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吗,军事训练刚开始,不行了,第一批我就去朝鲜了。那时候每天晚上拉练,出去紧急集合转一圈,走一宿。那天就走走走,走过去了,从安东大桥那儿过去的,那天是1950年10月18号,晚上,19号凌晨过去的。
定:记那么清楚?
刘:那敢情!我们那个时候,部队文工团讲究要下连队,在部队住下,排个戏呀演个剧呀什么的,只要部队一行动我们就跟着部队走。我们过去的时候就是跟着部队,下到连队过去的。抢伤员,抢人家地势,组织后勤哪。整个五次战役,我们就在人家那飞机坦克大炮的射程之内,没参加打仗,只能挨打。第四次战役第二阶段完了之后,连队正在调上文工团,没有多久我就犯心脏病,骑马都不行,坐上汽车送到后勤医院,从安东一直到黑龙江鸡西,休养了一年。然后我说我就回部队吧,一个日本医生,那时候是咱们留用的,他说:“你还回部队?我告诉你,你这个心脏啊,今后能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就完了。”
定:那么严重?
刘:6个月没让我下床啊,下了床之后我都不会走路了。这样我当兵当了5年,转业之后就回到通州,在通县市人委工作。第一年刚从部队下来,谁都不认识,没有私情啊,就搞劳动调配,哪儿要人哪,该怎样怎样啊。第二年搞工商管理,摊贩管理。第三年搞教育局的基建,干了没有几天,又让我去筹备成立体委。我一看不行,我工作了两年多不到三年,就换了4个工作,这事我不干了,我得上学。当时我已经报了统一高考了,市人委的秘书跟我挺不错,他给我念了个通知,说人大档案系要提前招生,我可以试试。我就准备。到北京前门那儿住了一个小旅馆,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这么考上了人民大学的档案系。然后就4年念下来了。
1951年年底刘子扬因病自朝鲜战场回国治疗,此照为1952年元旦摄于松江省(今黑龙江省)鸡西县人民医院(刘子扬提供)
二、从架松到劲松
[访谈者按]按照中国传统习俗,人死之后要实行土葬,但又不可能葬在城市里,所以北京城市周遭,就出现成片的坟地。皇家的坟墓称陵寝,明帝有十三陵,清帝有东陵、西陵;王公的坟地称园寝,清代亲王、郡王的园寝分布于京城近郊远郊的许多村落。此外,贵族官僚乃至平民百姓的坟茔,不必一一细数,最穷困寒酸者,大概就是后面将要出现的一篇访谈所说,只能买一处“坑口”的了。注22皇室王公和其他有权势者的园寝坟茔,都有专人专户负责守护,人们将他们称为守陵户、看坟户、坟户,守坟日久渐成聚落,那村落便以公主坟、十王坟、索家坟、高家坟、贾家坟等“坟”来命名,北京郊区以坟命名的村落,实在是太多了。注23
金启孮先生提到民国初年北京郊区满族的情况时,认为应该抓住三个点注24,其中一个,就是王公园寝,他说王公园寝的苏拉(满语“散差”)因为看守墓地的关系,多年来也在当地落户聚居,人数自然较营房为少,但也是较为典型的地方。
有关坟地与坟户,我在《老北京人的口述历史》一书的诸多口述中都有涉及。如在“天潢贵胄”一组中,
架松的显谨亲王坟说明上的“显谨亲王”即丹臻第六子衍璜,他的坟俗称新坟。该牌子今已不存(定宜庄摄于2003年)
毓旗谈到郑亲王的园寝在京西八里庄,金励衡谈到英王阿济格的园寝在京东的八王坟。而金秀珍和金竹青姑嫂的口述,就是从金女士夫妇出城守坟开始讲起的。在“朔漠迢遥”一组戴鑫英的访谈中,也有关于他祖母娘家是“坟少爷”的故事,而他说的坟少爷所看管的肃王坟,就在架松。注25
架松的肃王坟是清朝八家铁帽子王之一肃亲王的园寝。有清一代二百余年,共有十几位肃亲王,其中有四代五王,就都葬在这里,他们是第一代肃武亲王豪格注26、第二代显懿亲王富寿和他的弟弟温郡王猛峨、注27第四代显谨亲王衍璜注28,还有最后一个:肃忠亲王善耆。注29他们的坟地,也相应而有老坟(亦称架松坟)、大王坟、二王坟、新坟与花园之称。
架松过去曾是北京的一处名胜。20世纪30年代某人(作者不详)所著《北平旅行指南》称:“架松,在广渠门外二里许,松植前清肃王墓前,共六株。松本粗皆数围,苍劲古老。其树身曲折,枝干纵横,穿插下垂,多作龙蛇翻舞之状。因其上既蔽日横云,下使游人俯首,故以朱柱支之,始得是名。”可惜的是,我们已经再看不到这“横荫十亩”的六株古松的风采了。如今,这个地区称为劲松,位于东二环光明桥东南仅仅一公里处,是北京人口最密集的居民区之一,在鳞次栉比的高楼、拥塞不堪的车流和汹涌澎湃的人海之中,很难想象当年坟茔的松涛林海,当然,如果没有夏晖的帮助,我也无法追寻到守坟人后代的踪迹。
劲松居民区始建于20世纪70年代后期,架松村的守坟人后代,由此而“农转非”成为城市居民,集中搬迁到华威西里那栋高达16层的七号楼中,我就是由夏晖带领,在这栋楼里找到白四先生并为他做了这次访谈的。我在前面也曾提到,关于王爷坟,已有诸多研究成果出版,而我注重的,是作为北京郊区一个特定的、数量相当庞大的人群,这些守坟人的生活方式与变迁,以及他们与坟主和当地其他居民之间的关系。
在找到白四先生之前,我曾与在楼前闲坐的一群老人聊天,其中有一对老夫妇,丈夫姓程,自称祖上也是看坟的,原先可能也是旗人吧,他说因为自己不识字,参军时就报汉族了。我把他对我讲的有关架松的情况,用楷体字插在这篇口述中,以作为对白四先生谈话的补充。
夏晖出生于1981年,也是守坟人的后代。他因为对架松的历史、文物以及知情的老人们都在迅速离去怀着深深的焦虑,而主动找到我,并专程陪我一整天,去踏寻旧地和访问老住户。对于年轻一代追寻老北京文化和历史的热情,我的感觉是悲喜交集。喜的是在这些“新新人类”中,终于有人认识到了“旧”的也就是历史和文化传承对人的价值。悲的则是,他们的祖辈和父辈所能留传给他们的,已经几近是一片废墟了。
(一)白四口述
时 间:2007年5月9日
地 点:北京崇文区(现东城区)华威西里小区某居民楼
访谈者:定宜庄
在场者:夏晖
1.架松的肃王坟
定:您今年……
白四(以下简称白):七十二,属猪的,1935年(出生)的。架松这个地区(一九)五几年如果要保护起来,比龙潭湖的地儿都大。
定:架松这地方过去有名啊,谁都知道。
白:可是现在谁都不知道。连他们大人(指夏晖父母)都说不清。
以前龙潭湖啊,是里潘家窑,里潘家窑外潘家窑,知道吗?不是有这么句话吗:“里九外七皇城四。”注30外城的城砖就是(在)里潘家窑烧的。这儿呢,叫架松,架松坟,肃王府(的坟),后来改了叫架松村。
由潘家窑往东,那儿先头有个报觉寺,是个家庙。这个新坟地,现在架松那边他们都管这个叫庙,这不是庙,就是新坟,架松先有的架松坟,后死的王爷埋到这儿,就是新坟。顺这头再往东,整个就是架松。庙这边拉呢,从这股道往西,顺着第一个红绿灯到第二个红绿灯往北到东里头,那是一个花园,大花园,都是肃王府的。我们架松先头有上马
内九外七皇城四
石下马石,就这儿,这不是有一个理发馆吗,理发馆的后头,这是一个下马石,我说的那个家庙,那是上马石。架松这边拉,南门不开,就是进西门进东门,到时候了,到点儿了,“当当当”一敲点,东门也关上了,西门也关上了。
定:这地方还有点儿?
白:北京城不是“九门八点一口钟”注31吗?一口钟你知道挨哪儿吗?
定:不是崇文门吗?
白:崇文门。崇文门也有故事。修那门的时候淘水,随淘随砌……这说的是老桥那儿,现在成了地铁啦(笑)。故事多了,皇宫那个角楼子……(故事略)有这么个故事吧?
现在这股道往北,以前是运粮河,跟二闸通着。
定:那就是通惠河了?
白:对。注32
[程:打那东门外头有一大道沟子,那是一道运粮河过去,一直通到十里河,由十里河往东南走,一直通到天津。十里河那儿有个老爷庙,老爷庙再往南有一个娘娘庙,离这儿不远,一里多地吧。那老爷庙台子不小呢,解放之前还唱戏呢。老娘娘,跟西山(妙峰山)的似的,有庙会。大钟的话得仨人搂,有两米高。]
白:就我说这个新坟哪,它里边就有一个坟头,大坟头,有宫门哪,现在就剩这个大殿了。大殿里头有一些小房,木头房,里头有一个桌子似的,供三个牌位。大殿外头呢,有一个白玉石的(案子),上头有一个这么厚的、白玉石的坛子似的,往那儿一搁。上头的这么宽,也就有一尺来长,这么顸(粗之义)的一个铜的什么。咱不懂啊,咱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小时候看见过,就是跟那里头长大的嘛,那绝对一点儿错不了的。那里头的天花板,没事玩去,小时候到那里头藏猫儿去,
显谨亲王坟大殿(定宜庄摄于2003年)
顺这天花板里头的一间房上去(躲起来),那谁也找不着。那儿有个疤瘌,木头疤瘌,是几个孩子给捅的,捅了看哪儿呀?看天坛,天坛的那个坛,那绝对没错。现在让楼都给挡住了。
就说这罗汉墙……就是那个大殿。大殿四围砌的墙就说是罗汉墙,那里头的棺材,木头都这么厚(比画约有一尺厚),都在坟头里。我再跟您说一点儿,我也爱说啊,我那时候还小呢,日本时期闹土匪,有盗墓的,顺这个罗汉墙啊,这儿,盗了一窟窿。盗一窟窿以后呢,我们那儿有一姓曹的,曹达仁,就是曹松庆他大爷,放羊,那边净是草啊,盗墓的把那板子搁到窟窿上,盖上了,羊这么一走,木板一翻,才知道那儿被盗了。这咱们就得报吧,那时候洋灰还不多呢,是关家,弄几辆大车拉沙子、洋灰,全是肃王府出钱。谁进去的呢?任五,他胆大呢,让他下去,下去一瞧啊,里头是水,水里头有一小船,那船一见空气就过来了,他拿电棒一打(意即打开手电筒一照),那船上有灯,灯一见空气就灭了,然后他上来让别人下去看,也是。就是那个坟哪,盗墓的没盗走。怎么没盗走呢?有那船哪,你过来不是得上船么,你也不知水深水浅,不敢上,这么着,给墓留下了。
定:这也是传说了。
白:不是,这是我看到的。船我没看到,那盗墓留下的地儿我看到了。你让我找,我还知道那个地儿,可是现在都是人家的院子了。
现在你要问他们整个架松村有几个碑亭,他们说不上来。五个!张嘴就得说五个。这说的是大碑,不说小碑,小碑就是露天没有碑亭的,大王坟也有,没有碑楼。(大碑)这边是满文,那边是汉文,一雄一雌。大王坟俩,一雄一雌,圈里头俩,一雄一雌。
定:我不懂这一雄一雌是怎么个意思?
白:雄雌就是公母啊,公的、母的。
定:碑怎么还有公母啊?
白:就是做的样式不一样啊。就是立的碑,一大一小,具体写的什么字,都是肃王的东西。那时候新坟的大山子后头,那大杨树,不是六棵还是七棵,反正七八棵吧,一个人搂不过来。西边有一棵柳树。靠大道上也有几棵。那山子上头都是松树,一片松树,柏树,都是这个,那时候有点小风啊,一进山子“哗——哗——哗——”响。过去到我们圈里头,老有几片网,叫子呀,贺子鸟啊,都有。新坟的大山子现在都撂平了,解放以后,×××他们卖黄土啊,拉出去都给卖了。
树现在这边还有几棵,就是在13号楼的后头,还有一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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