丸子熬粉条,人家这叫杂合菜,不叫丸子。什么叫丸子呀?四喜丸子、南煎丸子、八宝丸子,这才叫丸子呢,108道,给你摆齐了。108种啊,盘的碗的,小砂锅的,一张八仙桌都摆不下。
我见过他一张菜单子,十二道菜,这十二道菜什么都没有,就是白菜,没有白菜熬粉条啦白菜炖豆腐啦,没有。翡翠白菜、燕窝白菜、鱼翅白菜,净这个。他最拿手一道菜,一只板鸭,拿回来骨头全剔干净了,这鸭子里头没骨头,鸭子里头36道菜,一道菜是一个味儿。他净是绝活儿。
1958年北京市各大专院校大比武,那么多师傅,你想1958年的时候都是解放以前过来的多啊,好多老师傅。他是头等奖,奖励他30块钱,(19)58年的时候30块钱,头等奖啊。我们老头回来讲,就没让我们老头摸刀。
定:什么叫没让他摸刀?
张:就是说没让他(动手)做。因为你让他摸刀的话,他做出来的你懂吗?你不懂。拿出一张菜谱来,没人玩得转,没人做过这一道菜,他做出来是好是坏谁知道啊。我递给您了,他如果不会做他能递给您吗?他必然得会做啊。配什么料下什么东西。过去那侍候人家,你说东城区那老太太,你没做过人家都吃过了,你做那合适不合适人家知道啊,那不是要手艺的地方么,那才叫要手艺哪。
我跑业务的时候,人家请客,在丰泽园饭庄,比现在晚,十月份了。给我上了一道什么菜呢,茭白口条,我爸说这是一道菜,不过这月份不合适,呀!说这个月份呀,茭白属于细菜,跟口条不合适,下次你再请客的时候别给人弄这个,让人瞧着寒碜。这个月份应该吃什么呀?应该吃茭白蟹肉,上这道菜跟月份就合适了,什么月份得吃什么东西,你不能胡吃,胡吃那不叫吃饭,那叫填饱肚子。你比如上饭馆,说给我来道红烧鲤鱼吧,那叫家常便饭,不叫菜。鲤鱼必须得一面抓炒一面糟熘,头尾做汤,这才叫菜。
他在电影学院啊,在那儿给那学生做饭,就他一个人儿呀,连采买带做,就他一个人儿。他们那学院不是有时候拍外景什么的么,(一九)六几年的时候甭说咱们家,就是单位都没有冰箱对不对?夏天买的猪肉,一到晚上就该有味儿了,他那猪肉搁三天五天、搁一个礼拜不带出味儿的,他就有主意。他跟清华那儿的人借了十斤肉,当时清华有个姓孙的老师傅,也就40岁吧,他说师傅您借给我点肉吧,我来不及了,人家拿秤给他约了十斤肉。等我父亲买肉回来,他得还给人家啊,还的时候,他给人叫过来了,最拐弯儿的,皮皮囊囊的那个不能还给人家,说还给人家寒碜,他把好肉放在那儿,他不言语,一刀,我们老头子他损就损在这儿。那老孙约那肉:“您真好手艺,十斤一两。”这就是我们老爷子。
我们老头切菜从来没有说使墩子、使案板,没那一说。我们家原来有一八仙桌,多少年我们那八仙桌就连吃饭带切菜。您要说烧那蓑衣萝卜,您得切出花儿来吧,这刀切不到家,这萝卜拉不开,切大发了,它断了,这桌子上玩一印儿,是不是这道理呀?人家就在八仙桌上切,切完了往盘里一搁,然后拿油一汆,齐了。八仙桌还那样儿,连找个刀印都难,甭想。
那时候我们家有个小筐,都是我们老头自个儿做的,什么自己灌的小肚啊,灌的肠啊,就这些,放到筐里,挂到窗户外头,平时都不吃,到三十晚上都回来了,老头把筐拿下来了,说了,就现在这东西,咱们使的作料什么的,都不到位,就是说那味儿都不对。
定:那什么样才算到位啊?
张:花椒也好大料也好,都得长成了。就说酱那肉,现在搁点姜搁点葱什么就完了,这不叫酱肉,酱肉就必须作料得全,好几十味呀,那才叫酱肉呢。他做了一次蜜炙鸡。
定:什么叫蜜炙鸡?
张:他不告诉你,说不清楚,就说做了一次蜜炙鸡,1962年时候在食堂就卖一块钱一个,您别忘了1962年时候的菜二分钱一个三分钱一个啊,他卖一块钱一个。院长就急了,说您这是怎么回事张师傅啊?他说一块钱一个我还赔钱呢,您要吃我就卖您一个,您想吃第二个,没有。我们老头就这样,甭管你院长也好谁来了也好,今儿卖这菜,谁来了赶上了,一个,再想吃,不卖给你,甭管你院长不院长,你吃完了。
我那时候有个本家大爷,不是亲大爷,办白事的时候,吃了他一个烧茄子,吃了一个又要一个,吃了一个又要一个,他连吃了仨。我大妈就说了那话了,说这也就是你兄弟,让你点去,要换一个你得给人多少钱啊?
从他活着我记事到他死,他就给我们家做过一道菜,从来就没做过。当然除了焖点米饭熬个白菜,家常便饭那不叫菜。就那年的春节,半斤肉馅儿一个丸子,我们家那时候一共17口人,买了8斤半肉馅儿,一人一个,对号入座,谁不吃管不着,就做过这么一次。
定:合着您就吃过您父亲做的这一个丸子?
张:甭说我,就我们家人全算上,有一个算一个,就这一次,第二次没有了。
定:特别好吃是吗?
张:那是呀。一个碎的没有啊,没说肉馅儿拿淀粉的,没这么一说,不用,没有碎的。上午10点钟开始做,下午4点钟才做完。那时候咱们不都使那煤球炉子吗?俩火炉子,俩火炉子做这一个丸子,原来我们家有一个老式的锅,厚底儿的。下午4点钟才从火上端下来。拿勺盛起来给您搁到这碗里头。要问怎么做的,说就这么吃吧,吃。
就说这吃打卤面吧,讲究斑鸠打卤啊,黄花木耳鹿角菜、蘑菇,就搁点鸡蛋西红柿那好吃不了。
定:吃打卤面还搁什么鸟和麻雀?
张:一直到几月份,那错不了的啊。明儿您上自由市场,买那飞着的鸽子,十块钱一个么,您就买一个,不要那肉鸽,买一只就够用的,回来把那皮一扒,毛就全下去了,然后您给它搁到锅里稍微紧一下,剁成小块小块的,煮熟了然后再开始放汤,您再把蘑菇这个那个全搁到里头,打出那卤来您再吃,那味儿一样吗?不信您去买一只试试。
我们老头要是拿个盆发上面,过去用碱,一瞧这面发起来多大,一瞧这面多少,沏多少碱,搁上就合适。说沏完了剩点,说沏完了碱大了,没那么一说。现在有那发酵粉了,我们家也使那发酵粉了,过去也使碱,你问我媳妇去,我从来不看碱大碱小,看这面发多大,发到什么程度,把碱沏进去这么一倒搁进去,搁进去就好使。这就是我们老头告诉我的。
定:您母亲是不是也跟着学会做饭?
张:我母亲从来不出门,纯属家庭妇女。家里饭,贴饼子的时候居多。我们老头回家赶上什么就吃什么呗。他也从来不下厨做饭。回家就睡觉。
我切东西那刀工是我们老头告诉给我的,我左撇子不好教啊。反正甭管切什么东西,我不用看着那刀,看着那东西,这刀跟着这手,这刀得起多高,什么东西起多高都得知道,他得告诉你,不告诉你你怎么行啊。切黄瓜起高了没有用,起低了它连着刀呢。切肉比切黄瓜起得稍高点儿。还得看刀口怎么样,要是跟锯似的也好不了。切丝必须得搁稳了,这是第一点,不搁稳了来回晃荡,切的丝儿也好不了,这半拉宽这半拉窄。(表演切土豆丝)这手指头就管这刀能走多远,想粗点您走远着点,这不就粗了么,想细点您走近着点儿。还说着话儿玩儿似的,这饭就做了。就这么点事儿。
定:您父亲不是在家不做饭吗?他倒教您。
张:因为他老看我切菜别扭啊。我放学回家得做饭。
定:他脾气好吗?
张:从来不言语。有时我们爷俩坐一块儿聊会儿大天,他还能说两句,跟他们别人就更不说了。他就说你三姥爷手艺比我好,到我这一辈没了,北京城就跟没这么回事儿一样了。现在那东西,它不是那味儿!
4.不教给你
定:您父亲还挺不好请的呢,是吧?
张:我父亲?反正一般人要说请他到家做点儿饭去,说您给我说说这东西怎么弄啊?过年过节了,您给我们瞧瞧。一瞧,说嗯,你这个,你这个不行,你把这东西都拿来,搁这儿吧,一会儿我单给你弄。他不教给你。他好像就是说你也甭学你也甭弄,你也没那东西,你也没那火。过去那大(粮食)灶,那火苗子三尺多高,一天三百多斤硬煤招呼进去了。那些菜没那火你做不了。
定:那现在高级饭店里有那种火吗?没有了吧?
张:用不起,它那是高压机啊。(父亲)从电影学院不是退休了么,谁再出来请来,当顾问都不去。说您就到那儿给指点指点,什么都不用干,车接您车送您成不成?他都不去。
定:是不是他们厨子有这个规矩?
张:不知道,反正他不去了。
定:现在那么多饭馆,好厨子可能还没那会儿多,多可惜是吧?
张:……
定:您父亲现在要是活着可就发死了。
张:他现在要在啊,甭管他把手艺教给我们哥儿几个哪一个人,说要开个饭馆,那……
定:您那时候是不是想过跟他学呀?
张:是呀,我跟他说,我说我不念了,不念书了,我知道他手艺不错啊……反正我们老头不让我接,要让接的话我1962年就跟他学去了,他不让接。他师傅挂刀了,所以一个徒弟没有,关门徒弟的话呢,按规矩他就不能带了,他不能收徒弟。
定:他也就因为这个没让您学?
张:对。他不教你,他要教我现在手艺应该也很不错了。
定:您是他大儿子?
张:我行四。上头还有仨哥哥,去世一个了,还有俩。我还一弟弟,早死了。哥儿五个,都是男孩。谁都不教。我大哥是瓦匠,我二哥在清河毛纺厂,退休了。三哥没有了,原来在七机部。我弟弟原来在西直门铁路工务段,癌症。我们老头活到八十五,他四十五,没活过我们老头去。
定:那多可惜,他那些东西就都失传了?
张:完了,那些菜谱还都搁家里头呢,现在谁知道都扔哪儿去了,也没人学这个。我1964年就当兵走了。当兵回来我就上手表厂了,昌平的。我是供销科的。昌平手表厂不是有害工种吗,可以提前退,我就退了。手续我都办完了,我什么也不干了。一个月730块钱,凑合吧,我这人想得开,够吃够喝就得。
四、坟户春秋何淑玉口述
时 间:1998年9月11日
地 点:北京市海淀区某中学宿舍
访谈者:定宜庄
在场者:张继荣(何淑玉之女)
[访谈者按]何淑玉女士的家原是保福寺的坟户。与上述肃王府坟户白四不同的是,她家看的可能只是一般人家的坟。像这样的坟户,当年在北京也许比王府的“坟包衣”或称“坟少爷”更多。
这篇访谈做于17年前,当时的保福寺还是公交车的一个站名,现在则成为北四环上一座立交桥的名字了。关于她家是坟户的情况,我是从她女儿张继荣口中听说,也是因此才请张女士帮助安排与她交谈的。但连我自己也未曾料到的是,这是我做得最辛苦的访谈之一。何女士虽然90多岁了,但头脑清楚,反应敏捷,由于被划为富农而在“文革”时挨过整,心有余悸,对于所有与她谈及当年守坟生活的人,一律当成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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