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京中人嗤笑父亲?然而若父亲住在国公府里头,这就是与母亲分开,凭母亲的性情,这日后只怕就是……
“公主府里头冷冷清清,多少年不住人了,谁喜欢呢?”沈明秀见弟弟还小,竟还不明白母亲对父亲的冷淡,只在心里微微叹息,却还是不愿叫弟弟这美好的日子叫自己说破,想了想,给沈明嘉理着衣裳,见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快活地弯起了眼睛,也忍不住笑了,摸着他的头柔声说道,“只是这些你都不必在母亲面前说的,回头我问问父亲去,咱们一家人,总得跟从前一样儿,对不对?”
“嗯!”沈明嘉眼睛亮晶晶地点了头。
“读书去吧,回头大哥哥还要教你骑马呢。”沈明秀拍着他的头笑道。
“大哥哥说了,回头给我寻最好的千里马,谁都比不上的。”沈明嘉对自己的兄长也是极亲近的,回头笑道。
“大哥哥应了你,必有的。”沈明秀笑着劝了弟弟去读书,转身走出了屋子就往前院儿去了。
驿站的环境并不是很好,又兼下了雪,简直就是到处漏风,风卷着雪吹到人的脸上,又冷又疼。
因出来的急切些,沈明秀也没有穿件斗篷,只叫丫头们护着走路,走到了前院还未进门,就见熙熙攘攘的挤满了车架,不知多少的丫头婆子在忙碌,显然是前来请安的。
一旁还有一个高挑束发的十七八岁少女抱臂冷眼看着。这少女容貌冷肃,一侧露出的脖颈上一道长长的刀疤若隐若现,本是妍丽的容貌因这伤疤与身上冰冷肃杀的气息变得叫人不敢亲近起来,往来的婆子与丫头见了她,都忍不住避开了。
“表姐!”明秀见了那少女,急忙唤了一声。
那少女一转头,见了明秀目光便柔和了起来,见她穿得单薄地在雪天里走,脸上冻得煞白,又皱起了眉大步走来。
“仔细吹病了你。”她将自己的狐皮大氅解下来兜头给明秀披上,见她抬起头对自己笑,脸上就露出几分无奈来,低头给妹妹拢住了浑身上下,不叫透一点风的,这才伸出手护住明秀带着她走到了屋子前头,推着她一同进去。
明秀本有些冷,然而大氅极暖和的,那少女又立在了自己的上风口掩住冰雪,又转眼就进了屋子,浑身暖和的不行,抱着身上的大氅忍不住拱进了这少女的怀里。
这少女脸上露出笑意来,拍了拍她的头。
这少女的母亲是沈国公的庶妹,当年因柔顺不争锋,因此婚事并未受刁难得以嫁给沈国公麾下的一位武将为妻,虽这些年只得了这么一个闺女,然而夫君却并未纳妾生子,只守着妻子与独女言道,“国公既能伉俪情深,谁又有脸沾染二色呢?”因只有一女,因此塞外时教导女儿冲锋陷阵,与男子并无二致,就连名字,也取得不似女子的柔媚,只叫她罗遥。
因父母都与沈国公亲近,因此罗遥也在沈国公膝下长大,又因明秀是个女孩儿,更柔弱些,因此平日只细心地照顾起来。
明秀也亲近这位端肃如同男子的表姐的,兜着大氅将罗遥的手也护在自己的怀里,这才笑嘻嘻地往屋里看去,见了屋里此时的场景,就挑了挑眉。
此时宽阔的上房之中,热气腾腾的,一个高大俊朗,浑身都带着几分彪悍肃杀的中年男子脸色冷淡地端坐上手,身前正有两个赔笑的婆子奉承着说话,另一侧,却是三个俏生生容貌美丽多情,目光仿佛春水般潋滟的窈窕的少女娇滴滴地立在一旁,时不时用羞涩的目光往那中年男子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他英俊的脸上,就仿佛是受了惊的小鹿一样缩回目光,纯真秀美,又带着多情亲近。
明秀看了一眼就笑了。
她这位二姑母也蛮知道更新换代的,前一次送来的扬州瘦马,因太过风尘连府都没进就被当场打死,这一回瞧着,都是些纯洁可爱的人儿?
也是拼了,就这么看不顺眼她一家太平?
心里已经记了这姑母一笔,明秀的脸上却并不显,只快步上前走到那中年男子的面前笑道,“我给父亲请安来了。”
“天冷,你出来做什么。”这男子正是沈国公,此时方才抬起头,只对那三个顾盼看来的女孩儿视而不见,目光落在明秀身上的时候,仿佛整个出鞘的锋芒都缓和了下来,叫明秀坐了,又叫人取了暖炉来给她捧着,这才温声道,“外头有父亲,你歇着就是。”顿了顿,他的目光冷冷是扫过了那两个婆子,见这两个瑟缩了一下,仿佛是畏惧了自己,这才低声与明秀道,“不必叫你母亲烦心。”
他心心念念恐恭顺公主听了安固侯夫人送丫头的事儿心中不快,因这个,脸色都紧绷了起来。
“知道了。”见沈国公目光殷切,明秀急忙笑着应了。
“国公爷……”那婆子脸色僵硬地唤了一声,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倒霉。
出门儿前侯夫人与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叫国公爷收了这三个精挑细选,死人见了都动心的美人儿,好给恭顺公主一个下马威,谁知道,这说了半天,国公爷比死人还要死人呀。
位高权重的沈国公,见了闭月羞花一颗心都在他身上的新鲜美人儿,这一点儿都没有个心跳,没听见花开的声音?
大抵是这婆子的脸色太过扭曲绝望,明秀只觉得有趣极了。
沈国公却不自在了起来,见闺女戏谑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一侧,又想到这三个丫头是要给自己的,沈国公的脸色就慢慢地沉了下来,转头看了那婆子一眼。
他本在塞外征战许多年,浑身都带着杀伐之气,叫两个婆子都忍不住哆嗦了起来,许久之后,不知想到了什么,沈国公的脸上就透出了几分不耐,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这才淡淡地问道,“这三个,是你们太太特意挑的?”
“翻遍了京中,这是最好的,太太……”见仿佛有门儿,其中一个婆子急忙说道。
“最好的?”沈国公却劈口打断,嘴角勾起淡淡的讥讽,慢慢地摸着腰间的剑鞘冷淡地问道,“都做了侯府的主母,还这样添补娘家?你们太太,莫非三从四德白学了?!安固侯娶了这么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真是家门不幸,原是国公府没有教导好她。”他微微一顿,喝了一口明秀目光闪亮地给自己倒了的茶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之后漫不经心地与那呆住了的婆子说道。
“妹妹不肖,本公心有戚戚,对不住安固侯。既如此,这三个就送给安固侯,替你们太太好好儿照顾他。”
第3章
这话一出,这婆子惊呆了。
“国,国公爷?!”
与端方刻板的沈国公不同,安固侯那叫一个风流潇洒,不说红颜知己什么的,就是外头看中的戏子花魁,都敢不在乎外头评说地带进府里来。因这个,安固侯夫人没少哭着闹腾,可是又怎么样呢?不过是夫妻离心相敬如冰。
如今安固侯守着几个美人儿在前头风流快活,安固侯夫人守在后院管家,顺便无事时与一院子的小妾庶子庶女斗一斗,闹得京里都看笑话也就罢了。这如今沈国公亲自给妹婿的“赔礼”,想必侯爷是定然要“笑纳”的。
“您,您不能……”
“有好的紧着她自己夫君才是为妻之道。日后,再有一回,你与她说,就说是我的话,她是知道我的。”沈国公冷冷地说道。
这位国公爷素来冷厉,于亲妹妹都不假辞色的,这婆子嘴角讷讷了一会儿,到底不敢反驳,只这一回,用力地瞪了那三个妖精一眼。
因觉得风流温柔体贴的安固侯也是极好的主子,这三个美貌的女孩儿已经露出了喜色,更叫忠心安固侯夫人的婆子心中忐忑。
侯爷早就不大耐烦进侯夫人的房了,再有这样年轻貌美的小妖精……
“滚出去。”沈国公指了指这些婆子丫头们的,目光冰冷地说道。
因他脸色冰冷肃杀,又有安固侯夫人这么一个噩耗,两个婆子不敢说别的,只苍白着脸带着丫头们出去了。眼见这几个退走,就有一旁静候的,穿戴极体面的婆子上前给沈国公福了福,转头讥讽地看了那退出去的婆子一眼,赔笑又与明秀罗遥请安,做足了礼数,这才双手捧着一份单子与冷漠地坐着的沈国公恭敬道,“王妃知道国公爷回京,喜欢得什么似的,因知道国公爷与公主一路劳累,也不好来探望,只叫奴婢来带些滋补的燕窝鱼翅等等,先给公主郡主补补身子。”
“姑母有心了。”见沈国公脸色有些满意,明秀素来与大姑母平王妃亲近的,叫一旁的丫头接了单子,又问平王妃的起居。
“极好的,如今世子正与太子一同历练,王妃再没有担心的了。”这婆子急忙笑道,“只是想念郡主的厉害,因此急得不行,想催催公主赶紧回来呢。”
因平王妃只得了平王世子一个儿子,膝下并没有女儿,因此格外疼爱侄女儿沈明秀,哪怕是在关外呢,也是月月有信时时有东西送的,此时明秀听见这个,目光便温柔了起来。
“若回京,我定去给姑母磕头的。”
她离京的那年不过三四岁,然而记事起,平王妃就一直待她如同亲生,掏心掏肺地宠爱。若说起来,因当年恭顺公主生了自己后便有些抑郁,自己三岁之前,大半都是在平王府中生活,那时的日子如今想起来,还是叫明秀生出了几分怀念,此时看着单子上的血燕等等,知道这都是平王妃与自己的心意,她的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笑容来。
她一笑如同百花盛放,照得屋里一亮。
这婆子见了这一笑,心里也是一动,想到平王妃恋恋不舍及之后的想头,急忙继续说道,“世子也来了,只是因说要给郡主买什么冰糖山楂,因此落在了后头。”
“难得表哥还记得我的玩笑话。”不过是前些时候书信时自己任性了些,说是想念京里头的酸酸甜甜的冰糖山楂,平王世子就想到了前头来,明秀觉得自己竟有些孩子气了,脸上微红地说道。
“能叫郡主满意,咱们世子爷可欢喜了。”这婆子急忙讨好地说道。
沈国公垂目大马金刀地坐着,看似无动于衷,然而听到这个,耳朵却动了动。
“表哥从前还与我说,塞外的弯刀极好的,我也留了两把,到时候与表哥换。”明秀与平王世子慕容南是从小的情分,到底都是亲近的人,也不怕露出不孩子气叫人笑话,就与沈国公红着脸说道,“还有与姑母的人参,一起叫表哥带回去。”
“弯刀换山楂,郡主这买卖赔了。”这婆子显然是个机灵的,急忙在一旁拍着手笑道。
她是平王妃面前的得意人,沈国公也愿意给几分体面,况说得倒也有趣,见明秀眼睛亮晶晶的,不复在外人面前的稳重端庄,松快极了,沈国公的目光更温和了些,赞赏地看了那对自己赔笑的婆子一眼,只叫她往跟着人往外头去取些血燕一会儿炖给恭顺公主吃,见屋里无人了,这才与明秀温声道,“你大姑母是个有心的,待你也极好,入京之后,你多往平王府走动。”
明秀急忙应了,因见屋里并无旁人,这才迟疑地说道,“入京之后,父亲,我们是要往哪里住呢?”
正低头擦着一把雪亮袖刀的罗遥都是一怔,抬起头往沈国公的方向看去。
沈国公俊朗方正的脸上没有半分异色,显然早就知道妻子想要住去公主府,一只手在桌上慢慢地敲动了一会儿,这才与明秀沉声说道,“你母亲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们。”
他看着孺慕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心里温柔一片,却并不愿叫女儿因为自己夫妻之间如何生出为难,也不愿诋毁妻子的私心,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说道,“国公府里乱得很,你住得不会如在公主府开心。”
沈国公府还有个太夫人在,却是沈国公的继母,太夫人膝下又有亲儿子亲孙子孙女儿的,难免偏心,沈国公并不愿意叫闺女儿子与那些人一起住。
人都有私心,哪怕是在国公府里头闹几场将这些人都压服,叫他们不敢动,然而叫沈国公自己说,却很无趣。
整日里费尽心思地过日子,还怎么快活无忧?
何必叫孩子们卷到这些争斗里呢?
明秀也记得些,想到沈国公太夫人,垂头抿了抿嘴角。
她记得,这位太夫人从来都不肯正眼看她的,哪怕她是沈国公嫡女,国公府里的正经主子。
“只是若去公主府,就离父亲远了。”明秀对沈国公是真心亲近,这位父亲从来都没有做过叫她伤心的事儿,此时想到不能与沈国公在一起,她便垂着头说道。
她到底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儿,沈国公见她依赖自己的样子,心里就软了。
“入京前,我与陛下请旨,移了公主府到了国公府的隔壁,只有一扇门隔着罢了。”
沈国公看似粗狂,实则极精明的人,早就想到妻子不爱与自己一起住。不过对于国公爷来说,他却很喜欢与妻子在一起的,为了入京之后不做个牛郎织女啥的,早就未雨绸缪办妥了公主府的事儿,因恭顺公主府无人打理十几年,皇帝又看重功勋显赫的沈国公,因此并没有什么不许,爽快地给恭顺公主搬了一个家。
这话一出,正喝茶的明秀与罗遥同时呛了一口水,呆呆地看着很稳重的沈国公。
沈国公一脸正气地看着两个女孩儿,微微颔首。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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