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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09|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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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觉得吃亏了?”袭朗要板过她的脸,她死活不肯,愈发用力地抱住他。

“没有。说别的事呢。”她其实有点儿气呼呼的,

“才怪。”袭朗抚了抚她的头发,她又加了些力气,心里笑得不行,“不是打算这样睡吧?”

“就这样睡吧。”香芷旋说着反话,“我这么喜欢你,这样睡才对。”

袭朗哈哈地笑起来。静谧的夜里,他的笑声更显清朗悦耳。

笑什么笑!香芷旋对着黑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以前都不知道自己会有翻白眼这一天的,可是遇到了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不知道还有多少。

袭朗侧身躺着,手安抚地拍拍她的背,“不闹你了。”

香芷旋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这才收回手臂,蜷缩在他怀里,“睡吧?”

“嗯。”

她又问:“说准了?”

他笑着反问:“不然就过会儿再睡?”

她没说话,帮他掖了掖被角,老老实实地依偎着他。用举动回答他。

他下巴抵着她额头,“阿芷。”

“嗯。”

“你可以找补回去。”

她听了这一句,心情明朗起来,“不用的。”心念一转,想着那是他威逼利诱之下才说出的话,做不得数的,有什么好计较的呢,随后就开始琢磨他的措辞,“找补?是我可以让你弥补之类的意思吗?”

“差不多是这意思。”

“明白了。”她笑着蹭了蹭他的衣襟,“不找补了,放你一马。”

她真的是很招人喜欢,他其实真不介意说句喜欢让她平衡。只是……想想就别扭、牙酸,还是算了。反正她也没放在心里。

**

翌日,老夫人与二老爷、二夫人继续为袭朋的事闹腾,让管家带着人手大张旗鼓的寻找。

这样看来,不管二老爷二夫人是怎么说的,老夫人都已知道袭朋只是躲起来了,不然一定会在心急如焚之下报官。

至于二老爷二夫人的心思,也能一眼看清:没胆量将事情闹到无法收拾,只在一定程度上毁一毁袭朗的名声。事情传扬的满城风雨,袭朗兴许会顾着名声,命人将袭朋找到并且带回府中,外人便会云里雾里,多少会疑心他对手足存着狠毒的心思。

但也只能做做这样的梦,不可能成真。

袭朗要是能让他们如愿,日头就要从西边升起了。

大老爷如常上朝去内阁坐班,大夫人抓紧筹备袭脩的婚事——过几天,就是袭脩续弦的吉日。总之,夫妻两个完全没受袭朋之事影响。

清风阁更是如此,清宁依旧。

香芷旋现在和袭朗已经很熟悉很熟悉了,他不再让她陪着自己抄经,随着喜好打发时间即可。

香芷旋把原来抄经的时间用来做绣活,在绣架前一坐就是大半日,神色专注地飞针走线。

至午后,和袭朗一起去后面的小花园游转。期间看到一些月季开得极好,便亲自采摘,要拿回房里做香囊。

“阿芷。”袭朗唤她。

“嗯?”她转头看向他。

他正微眯着眼睛望着天空。

今日天气晴朗,天空是那种澄明清澈的蓝色,纯洁的浮云被清风卷着,从容舒缓。

万里长空之中,飞雁排成人字飞向远方。

正是雁南飞的时节。

秋意浓浓的氛围下,看到这样的情形,心境开阔,略带着一点儿怅惘。

“悲秋的情绪,在北方更明显。”她喃喃地说着,视线下落,看到四四方方的院墙,不自知地跑题了,“大好的秋景,在府里都看不到,没有黄叶枯藤,还是外面好。但是等我下次出门,大概就入冬了。嗯,入冬也好啊,快点儿下场大雪让我看看。”

袭朗收回视线,侧目看着她。

“怎么了?”她不明所以。

他就笑着刮了刮她鼻尖,“原来你话不少啊。”

“我本来就不是话少的人,以前怕你嫌烦。”

“也对,话少怎么可能与人吵起来。”袭朗想到了她把二夫人气得晕头转向的事,释然一笑。

话少怎么就不能与人吵起来?你不就可以做到这一点?她腹诽着,弯了腰去摘刚刚看中的那朵月季,伸手时没留神,左手食指被花枝上的刺儿扎到了。

她飞快地缩回手,吸了口气,右手用力地捏住被扎破的手指。

他走到她身边,拿过她的手,低头一看,见白皙的手指已经沁出一颗血珠,“这也能扎到?”

她眉头紧锁,用力地咬住了唇,抬眼看着他的眼神,可怜兮兮的。被扎的挺深的,真的疼。

“怕疼还不注意点儿?该。”他心里却是真服气了,从没见过她这样娇气的人。在军中也发现了,有少部分人好像是天生怕疼的体质,同样的伤,寻常人一声不吭,怕疼的就雪雪呼痛。但是怕疼到她这地步的……

他转头要唤丫鬟,才记起把人都打发掉了,是来清静片刻,最烦有人杵在一旁。可即便是丫鬟在一旁又能怎样呢?不大的一点儿伤,又用不着上药。

他握着她的手,往她唇边送去。

“做什么啊?”她别开脸。

“笨。”她真的笨死了。他索性拉过她的手,把那根惹祸的手指含入口中,吸出伤口余血。

“这、这……”香芷旋说话磕巴了,“这样真行吗?我……我自己来吧。”她一直觉得这样处理伤口不可取——“伤口的余血不脏么,有没有毒啊?”

你可真是惜命到家了。是把血吸出来,又不是让你咽下去。他在心里说着,又用力吸了一下。

她的手哆嗦了一下。指尖的感觉让她心跳忽然急了起来,脸颊也烧起来。

袭朗差点儿就没忍住要逗她的冲动,想想这光天化日的,不能闹,这才放开了她,转去石几旁边,倒了杯茶水漱口,见她还傻乎乎站在那儿,半是打趣半是提醒:“用帕子包起来。”那么惜命,不包扎怎么行?

她倒是听话,用帕子仔细地缠裹住手指。

他忍俊不禁,回到她面前,“阿芷啊。”

她的脸还泛着一抹绯红,有点儿不好意思,“什么事啊?”

“你学女工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她慢条斯理地道:“刚开始学的时候,我速度慢的吓人,就怕被针扎到。但是我学的用心,大姐二姐不像我,不喜欢这些,所以教我们的师傅就忍了我好一段日子。”

他俯首,在她耳边低语:“夫妻之实,第一次很疼,你听说过吧?”

香芷旋蹙了蹙眉,低下头去,也是愁得厉害,“听说过,那可怎么办啊?”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袭朗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你娇气的都离谱了,怎么办才好?”

香芷旋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沉吟一会儿,蚊子似的哼出一句:“实在不行,到时你给我下点儿迷药算了。”

袭朗:“……”

“不合适啊?是不合适。”她摸了摸下巴,“那就只能是我豁出去了……”

这还像句话。

“可那到底得多疼啊?你好意思么?”她居然有点儿忿忿不平的。

他被气笑了,“也没准儿传言是假,去试试?”

“去你的。”香芷旋白了他一眼,“刚见好就要胡闹?好歹过几日再说。”

这话听着就很顺耳了。“那就过几日再说。”

“好……吧。”香芷旋一手握住了他两根手指,轻轻地摇着,神色很有点儿欲哭无泪的样子,“你以后会对我好吧?要是哪天要奉长辈之命休了我,那……”那她不就白受罪了么?那还是免了那回事为好。

“胡说八道什么呢?”袭朗板了脸,指节敲了敲她额头,“不准再有这样的想法。”

他一冷脸,她就压力倍增,闻言立刻点头,随即垂下头去,扁了扁嘴。其实,他的话说了跟没说一样。但是老夫人是真看她不顺眼,万一被她惹毛了勒令他休妻呢?那个老妇人,有什么做不出的?

袭朗敛目看着她,在心里叹息一声,勾过她,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我会一直对你好。又怎么可能不善待你?”

香芷旋抬眼看着他,大眼睛变得分外明亮,“一直像现在这样么?”

她不贪心,很容易就知足。

“嗯。”他点头。

香芷旋漾出心安的笑容。

回到房里之后,他料定她是不会再做绣活了,正好和他下几盘棋,便让她去唤丫鬟准备棋具,自己去洗手。

香芷旋匆匆忙忙地吩咐了丫鬟,然后就拿着那一小瓶祛除疤痕的药膏到了他身侧,等他擦完手,便给他涂药。

她对这件事很上心,每次他洗手之后,就巴巴地来给他再涂上一层。

这要是让外人看到,不笑死才怪。可也不能反悔,一见她那种气鼓鼓或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儿就心软了。

他由着她忙活着涂药,空闲的手落到她裸在空气中的一小截白皙的颈子,不轻不重地揉捻着一小块肌肤。

她知道他嫌麻烦却又耐着性子由她摆布,很有点儿喜滋滋的,“这也是为你好啊,你不准闹脾气。”

他失笑,“跟你真是一点儿辙都没有。”

**

二夫人走进袭府正房的时候,宁氏正在吩咐几名管事妈妈关于喜宴的事。

“大嫂还挺忙的。”二夫人语气不善。

宁氏转头看看她,笑着起身,“二弟妹来了啊,去里面说话吧。”匆匆交待了管事几句,便转身去了宴息室,落座后问二夫人,“有事?”

二夫人打鼻子里哼了一声,挑眉道:“我说大嫂,老六可是你的亲侄子,他人不见了,大老爷不管,你也不管——你们夫妻俩这是唱的哪一出?”

宁氏笑吟吟的,“管家不是带着人手去找了么?大老爷也吩咐下去了。怎么能说我们不管呢?老六是我的侄子,老三是我的儿子,我总不能顾此失彼,耽误了老三续弦之事。”

“儿子?”二夫人不屑的撇撇嘴,“你这继母做的倒是尽心竭力的。”

宁氏轻笑出声,“自来如此。况且,我要是连继母都做的敷衍,那对侄子的事就更不会上心了,对大家都不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二夫人不耐地摆一摆手,“什么儿子、侄子的,这些都是小事,你把老四这个嫡子管教好才是正理。”

“老四自幼就懂事,从来不需我费心。”宁氏老大宽慰地吁出一口气,“也正是因他懂事,才让我少摔了不少跟头。人跟人真是不一样,老四这种人,是天生的好苗子,做长辈的全不需多事对他指手画脚的。”

“名将么,你愿意吹捧也随你。”二夫人对袭朗自来是又恨又怕,背着他也不敢口无遮拦,便将话题扯到自己的来意,“我过来,一来是心焦的无处排遣,二来是跟你说说老四媳妇。”

宁氏眉目舒展,“嗯,老四媳妇也是个聪慧伶俐的,我正想着得空去找老夫人和你当面道谢呢——多亏了你们,老四才娶到了那孩子,要我说可真是一桩良缘……”外人看起来,那桩婚事是老夫人和她做的主,其实呢,她是一再反对都不作数,对外还要背上一个匆忙找个人给嫡子冲喜的名头。

二夫人一听这话音儿,便知宁氏意在先一步堵住她一些话,径自打断:“你也别急着夸她。她在娘家到底怎样,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可是到了这府里的做派,着实无法恭维。我说大嫂,您有空也管教管教你的好儿媳,别让她没个体统。”

“哦?”宁氏意外,“这话怎么说?”

“小小年纪,口无遮拦,目无尊长,那可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二夫人一想起昨日被香芷旋一通奚落便是气不打一处来,脸色都发白了。

宁氏身子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你别生气,快与我说说,当真是老四媳妇失礼于你,我怎样都要好生提点她,要她给你赔礼认错。”

二夫人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昨日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香芷旋那些刺心的话自然是一字不落,末了又道:“我也就是在她进门、认亲那两次见了见她,正式找她说话,昨日是首次。还不熟呢,我可不就要先叙谈一番,她却是一口咬定我清楚老六的下落——这不是栽赃么?!还说什么?竟然说看着我就膈应,大宅门里有这样造次的人么!我便是有一两句话说的不对,她也不能这样对我吧?”

她了解宁氏为人缜密细致得厉害,遇到这种有别人在场甚至能够与她对质的事,是瞒不住的,所以自己说过什么,也没隐瞒。

宁氏敛目沉思,片刻后抬眼瞧着二夫人,笑道:“这叫个什么事?你也真是的,怎么能动不动就提及老四媳妇的双亲呢?她双亲不在世了啊,本就是个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如今又千里迢迢嫁到了京城,心里不定多难过多想念爹娘呢,你这样个说辞,别说她了,便是换了我,也会气极不管不顾的。”

二夫人横眉冷眼以对,“照你这样说,倒是我的不对了?”

“最起码,是你说话先失了分寸。”宁氏道,“你想想,你那几句话要是对老四说出,要是口舌之争中殃及到他生母,他会怎样?”

“……”一提到袭朗,二夫人便没了底气,忙道,“这是说老四的媳妇呢,你扯他做什么?”

宁氏只是笑。

“这件事,你就说管不管吧?”二夫人道,“府里多事之秋,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让她下跪敬茶即可,我既往不咎。”

宁氏干脆地摇头,“不管,是你不对在先。”

这结果也在二夫人意料之中了,知道宁氏便是看不上香芷旋,也会因着顾忌袭朗不敢追究的。她连连冷笑,“你要是不管,日后小一辈人胡闹我也不管——有样学样么。”

“两回事,别混作一谈。”宁氏神色安然,“理字大过天,我不会让儿媳妇像我一样平白无故受气的。”

“怎么都随你。”二夫人啜了口茶,缓解一下情绪,再开口时,语气平缓,“我跟你详详细细念叨这回事,也是要给你提个醒儿——你这个儿媳妇可不是善茬,等她在府里站稳脚跟,受气的怕就不只我一个了。人家是嫡出子嗣的发妻,你这地位……等到她主持中馈了,当心给你小鞋穿,到那时,你能与她平起平坐就不错了。”

“我这段日子和老四媳妇见过两次,不然也不会没来由的夸她聪明懂事。不管怎样,她要真是趋炎附势不明事理的,早就对你百般顺从了——你是堂堂蒋府县主啊,是这袭府嫡出子嗣的原配啊。”宁氏语气松散,略带讥诮,“什么人什么事都是一样,看心性。出身高不高,是不是原配,这些都不是先决条件。总会有人恃强凌弱,也总会有人把恃强凌弱的人踩在脚下,我这种人到底是少,多少年都要忍气吞声,没法子么,能在这府里周旋,却不能与宫里的人周旋。”

二夫人斜睨宁氏一眼,“这样看起来,你是真的笃定日后能将我踩在脚下了?”

宁氏似笑非笑,明艳的容颜神采飞扬,“不能长久如此又何妨,最起码,我此刻心中快意得很。”

“你是该尽情享受,这样的日子弥足珍贵,需得珍惜。”二夫人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宁氏,“你那好儿媳因何胆敢与我叫板,我也查了查,心里有数了。在府中有你有老四护着她,我是奈何不了她,但是她在府外的靠山,却不见得是我动不了的。我动不了,还有蒋家。大嫂,你可要当心啊,你聪慧明理的儿媳妇,到头来可别对我言听计从才是。”

“你也说了,不见得。”宁氏端茶,“你要走,我不留。”

二夫人深深吸进一口气,举步向外。

正是这时候,有丫鬟进门向宁氏通禀:“夫人,六爷有下落了,不知什么人将一个包袱丢在了咱们府门前,包袱里有六爷的衣饰穿戴,还有一封他的亲笔书信。奴婢听外院的小厮说……说六爷欠了债,眼下是被债主劫持了。”

“什么?!”没等大夫人应声,二夫人已急急走回来,满眼惊愕。

儿子被债主劫持?怎么回事?她怎么不记得儿子与她说过还要做这场戏的?

清风阁里,袭朗与香芷旋也听含笑说了此事。

院子里的丫鬟不晓得六爷到底去了何处,却知道所听闻的对四爷有利:管家是老夫人的心腹,带着人大张旗鼓地寻找,肯定是要把这件事引到四爷身上,或者是让四爷亲自派人尽快找到六爷,或者是只是个幌子,只想让四爷心绪不宁,无法好生将养。

可是管家刚有所行动,六爷的亲笔书信就送回来了,承认自己是被债主掳走了,这可就与四爷无关了。并且六爷还在信中恳请老夫人和二老爷、二夫人,千万不要声张,若是此事传扬出去,债主要是怕惊动官府,说不定就会要了他的命。

“知道了。”袭朗摆手让含笑退下。

香芷旋也没法子再掩饰心头的笑意了,“你是真行啊,这都想得出。”

袭朗手里的棋子落下,慢条斯理的道:“顺手为之,给你赚点儿零花钱。”

香芷旋探手去握住他的手,“真的啊?”

“真的。”他笑。

“不会出岔子吧?不然引火烧身的就是你了。”香芷旋认真地对他说道,“我手里的银子很多了,你别冒险行事。”

“不会出岔子。我的手下,办事兴许比我还谨慎。”袭朗反握住她的手,“要多少赎金合适呢?”说着就已有了定夺,“八万两。”

老夫人从香家赚了多少,他这次就给她拿回多少。

“那么多……”香芷旋吸了口气。

“是太多了,袭朋哪儿值这个数。”

香芷旋逸出清脆的笑声,“但是,八万两这个数,老夫人一定会多思多虑。”

“那就加个零头,兄弟们也劳心劳力的。八万八千两,吉利。”他摩挲着她的手心,“你不用多想这些,等着收钱就行。”

香芷旋满眼钦佩地看着他,“坐在家里都可以有进项。”

袭朗笑了笑,“坐在家里才有闲心办这种事儿。再者本就是你双亲的钱,怎么能让别人染指。”他起身到了她身边,点了点她的唇,“我去吩咐赵贺,还要跟幕僚说会儿话,你睡会儿。”说着握了握她裹着帕子的手指,“我们阿芷不是受伤了么?”

“又揶揄我。”香芷旋笑着勾低他,“你知道我是很钦佩很感谢你的吧?”

“起先还可以确定,你这么没正形的一说,又不确定了。”

“是真的,谢谢你。”

“没点儿表示?”

“有啊。”香芷旋吻了吻他的唇。

袭朗唇角上扬,满心愉悦。

至这日晚间,二老爷与二夫人真正心焦起来,前者跑去找大老爷求助,后者则去了松鹤堂与老夫人哭诉。

孩子不见了是真是假,看看二夫人前后不同的反应就知道了。

宁氏之前也非常怀疑二夫人无事生非,怂恿孩子闹出点儿事,却不敢笃定,到这关头自然是确信无疑了。

其实不管袭朋怎样,她都会打定主意看热闹。

十几年的恩怨是非,她总是被欺压的那一个,要她不恨老夫人和二房,是天方夜谭。

终于熬出头了,终于,她也能坐视别人陷入痛苦与挣扎。当真是快意的很。

没错,她贤良敦厚的名声是被这处境逼出来的,自心底,早已不是心怀善念的人,始终在盼着这一日。

她不会同情老夫人和二夫人,不肯做那种得势后慈悲为怀宽恕一切的人。她们也从来没给过她这些。

随后,她想到了香芷旋,想到了二夫人绘声绘色讲述过的那桩事,满心笑意。

真没想到,那个孩子会让二夫人吃了哑巴亏,在自己面前,可一向是单纯柔顺寡言少语的,可见为人处世也是因人而异——这可跟看人下菜碟是两码事,她相信香芷旋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出与二夫人相似的蠢事。

这样就好,这样一来,老四房里就真不需她担心了。

老四呢?宁氏想到袭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犹记得初进袭府见到他的情形,漂亮可爱至极的一个小男孩,笑起来的时候,有那种能将一切变得悦目明亮的感染力。

后来,一步一步的,老夫人、大老爷将他的笑容夺走了。很多年了,她没看到他发自心底的璀璨的笑容。

如今那个小小男孩已经成长为城府深藏的男子、名扬天下的悍将。

她进门后,是真心想将袭朗当做亲生儿子来呵护照顾的——谁能不喜欢那样一个孩子?可现实残酷,容不下她那份怜爱疼惜。

大老爷一次一次地伤了袭朗的心,破坏了父子亲情,夫妻一体,她又能怎样?私底下百般的规劝甚至指责,明面上还是要默认大老爷的所作所为。

就是那样,一步步的,她与袭朗,继母与嫡子,变成了疏离淡漠的相处模式。

原本也能够相处得其乐融融,便是无法走至真正母子一般的情分,也能视彼此为亲人,可恨大老爷这个做父亲的梗在那儿。

前两日大老爷与她提了老四一嘴,说那个孩子怎么就那么拧巴,我说什么都不听,干涉老六老七的前途又何必呢?横竖都成不了气候。

她就笑,说以前你都管不了,现在、以后就更别想让他听你的了,没事多上上香,求着老四别反过来管着你要你言听计从就是了。

大老爷听了挺生气,瞪了她好一会儿。

她还是笑,说你生气也没用,往后我还就要站在老四那边了,我女儿的前程还要他照拂几分呢,你日后就别在我跟前抱怨他了,他做什么我都支持。

大老爷气得差点儿把茶盏摔掉,说你这是要明打明的惯着他?慈母多败儿!

我只恨到现在才敢惯着他。她这样说的。

之后,大老爷气得要去书房歇息。

她就说有些年没添新人了,要不要给你纳一房良妾?

大老爷到底没忍住,把茶盏摔碎在地,拂袖去了书房。

她那一晚睡得特别好,一夜无梦。

她也清楚,大老爷是一家之主,诸多事情都不能随心所欲,常年委屈求全她可以理解,但是往儿子心口上捅刀子、伤口上撒盐的事,她一辈子都理解不了。大老爷美其名曰要磨练儿子……有那么磨练儿子的父亲?

对儿子都如此凉薄,对儿子都做不到尽心尽责——她在光霁堂对老夫人说过的一番话,其实是她的心声,大老爷从没那样说过,也就是偶尔良心发现才会流露出几分愧疚。

这样的一个人,她怎么敢指望他日后会善待女儿,能给女儿找个如意郎君?

女儿已经十二岁了,到明年就该张罗着寻一门好亲事了。与其等着大老爷幡然悔悟,不如循着心意对老四、老四媳妇好一些,到时只要老四支持她,就没人敢干涉女儿的婚事。要想让老四帮自己,她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婆媳关系处理好。

等到明年,她得好好儿指点老四媳妇,让她主持中馈。

宁氏怀着这些纷杂的思绪,堕入梦乡。

第二日,宁氏忙完手边的事,得知袭朋第二封信送到了府中。

袭朋像是吃了些苦头,在信里叫苦不迭,又求他祖母、爹娘给他筹集八万八千两银子,说只要袭家肯出这笔银子,债主就会把他放回去。债主给的期限是七天。

七天,那时袭脩的喜事办完了。

宁氏想,这债主给的期限可真好,起初还曾担心过:家里一有大事小情,老六就会吆五喝六的捣乱生事,这下好了,可以放心了。

可想到银子的事,心弦一紧,唤来碧玉:“你去知会四奶奶一声,让她防着点儿,老夫人说不定会打她梯己银子的主意。再有,二夫人说过她在府外有靠山的话,你还记得吧?也一并提一提。”

碧玉称是而去,回来后笑道:“奴婢去的时候,四爷正和四奶奶下棋呢,奴婢就当着四爷的面儿把话说了,四奶奶说多谢您记挂,四爷说请您放心。”

“这就好。”宁氏心里真正松快下来,之后几日,忙碌之余,以看戏的心态观望着老夫人、二老爷二夫人那边的动静。

老夫人经手的银子数额的确令人咋舌,二老爷借着打理庶务捞到的银子也不少,但留在手里的现银并没多少。前一阵一直忙着为二老爷重返官场上下打点,花钱如流水,眼下要用近九万两银子赎回袭朋,当真是犯了难。

老夫人和二老爷最先想到的是用公中的银子,与大老爷商量。

大老爷气不顺,说用也可以,要用二房置办的产业等价交换,不然公中不出这笔银子。

老夫人和二老爷给气得不轻,说银子是用来救命的,你到这时候怎么能趁机索要二房的产业?

大老爷比他们还生气,直接拍案而起,说老六是被债主掳走的,现在满京城的人都把这事儿当笑话说,他每日上朝去都是灰头土脸的。还说老六也就是二房的子嗣,要是他的儿子,他才不管,回来也会乱棍打死!

老夫人和二老爷立时不敢吭声了。

这件事的确是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还有吃撑了的言官上奏弹劾大老爷治家不严门风不正,大老爷不生气才怪。

后来,老夫人就语重心长地对大老爷说,你也别急着责怪侄子不懂事,这件事必然事出有因。

大老爷说那就查!去报官,从头到尾的查!

老夫人又无言以对了。

详查的话,必然要先从袭朋的行踪查起,那么袭朋逛青楼喝花酒的事就会公之于众,大老爷才不会要这种败类留在袭家。再有一点就是,真查起来,债主把袭朋杀了灭口怎么办?

老夫人一直认准是袭朗将计就计刁难人,问题在于无证可查,真闹大了,袭朗就算不会杀人灭口,也会把袭朋弄得没了人形。

说到底,用最疼爱的孙儿的命来赌的事,她做不出。

二夫人到了这关头,早已慌得六神无主,袭府不出银子,就去求娘家。她的大哥护国公询问清楚来龙去脉,说这个忙蒋家不能帮,你儿子太不成器,不然袭家也不会袖手旁观,而我要是帮了,日后袭家就要在明面上跟我过不去。你心疼儿子,可我也有儿女,不能给他们树敌。末了长叹一声,说眼下这局面太坏,已不知是多事之秋,还是蒋家大势已去。

二夫人哭着回到了袭府,直奔光霁堂,与老夫人痛哭流涕。

期限是七日,现在已过了四天。老夫人知道,眼下只有两条路了:照着大老爷划出的道走,或是让香芷旋交出她手里那一笔银子。

这晚,袭朗坐在书桌前,提笔给一名外地官员回信。

香芷旋慢悠悠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之后拿起墨锭磨墨。

袭朗提醒她:“一封信而已,这就写完了。”

“我还要写信呢。”香芷旋的手停下来,“要不要写信呢?老夫人早晚要来跟我要银子,我是不可能给她的,那她会不会给香家施压,让他们刁难大姐和大姐夫?”

“不用。不信我?”他和她说过关于香家的事,起码短期之内,香家要听他的吩咐,不会受老夫人摆布。

香芷旋忙道:“不是,以防万一。”

“没把握的事,我不会揽到手里。”他说着,已写好了信。

“记下了。”香芷旋瞥见信纸上只有只言片语,莞尔一笑。

袭朗站起身来,随手收拾了手边散放着的书籍纸张,唤含笑将书信拿去给赵贺,尽快送出,随后去沐浴。

香芷旋沐浴换上寝衣之后,想到他写给她的两封信,从自己的信匣子里找到,拿到床上去看。

刚巧袭朗也回来歇下,她忙将信收起来。他瞥了一眼,“还留着呢?”

“当然要留着。”香芷旋道,“你的字很好看,而且你是第一个写信给我的男子。”

“今日怎么想起来看了?”

“数一下字数,看看你给我写的信,是不是比方才那封信的字数要多一点儿。”

袭朗哈哈地笑起来,“结果呢?”

“多一些。”香芷旋把信纸放回信封,又夹在书里,压在枕下,“懒得动了,明日再放回信匣子去。”随后拱到了他怀里,满足的叹息,“真暖和,真舒服。”

袭朗笑着拍拍她的背。

“对了,今日你又连赢三局,要什么彩头啊?”今日下棋之前,约定要分个输赢。她有些走神,让他痛痛快快赢了三局,但他还是想不出要什么彩头合适,只说晚点儿再说。

袭朗漫不经心地道:“你看着办吧,给我点儿好处就行。”他怎么可能真的跟她要什么。

“嗯,那我想想,给你做件衣服吧。你的衣服好做,又不需绣图样,颜色也不用费心挑选的。”她说着话,手臂搭到他腰际,念及今日太医说过的话。

太医说,他的外伤已无大碍,骨骼关节的隐患还是要施针,但是以后每三日施针一次即可。还说他可以随心走动了,别舞刀弄枪的就行。

她闻着他身上清冽的药香,想看看药浴疗效如何,手就探到了他背部,寻到一处伤疤,指尖沿着伤疤走向游转。

太医为了他的外伤,也是费尽了心思。伤口愈合结痂之后,仍是敷药包扎着,去除包扎又让他每日药浴调理。

这般的用心,是因再不能出意外了。

她想着这些,手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背部。

微凉的手指,起初带来的感觉很是熨帖,舒坦得紧。后来,她手势多了点儿漫不经心,感触却是撩人。

他呼吸凝重起来,周身的血液都似被火苗舔舐着。

他勾过她索吻,舌尖撬开她唇齿。

突然而至的需索让她一时茫然,气息不宁间,手从他背部滑到胸膛,这时也找回了意识,本来打算轻推的手势变成手掌摊开,觉出碰到的是伤疤。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来回摩挲。嗯,伤疤好像不是很严重,不知道能不能祛除。

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中一再撩拨着他。

他一个反身,覆上她身形,亲吻多了几分强势与迫切,手解开了她寝衣的系带。

香芷旋睁开眼睛,别转脸,气喘吁吁地看着他,“你……”话没问出口,因这时脑筋飞快转了几个弯,已明白过来。

“阿芷。”他凝着她的眸子,语声转为低哑,“我要你。”

“那……”那她该说什么呢?她又能说什么呢?

先前自己提过一句,过几天再说——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太医也说了,他只要不舞刀弄枪的就行。

圆房,就像是悬在她头上的一块石头,迟早要落下。她大多数时候犯愁,少数时候会想与其长久的害怕,还不如早一些来临,迈过那道坎儿。

袭朗点了点她的唇,“就今天,好么?”她刚要说话,他迅速而灼热地予以一吻,补了一句,“不准说不好。”

香芷旋又气又笑,真想白他一眼的,“凭什么不准?”

“是你先惹我。”他摩挲着她的唇。

香芷旋一手滑至他腰际,另一手轻轻的、怯怯的环上他肩颈。

☆、27|4.09|连载

他灼热的吻,再度落下来。

衣衫褪尽,她纤弱而玲珑有致的身形呈现在他眼前,他的视线焦灼的肆无忌惮的落下。

香芷旋的脸烧得厉害,不好意思看他,更不好意思被他这样看着,又明白这是不能阻止的。

不能阻止他,却可以放任自己逃避。

她闭上眼睛。

他的唇贪恋地汲取着她口中的甜美,撩拨着她如玉的肌肤、那一方起伏的山峦。

她轻轻战栗着,不耐地扭动身形,手没个着落的时轻时重的扣住他背部。

他要分开她身形,她出于长久的害怕,瑟缩地并拢双腿。

“阿芷。”他柔声唤她。

她咬了咬唇,“嗯。”尽量放松下来,随着他心思打开身形。

他的手落下去,探索着。

她羞得怕得不行,又要并拢双腿,为时已晚。

“别怕。”他语声低柔地安抚着亲吻着她。

她的害怕,时时刻刻都在,他怎么能感受不到,只得强行克制着一再体内飙升的火焰,将那份冲动一再延缓。

她怕疼,他一直都记得。

如果不能避免,起码可以减轻。

香芷旋吸进一口气。都到这一步了,再磨蹭又有什么意义呢?随他去吧。

……

那一刻来临的时候,她猛然睁开眼睛,险些惊呼出声。

这绝对是香芷旋有生以来最坏的经历之一。

太难接纳,太疼。

对于别人微不足道的伤口、不适,对于她就是难以忍受的了。而此刻这份疼,是他硬生生地将她撕扯开来一般,并且一次次重复这残酷的行径。

她身形绷紧至僵硬的程度,摇着头,手无力地抵住他胸膛。

不行,不行。心里一再重复着,却没有说出口。

不该说出口。

袭朗见她眼中氤氲着浓浓的雾气,随时都要哭出来似的,像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面色苍白,额头沁出了冷汗。

像是在受刑。

“阿芷……”他的手滑过她肩头、手臂,无从忽略指下细如瓷、滑如玉的舒适触感,斟酌着措辞。

“让我缓一缓。”她说,语声带着点儿哭腔。

是对自己生出了浓重的无力感。

有不怕死却怕疼的人么?

有,她就是个典型。极怒时可以拼命,平时娇气的离谱。

“算了。”他安抚地吻着她的额角,抽身退离。看她疼成这样,实在是不忍心了。不要也出不了人命。

香芷旋抿了抿唇。落在他背部的手能感受到,他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他也不好过。

她疼的难受,他忍的艰辛。

“不。”她环紧他,摇了摇头,“就今天,你说的。”也是了解自己那点儿出息,什么时候估计都是一个情形,早一些挺过去算了。

“等会儿你会哭鼻子的。”这不过浅尝,她就这样了。

“我才不哭呢。”香芷旋瞥一眼床头灯光,“把灯熄了,我……”我怎样你也看不到,说出的却是“我自在些。”

袭朗半信半疑,没动。

她痛感减缓,精气神活过来了,气鼓鼓地看着他,“这点儿心愿你都不肯迁就?不给你做衣服了。今天不要,以后也别想了。”

一下子就丢给他两个威胁。他唇畔逸出笑容,眼波柔和之际,闪着迷离妖冶的芒。

他探身熄了灯,再将她抱在怀里索吻之前,低语道:“阿芷,我喜欢你。”

香芷旋又是意外又是惊喜,双唇微启,刚要说话,他舌尖已顺势入侵。

她起初想回一句“我也喜欢你”,但是,她想,彼此口中的喜欢是有些不同的,也就作罢。

他不是因为情慾而说出的这一句,是由心而生。

她呢?能够发自心底的说出么?

之后还是不顺利。便是满心想要做成这件事,便是心里有喜悦感动充盈,身体不配合,也是无法如愿。

幸好黑暗能够将她的痛苦隐藏,幸好痛到极致时她全身失力连挣扎呼痛都不能,幸好他从头到尾的克制轻柔,甚而从头到尾都没完全抵入。

最后他的一番并不算莽撞的急促起落,让她手脚发凉,额头被冷汗浸湿。

疼的完全没了力气,她身形完全软在他身下。

袭朗抚过她额头的时候,察觉出她的异状,忙去掌灯。借着灯光,清晰地看到她小脸儿已然惨白,眼中盈着泪,却倔强地不肯掉落。

他心疼不已,“阿芷,怎样?”

她抿了抿唇,拉高被子,“冷。”

疼痛让她觉得冷,让她想将身形蜷缩起来。

“来。”他无限爱怜地把她圈在怀里。

他身上的温暖传递到她身上,让她的知觉一点点复苏。过了好一会儿,她蹙着眉动了动身形,“我要去沐浴。”

袭朗察觉出她的乏力,“不急。过会儿再说。”

“嗯。”香芷旋抬起头看着他,心情很低落,很沮丧。

她一直没有欢愉可言,他也好过不到哪儿去。

这叫个什么事儿?

“以后不会一直这样吧?”她自问自答,“不会的。一直如此的话,还有谁会嫁人。”

她想得通就好,不然麻烦可不小。他逗她:“再试试?”

她立刻慌乱地摇头,“不要。你给我一刀算了。”

袭朗的手顺着她纤细的腰肢向后游移,触感温凉。她后背也出了一层汗。这小东西一难受可真是要命,周身都有反应。

那样难受,也忍过来了。

就是为这个,才心疼。

“把心放下。”袭朗啄了啄她的唇,故意戏谑地道,“除非你求我。”

香芷旋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的,就笑,“除非我疯了。”

生动柔美的笑靥,无端透着些许脆弱,因为脸色苍白,唇色浅淡了几分。“不动你,亲一下总行吧?”他让她枕着自己右臂,左臂将她箍在怀里,吮着浸润着她的唇。

这一句,他当然不可能说到做到,亲吻绵长温柔,无限缱绻。这是她愿意享有并且沉沦的时刻,一直别扭地横在中间无所适从的手臂,随着心神放松,轻轻环住了他。

她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把动作放到很轻缓,仿佛担心吓到谁似的。

而他的手,则自有主张地握住了一侧起伏。瘦瘦的一个人,那里自是丰盈不到哪儿去,可他觉得正好。刚好一手满握。

掌心无意识地摩挲着顶端,她轻轻抽了口气,意识到了本能的反应,腾一下红了脸,要推开他的手。

仿佛之前她与他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然羞涩得厉害。

袭朗就想着,有这样一个人每日厮守,便是没有床笫之欢,单看她这样那样别扭的反应,也足够消磨悠长岁月。

他随着她心思移开了手,却往下滑去。

她要跑的心都有了,别开脸握住他的手,有点儿无助地看着他,“别胡闹。”

“刚刚怎么不说我胡闹。”袭朗心说你是忽然失忆了不成?

“刚刚跟现在怎么一样?”两回事好不好?她有点儿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她脸色已经缓和过来,飞着两抹霞色,双唇红艳艳的。本意应该是瞪视他吧?一点儿气势都没有的,反而因为这样的眼神,眼角眉梢平添一丝妩媚。

“你是我的了。”袭朗笑着让她认清现状,“哪儿都是我的。”

“那也不准碰。”香芷旋小声嘀咕,“我要去沐浴。”说着就推他,“帮我叫水行不行?”

“行啊。”怎么能说不行呢?他一面起身穿衣,一面扬声唤在外间值夜的含笑备水。

香芷旋拥被坐起身来,拿过自己的寝衣,穿衣服时看了看他。

他已经蹬上纯白缎面裤,猿背蜂腰,身形曲线煞是悦目。

也许男女都是一样的,有些特别好看的人,似是得了上天的眷顾,从头到脚都没瑕疵。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小厨房里日夜备着热水,吩咐下去没多一会儿,丫鬟就备好了水。两个人转去沐浴。

盥洗室是与寝室打通的三间耳房,都用槅扇分成里外间,里间沐浴,外间洗漱。

这期间,含笑少不得进到寝室看看床榻,瞥见床单上的落红,自心底笑了起来,召唤小丫鬟进门来重新铺床。

香芷旋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回到寝室时神清气爽的。她在里侧歇下之后,袭朗才回来了。

他打量她两眼,心安不少,问道:“还疼不疼?”

“疼。”香芷旋老老实实地告诉他,“火烧火燎的疼。”身体缓过来了,那儿还是难受得厉害。

“这小可怜儿的样子。”他摸了摸她的头,转身去了外间。

香芷旋懒得好奇他去做什么,拥紧了被子,只想早一些舒舒服服睡一觉。

袭朗转回来的时候,将一瓶药露放在她枕畔。

香芷旋看着他。

“上点儿药。”他说着,宽衣歇下。

香芷旋:“……不。”

“……?”袭朗以眼色传递心绪。

“不。”

“打算多养几天,正好让我不碰你?”

“胡说。”香芷旋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到了耳根,“不是。”要命的不是这些好不好?要命的是她怎么能在他面前上劳什子的药?她指一指宫灯。

他没辙,熄了灯。

“睡吧。”她拱到他怀里,“明天再说。”

袭朗又气又笑,“跟我玩儿缓兵之计呢?”

“不是……”香芷旋一想那情形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叹了口气,摸到药瓶,要起身,“我去……”心里却在抱怨着:你这个混账,倒是早一点儿说这事儿啊。

“算了。”袭朗拿过她手里的药瓶。

香芷旋松了一口气。

“我帮你。”

“啊?!”她低呼。

袭朗用命令的语气道:“要不就自己来。不准瞎折腾了。”是谁怕冷怕得要死的?再折腾一回,估摸着明日开始要养病的就是她了。清风阁有他一个伤病的就够了。

“……”她要愁死了。

他可不似她的慢性子,说完话就扒掉了她身下的衣物,“我又不是别人。”

香芷旋继续无语,也不能怎样了,只得随他去。明知面对的是满目漆黑,还是闭紧了眼睛。

凉凉的药露顺着他的手指,涂抹在腿间。不消片刻就发挥效用,带来一种烧灼感。

随后,药露又被他的手指缓缓推入体内。

她吸着气。应该是擦伤的细碎伤痕吧,沾到药,疼得厉害。

袭朗之前就确定是这样的情形。她在那时候,估计只有难熬的感觉,干涩得厉害。而此刻,定是又觉得痛苦了。他寻到她的唇,以吮吻安抚。

都没敢想象过他会这样体贴的,真的。

“你,对人怎么会这么好的?”她语声模糊地问他。

“我也正奇怪呢,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刚夸一句,他就翘尾巴了。

但是袭朗说的是实话。这几天了,时常都有这种感觉,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对这样一个矛盾、复杂、别扭又娇气的女孩子一再的迁就、照顾。

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不是。是她对他的脾气,即便别扭、娇气,也让他心生愉悦、怜惜。

其实他恢复得这么快,她也功不可没。若是每日心绪烦乱,伤势才不会见好。

安抚她的同时,他也没闲着,一次一次帮她涂上药露。

慢慢的就不对劲了。

一点点的深入,让他想着,是这般的紧致、温润,这般出入都困难……不知要到何时,她才能真正适应他。

体内邪火蹿升之前,他深深呼吸,收回手,将药瓶放到床头的小杌子上,拍拍她的背,“睡吧。”

香芷旋应着,却要去找不知被他丢到哪儿的衣服。

“就这么睡。”袭朗说完,索性将她上衣也扒掉,搂在怀里的时候,满足地吁出一口气。

香芷旋张了张嘴,把抱怨的话忍下了。这个人,对人好的时候是真好,不讲理的时候是真叫人头疼。

**

一大早,老夫人就过来了,径自在厅堂落座,要香芷旋过去说话。

这时候的香芷旋还没醒呢。

袭朗早就醒了,却很享受这样的一个清晨,想晚一些起身。

香芷旋已经完全习惯了在他怀中酣睡,他又没惊动,便还沉沉睡着。听得含笑通禀她才醒来,不情愿地翻了个身,心里很是不满。

可是长辈点名要见她,还大驾光临,她推辞不得。

袭朗吩咐含笑:“跟老夫人说,她能等就等会儿,不能等就先回松鹤堂。”

含笑称是,之后迟疑地道:“奴婢先将四奶奶的衣物送进去吧?”

香芷旋立刻说好,隔着帘帐,隐约看到含笑将一叠衣物放下,又转身退出。

她磨蹭了一会儿,这才让袭朗帮忙把衣服拿过来,起身穿衣时随口说道:“今天好像又冷了一些。”

“知道了。”袭朗应着,手把玩着她散在背后的长发,轻轻撩拨。

她后背就有点儿痒,斜睇他一眼。心里是很不自在的,身形没被他看尽,也有大半是逃不过他视线的。可也不敢说什么,怕他索性让她不着寸缕。这人能有多好,就能有多坏。只得顾左右而言他:“老夫人要是问起我那笔银子,我怎么说才合适呢?”

“就说……”袭朗微一思忖,“我帮你存到银号去了。”

这是个好借口,她欣然点头。

**

老夫人等了小半个时辰,香芷旋才捧着小手炉,慢吞吞到了厅堂。

她将手炉交给身旁的含笑,先行施礼,见礼之后便又将手炉拿回手里,问道:“您过来有什么吩咐?”

两次交集之后,老夫人自是不会再给香芷旋好脸色——再装腔作势的,她做不来,便是做得来,香芷旋也会将她看低到尘埃里去。她板着脸,语气冷凝:“你六弟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是。”

“别的事也听说了?”

“是。”

“那就好。”老夫人开门见山,“我们一时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银子,所以,今日我求到你头上了。”

香芷旋可以直接用方才袭朗给出的理由搪塞,但她没有。横竖都被折腾起来了,她乐得跟老夫人多说几句话,笑道:“我也听说了,公中有银子,只是要用产业等价交换。”

老夫人拧眉,“那是你公公被气糊涂了,你也要跟着犯浑么?”

“糊涂、犯浑,”香芷旋忍不住笑,“我不觉得啊。”

老夫人多看了她两眼。眼前的女孩子,明明还是那副让她恨得牙根痒痒的容貌,却与之前相见时有所不同。像一只慵懒的在打歪主意的猫。对,就是这种感觉。

让人一看就厌烦。

她嫌恶地皱了皱眉,压制着在心头翻涌的情绪,道:“且不说这些。说说你大哥、二姐的事情吧。”

“他们有什么事?有什么事也不是我能左右的。”香芷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本来么,那些人本就跟她没什么关系。

谁对她好,她才会尽量回报。香若松和香绮旋除了坑她害她,没做过别的。她为什么要关心?——牵扯上香若松,那就是关乎香家的事了,不需她再纠结计较什么,真的可以置身事外。

“你别急着明哲保身。”老夫人说到这些,心中快意,面色就舒缓下来,“你大哥已到了京城,且将你二姐接回香家在京城的宅子了,这些你还不知道吧?对外的说辞,是接了你染了恶疾的二姐来京城调养,而你二姐在途中遇到良医,病已好的七七|八|八。这些也只能是对外人说说,怎么回事你我都清楚。”

“是,您与我都清楚。”香芷旋站得有些累了,也清楚老夫人是不会主动发话让自己落座的,索性径自转去落座,“我今日有些不适,要坐着说话,您别怪罪。”落座后,接着之前的话题道,“我是怎样嫁过来的,香家出过怎样的事,您或许一清二楚,或许可以用香家名声要挟我,但是没用的,我不可能为了这些拿出银子。您可别忘了啊,您是早就知道,还是近期才得知,其中是有差别的,香家咬定您从一开始就得知,才收了八万两银子,才要我嫁过来,也不是不可以的。香家现在应该是不由您随意摆布了吧?”

她说完这些,笑了笑,随即敛目看着手里的小手炉。

是赵贺昨日送到她面前的,很是精致。应该是太子常来探望希望的缘故吧,内务府特地打造了几个新式的手炉,一眼就能看出,是费了些心思的。她自心底要感谢的自然不是内务府,是袭朗。便是以前山高水远,也听说过宫里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

老夫人的视线也落在了手炉上,是她都没见过的样式。几念之间便能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样娇气而且不知收敛掩饰的一个人,袭朗竟也能容着。这到底是故意跟她置气,还是真的对香芷旋另眼相看?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老夫人还是只说正事:“香家不会由我随意摆布,可也不能对你言听计从吧?况且他们离京城这么远,不需提及。我要跟你说的,只有你二姐。你们姐妹不合,并不是秘密。”

香芷旋略有点儿漫不经心,“嗯,您尽管直说。”

老夫人慢条斯理地道:“你想一想,有没有这种可能:我命人将你二姐带到了松鹤堂,她因着嫉妒、不甘,揭穿你在香家的一些不该让人知道的事。你可别忘了啊,她怎么说与你怎么说,是有区别的,她说的是不是属实,不是很重要,说,才是关键。”

香芷旋研读着老夫人的神色,越看就越讨厌这人的嘴脸。“那么,我也请您想一想,有没有这种可能:我将六爷欠债的事以讹传讹,他会不会被逐出袭府啊?”

“哦?”老夫人一副全然不信的样子,“你这样可就是胳膊肘向外拐,真如你所说的那般,袭府会容得了你?老四待你还不错,你又何苦做傻事逼着他休妻呢?”

“可照您的打算,袭府更容得不我。”香芷旋神色无辜,“您都要让我二姐栽赃污蔑我了,我还不能借着事实出口气?横竖都是一个下场,我不好过,别人也别想好过。”她说到这儿,抿了抿唇,端茶喝了一口便将茶盏放下,唤含笑,“茶有点儿凉,给我换杯热的。”

含笑忙走过来,用身形挡住老夫人的视线,又以眼神询问香芷旋。

香芷旋给她使眼色,示意她去知会袭朗。话说的是硬气,心里却一直在打鼓:香绮旋要是真来到了袭府,要是真往她身上泼脏水,她还真消受不起。而情急之下,她全无办法,只能指望袭朗。

☆、28|4.09|连载

含笑会意,转往内室。

老夫人道:“你也不要把话说绝,只需将你那笔银子暂借给我周转,就能免去无谓的风波。”

“不借。”香芷旋连先前敷衍的理由都不用了,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银子是我爹娘留下的,与其让香家用来谄媚巴结那些见钱眼开的人,不如由我拿在手里接济贫苦之人。”她眯了眯眸子,“我也跟您交个底,您要是没个分寸,我不管不顾的时候还在后头。”

“你这样个说辞,可曾顾及到你的夫君?”

“这话真是可笑至极。”香芷旋笑容淡漠,“原本什么事都不会有,是您一大早过来要我这样那样,我照着您的话做,这一辈子都会被您拿捏在手里;我不照着您的话做,兴许还有条出路。正是为了四爷,我才是这样个说辞。”

老夫人冷笑,“嗯,油盐不进,真不负你那个破落户的名声。”

香芷旋针锋相对,“我要是十全十美的,您还能让我嫁给四爷么?”

“不过是要你冲喜罢了。”老夫人语声讥诮,“十全十美的闺秀多得很,可哪一个肯为人冲喜?便是双亲做主,也是抵死不肯。”她视线轻蔑地落在香芷旋脸上,“我能选的人,自然是你这种了。大家闺秀我不敢选啊,怕成亲前夕悬梁自尽。”

香芷旋扯扯嘴角,对上老夫人视线,也没掩饰自己心头的不屑,“您这话不对。四爷是名将,是为了尽忠报国才身负重伤命悬一线。稍有些见识的,都会以嫁给这样的人为荣,大家闺秀更是如此了。怎么您却说出了那样的说辞?是贬低四爷,还是贬低别的门第?亦或是说,您根本就觉得四爷征战沙场是错?放眼天下,不知袭府是名门将门的没几个,我实在是想不通,您怎么能说出这一番话的?传扬出去,袭府清誉何在?”

“你这不是胡搅蛮缠么?”老夫人不想跟她继续纠缠这话题,却不得不辩驳,毕竟,这样大的一顶帽子,是谁都不敢接下的,“道理是一回事,人情是另一回事。远的不说,只说你二姐私自逃出家门这一回事,便足以解释。”

“我二姐怎可与常人相较,婚事出周折的是她,眼下要为您所用刁难我的还是她。”香芷旋笑着摇了摇头,“只看你们二位,我还真不知道谁亲谁疏了。”

“你既然知晓大义,如今袭府出事,我求到了你头上,你因何百般推脱?”

“公公已有决断,我怎能违背他的意思。”

老夫人目光微闪,道:“这样说来,只要你公公点头,你就能帮这个忙?”

“不帮。”香芷旋干脆地回绝,“您想太远了,却不切实际——袭府家大业大,遇到是非,岂能指望我一个晚辈帮衬。”

“……”老夫人哽了哽,“你决意如此?”

香芷旋点头。

老夫人目光阴森森的,“便是今日不能成事,往后你二姐要麻烦你的时候也多得很。她是你一辈子的隐患,除非你将她灭口。”

“我二姐的为人,还还是了解的。”香芷旋笑容无邪,“她便是为人所用,又能有多少年光景可指望?再者,不还有句话叫做物以类聚么?她能成什么气候?我要是一再被那样的人拿捏,这十几年真就是白活了。”

老夫人脸色铁青。利用香绮旋的人是她,没多少年光景可指望,意思不就是说她没多少年可活了么?!物以类聚这句话,指的不就是她也与香绮旋一样不知深浅不明事理么?!她点一点头,站起身来,“好,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跟我去松鹤堂一趟!”

“不去。”香芷旋其实已经翻脸了,只是神色间不见端倪罢了。要她去松鹤堂,肯定没好果子吃,她怎么可能前去。

“那就等着我唤人来请你吧!”老夫人拂袖出门。

香芷旋站起身来。老夫人要走,她自然是不能拦的,心里一味犯嘀咕:袭朗怎么还没个动静?这件事难道比她想象的更棘手么?

她唤上蔷薇,快速转动着脑筋,一面去往室内一面吩咐:“你去请大爷来袭府一趟……”

正说着,含笑走出来笑道:“四奶奶倒是与四爷想到一处去了,四爷方才也已吩咐奴婢传话给一名小厮,让他将香家大爷请来说说话。”又俏皮地眨一眨眼,“奴婢是从东面耳房的门出去传话的,刚回来。”

香芷旋放下心来,正要说话,听闻老夫人去而复返、怒声喝斥,不由讶然挑眉。

含笑略带了一点儿幸灾乐祸地禀道:“方才奴婢回来时,见贺冲带着几名护卫、几名婆子守在院门,问了问,他说是四爷让他守着的——四爷要请老夫人多留片刻,让您陪她说说话。”

香芷旋险些笑出声。

含笑也是笑不可支,“您就放心吧,四爷行事缜密,定还做了别的安排,此刻他去了小书房。”又建议道,“您也别急着去陪老夫人,先用饭吧?”

“好啊。”香芷旋笑着点头。有这样一个对府里知根知底又一心向着她与袭朗的大丫鬟,实在是可喜之事。

老夫人根本都顾不上香芷旋是否失礼了,怒冲冲回到厅堂落座后,让辛妈妈去与守在院门的赵贺等人交涉,就快被气得失去理智了。竟敢将祖母扣在房里?这个袭朗,他就不该回京,不该活着走出沙场!

香芷旋在东次间用饭,吩咐铃兰、蔷薇在门外守着——担心老夫人气极了冲进来掀桌。慢条斯理地用饭,中途听闻袭朗回来了,去了厅堂。

出于好奇,她凑到帘子前聆听祖孙俩的谈话。

老夫人看着袭朗,怒极反笑,“今日我也长见识了,做梦都没想过你竟会做出这般无赖的事!便是你今日能将我困在这里整日,明日呢?往后呢?”

“您多虑了。”袭朗语气温和如常,“方才听说松鹤堂混进了闲杂人等,我不放心,已命护卫前去查找。”

“闲杂人等?没错,香家二小姐还真是闲杂人等。”老夫人即便是存着长久利用香绮旋的心思,也说不出那女孩一字半句的好话,“人可找到了?”

袭朗颔首,又道:“找到了。我已命人去请香家大爷过来,接他二妹回去。”

老夫人嗤笑道:“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么?”

袭朗语带笑意,“先躲过这三两天就行。”

香芷旋听着这两句不对,回往餐桌前,低声让含笑去打听打听。

含笑应声而去,没多久就回来通禀从赵贺口中得知的事。

香芷旋这才知道,香绮旋一大早就到了袭府,只是来时披着斗篷、戴着帷帽,仆妇也不知道她的身份。比较关键的一点是,香绮旋昨晚去了钱友梅待嫁的宅子,留宿在那儿。

此外,老夫人今日请了宁家、蒋家的人过来,也就是大夫人和二夫人的娘家人。

香芷旋听得倒吸一口冷气。老夫人真的要香绮旋当着众人的面诋毁她,这样看来,像是已料定她不肯出银子。

她问含笑:“那么,老夫人是不是已让二老爷答应大老爷的提议?”

含笑只是道:“二老爷让人传话给大老爷了,说晚间商量此事,请大老爷早些回府。”

她点了点头。这样看来,老夫人是做的两手打算:摆出阵仗,让她为求自保交出银子,不能成事也无妨,让她名声尽毁,即便不能勒令袭朗休妻,也能让她在这府中再无抬头做人的余地。这样一来,她就会成为袭朗的污点,两个人都会成为笑柄。

有祸事也要拉袭朗下水……香芷旋还是那个看法:祖孙俩到底有着多大的仇恨?

含笑又轻声道:“大夫人娘家那边没人过来,大抵是以前有过节的原因。蒋家人来了几个,大夫人过去款待了。”

香芷旋敛目思忖着。

袭朗可以控制香家,香家不是不识数的,即便也是万般恼恨她,断不会在这样的局面下拆她的台。

只有香绮旋才会不管不顾,只有香绮旋宁死也看不得她过得好。老夫人说的对,香绮旋是她一辈子的隐患。

以前只想着眼不见为净,只想与香绮旋老死不相往来。现在看来,还是太天真了。

这隐患一定要除掉。

她先想到了叔父、婶婶,之后心念一转,暗笑自己舍近求远——不是还有香家么?她除了将这些告诉香若松,什么都不需做。多简单的事。

这时候,袭朗则与老夫人去了松鹤堂。

两名护卫将香绮旋带到了清风阁。

香芷旋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见一见香绮旋。一起等着香若松过来给个说辞,也不错。

☆、29|4.09|连载

香绮旋走进门来,见香芷旋只是眼含疑惑地看着她,毫无请她落座的意思,顾自走到一把太师椅前落座。她方才听人说起香若松要过来,心头很是不安。

香家没一个好东西,要是老夫人给她的承诺不能兑现,香家岂不是要往死里整治她?想到这些忐忑不已,便没了以前不管不顾的勇气。

香芷旋已不止是疑惑,简直是有些匪夷所思了,“老夫人说你要揭露我在香家的一些事,你可想好要说什么了?”

香绮旋不吭声。

“不说算了,横竖也没机会说出口。”香芷旋很有闲情,继续问道,“老夫人许了你什么?是答应帮你催促成六爷赶紧提亲,还是答应另给你寻一桩好亲事?哦,另寻亲事是不可能的,成六爷从哪方面来讲,都不可能答应。”

几句话说的香绮旋心头似被针狠狠刺了一下。没错,她的姻缘,只有成林这一条出路了,但是成家不同意,这两日已将成林禁足。

说来说去,香家门第不高,她又和香芷旋一样顶着个破落户的名声,可供选择的门第实在是不多。

成林那厮也实在混账,家中不同意,也不肯让她另寻出路,每日叫小厮传话给她,要她耐心等着——她怎么等得起?!

袭府老夫人找到了她,说会帮她促成与成林的亲事,自然,如果这一桩亲事出波折作罢,那就再给她张罗别家,只要她肯当众说一些有损香芷旋名声的事。她听了就想,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既能快些出嫁,又能让香芷旋没脸见人,何乐不为?

事后老夫人要是不认账,无妨,那就让那老太婆见识见识所谓破落户到底是什么样子。便是闹起来,脸上无光的还是香芷旋。

打算的很好,却在片刻间出了岔子。

那个老太婆也真是够蠢的,怎么也不知道做好万全的准备?

香绮旋气得不行,真想把老夫人揪到面前好好儿数落一番。

香芷旋见香绮旋变了脸色,笑道:“你也别怪老夫人失算把你拖下水。袭府六爷的事,你总该听说了。她总要在事前听听我是什么意思,要是我愿意交出银子给她应急,今日就不需你做什么。”

对于老夫人来说,姐妹两个没差别,能利用的时候才会想起,用不到就会丢在一边,不找麻烦已算仁慈。

之后,香芷旋没再说什么,让丫鬟搬来绣架,做绣活打发时间,只当香绮旋不存在。

过了好半晌,含笑走进来,“大舅爷来了。”

香绮旋因为紧张,不由站起身来。

“快请。”香芷旋放下针线,让丫鬟收拾了绣架,重新上茶。

香若松大踏步走进门来,迎面看到香绮旋,脸就成了黑锅底,碍于香芷旋在场,才强忍着没有发作。

“大哥。”香芷旋上前施礼。

香若松强扯出一抹笑,寒暄着,“许久没见到三妹妹了,近来可好?”心里却在骂道:你也不是好东西!一出手就掏空了香家的家底!

香芷旋哪里不知道他心里恨自己,不冷不热地应承着请他落座,开门见山:“四爷请你过来,是要你带二姐回去。”之后将事情经过大略说了一遍。

香若松定定凝视着香绮旋。

香芷旋遣了屋里服侍的,这样方便那两个人说话。

丫鬟们一走,香若松就走到香绮旋面前,语气阴冷:“你可真行啊,前脚做出丑事不能善后,要家里帮你出头,后脚你就跑到袭府无事生非。我就昨日没在家中,你就跑去了钱氏的宅子留宿,你还要不要脸了?!”

“你给我出头了么?!”香绮旋说起这个,瞬间就暴躁起来,“你跑去成家说了什么当我不知道?是哪个劝成六爷收起结亲的心思的?你是不是要把我塞给你的同窗?告诉你,我宁可上吊也不会任你摆布!”

香芷旋就知道,这两人吵架一定会吵出她不知道的事。笑了笑,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戏。

“我那是要给你寻一条出路!”香若松目光恶毒,“实话跟你说吧,成家宁可将成六逐出家门,也不会让你这个性子轻浮下作的东西进门!这些我不明说你就想不到么?你原本是该嫁入袭府的,眼下到了京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成家哪儿来的底气得罪袭府?我还要告诉你,别高看成六,你以为那是个什么东西?他是想让你做妾室,宁可作践你也要霸着你,明白没有?!那厮简直比你还愚蠢可笑百倍!”

香绮旋愣愣地瞪视着香若松,回过神来,第一反应竟是看向香芷旋。那个丫头片子微微笑着坐在那儿,心里早已乐开花了吧?

“你!”香绮旋恼羞成怒到了极点,咬牙切齿说话的同时,一巴掌挥向香若松,“你胡说!”

香若松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是这反应,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的,眼前直冒金星。这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想一巴掌扇死他?

“疯子,你这个疯子!”他倒退两步,摸了摸脸,下意识还是不愿承认这事实——居然被一个不知廉耻不明事理的蠢货打了,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但他并没还手,还手的话更丢人。再生气,这一点还是明白的。

他迅速恢复冷静,对着香绮旋频频点头,“好,好啊,到此时还不知悔改,你的确是病了,且已病入膏肓。日后我不会再为你的婚事劳心劳力了,你也别再妄想嫁人了,还是安心养病为好。”说着已扬声唤道,“来人!”

他还不清楚香绮旋的性子?料准她不肯乖乖回家,带了几个粗使的婆子过来的。

“我不回去!”香绮旋已濒临绝望,“我死也不会回去!”

香若松担心她破壁寻死,飞快上前去钳制住她。

“你这个混账东西!”香绮旋口没遮拦地责骂着,“说成六爷蠢?你又好到哪儿去了?你牵线搭桥的促成了袭家香家结亲,结果呢?赔了夫人又折兵!那个死丫头片子凭什么?她凭什么捞到那么大一笔钱财?你这个傻瓜、蠢货!活该你赶考落榜!若是你得了功名,街头的傻子都能得状元!”她一面责骂一面拼命挣扎着,“你放开我!你也就会欺负弱女子,你简直是个人渣、畜生!我要去见老夫人!不!我要去官府告你!”

香芷旋在一旁听着,除了关于她捞银子的话,别的都很顺耳。去看香若松,见他脸色已经涨得通红,自是被气极了。香绮旋说的话,哪一句都是往他伤口上撒盐。

粗使的婆子进门来,用帕子塞住香绮旋的嘴,反剪了手臂。

香若松喘着粗气,怒声道:“把她带回去关到柴房!你们好生照看着,不准她寻短见!死了反倒脏块地,让她给我好好儿活着!”又抬手指着香绮旋,“你给我记住了,最好老实些,好生思过。”

香绮旋再怎样不愿也没用了,被婆子带了出去。

香若松定了定神,转身对香芷旋道:“你放心,今日这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会为你出头。再有,昨日阿绮私自跑出门,留宿在了钱氏待嫁的宅子,否则我也不会后知后觉。这一节让人要思量的可就多了。我去老夫人那边一定会提几句,过两日就是吉日,婚事是如何也不能作罢,只能好生敲打几句。日后钱氏嫁进门来,你多加留神。只这一件事,就能看出那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她要是给你小鞋穿,你只管跟我说,我让你大嫂过来与她理论——对了,你大嫂过几日就要来京城了。”因为情绪还没缓和过来,一番话说的有些急促。

“哦。”香家大奶奶还算不错,起码从来没跟香若松狼狈为奸,是因此,香绮旋笑道,“大嫂过来之后,你跟我说一声,我过去看看她。”

“好。”听了这句,香若松总算有了一丝笑意。这丫头还肯与他们走动就好,不然又要花费一番功夫。“阿绮那边你不用担心,我绝不会再让她出门惹事。过几日看看,能不能在家乡给她找个人家——成家是她的痴心妄想,不可能了。”他转身向外,“你派个丫鬟带路,我要去找老夫人理论。”

香芷旋笑着点头,唤蔷薇、铃兰进门,悄声吩咐几句。

香若松见她笑得像是一只得逞的小狐狸,心里的火气就又蹿上来了。三姐妹,数她最狡猾,在他面前笑的时候从来没好事。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这次是袭朗出手,父亲才有望调任京城。袭朗的手下也说了,只要事情不出格,香家找袭四爷就行,不需麻烦老夫人。袭朗如此,或是有心照顾香芷旋,或是有意提醒香家别给他添乱。

眼下局势清晰明了,袭朗痊愈了,老夫人就全然失势,也已没了挟制香家的资格。

他不傻,自然会对袭朗言听计从。

出门时,香若松又抬手摸了摸脸,知道半边脸肯定是肿起来了。

他快步去往松鹤堂。这满腹的火气,总要找个人撒出去。再者到了这关头,也必须将老夫人甩到一边儿凉快去了。

那歹毒的老夫人,想往香芷旋身上泼脏水,是藏了让袭朗休妻的祸心吧?香芷旋被休了也能锦衣玉食,可香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老夫人怎么好意思的?她可是拿了香家八万两银子啊。事情没办成,香家还没指着她呢,她居然有脸先生事!

她不是请了人来作证么?那好啊,真是再好不过了。香绮旋是没可能滋事了,他却可以当众揭穿老夫人丑恶的面目!

清风阁那边,含笑有些奇怪地问香芷旋:“您不打算去看看热闹?”她觉得四奶奶最热衷的就是看戏了。

“不行,不能去。”香芷旋不但自己不肯去,还要让袭朗避嫌,“我大哥是明摆着要和老夫人好生理论一番,他可不是善茬,保不齐就把老夫人气出个好歹。我去了只看热闹不像话,插科打诨又多余,还是等个回信就好。刚才我也吩咐蔷薇了,让她先一步把四爷请回来。”香若松人品不好,气人的本事却也是百里挑一的。

含笑噗嗤一声笑出来。

☆、30|4.09|连载

松鹤堂里,宁氏与蒋家妯娌几个笑语盈盈。

蒋家过来的是护国公蒋夫人和她三个妯娌,是一大早由辛妈妈亲自过去请来的,只听说香氏出了点儿岔子,让她们过去帮忙评评理。

袭府二夫人是护国公的胞妹,眼下袭朋的事护国公府不能相助,心里终归是有些不安,却不好意思递帖子过来解释。今日辛妈妈过去相请,几个人自然是爽快应允,急赶急地过来了。

过来之后,却不见老夫人,在厅堂里坐了片刻,等来了宁氏。

宁氏是听说蒋家人过来感觉不大好,便让碧玉去问问袭朗。袭朗就说烦请大夫人替老夫人待客,老夫人过一阵子才能回房。是这样,宁氏才过来的。

宁氏与二夫人大有水火不容之势,这些年蒋家妯娌几个没少凑热闹给她添堵,心里自然是极其厌恶几个人的。心里恨不得把对方撕了,面上也要和善有礼,这是多数贵妇要墨守的一个规矩,逐渐成习。

三个女人都能唱一台戏,何况五个。

蒋家那边先是询问袭朋的事打算如何解决,随后又问起袭脩的婚事,只这两个话题,就够几个人说上整日。

说话间,老夫人回来了。让蒋家人意外的是,袭朗也来了。

老夫人铁青着脸落座。

袭朗笑微微与众人见礼。

蒋家人见袭朗一丝病态都没有了,心里明白,袭府二房的好日子到头了——其实这几年从来也没真正如意过。细算起来,从袭朗十四五岁的时候,二房的前程就已开始被他影响。而到如今,已不是影响,直接就能左右。怀着这样的心思,四个人的笑容便多了一丝牵强,对袭朗的态度多了几分郑重。

分别落座后,老夫人长叹一声,说起方才自己被扣留在清风阁的事。

大夫人无动于衷。

蒋家人故作吃惊,心里倒是不稀奇,猜测着必是事出有因。有些年头了,祖孙俩从来是沾火就着的情形。

袭朗神色温和地说在蒋家人过来之前,松鹤堂里混进了闲杂人等,他为着老夫人安危考虑,这才请老夫人在那里逗留片刻。

老夫人就冷笑连连,道:“我倒是不知道,你媳妇的二姐是闲杂人等。”

蒋家人这次是真的吃惊了——二夫人再怎样,也不可能将香家袭家结亲的种种龌龊告诉娘家,就问道:“香家二小姐不是染了恶疾刚到京城么?眼下痊愈了么?”

袭朗顺势道:“我也不知为何。正是考虑她尚未痊愈,若是过了病气给老夫人就不好了。是以,将人带离松鹤堂,才陪老夫人回来。”

“胡说八道!”老夫人恨死了他那一脸无辜的样子,“她的事另有隐情,此次特地前来与我细说原委的!”

袭朗似是而非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了,蒋家人为免惹祸上身,也不敢继续询问。

宁氏笑着将话题岔过去,与蒋家人拉家常。

老夫人直觉得心口发赌,招手将辛妈妈唤到身边,微声吩咐一番。

袭朗漫不经心地看着梅瓶里的那束香花。花香被松鹤堂里的檀香味遮盖住了,样子也不好看。不似清风阁,室内流转的是花香,每把花束都由阿芷亲手侍弄。氛围怡人,花束悦目。

想起他问过阿芷喜欢什么花。

她说喜欢兰花。

他就又问,要不要给你弄个小花房。

她摇头,说只是精于插花,不善养花之道。再者饲养花草还不是更清楚地感受花开花落,花开时欣喜,花落时怅惘,这样一算,还是别每日对着的好。

他那时就笑,说好吧,你这账算的勉强说得通,那么要不要养猫猫狗狗打发时间?是想让她平日有个消遣。

她还是摇头,说猫狗的寿命有限,再喜欢,再疼爱,有朝一日还是会先走一步,不要了。

是在那一刻,他才知道,她性情中有悲观的一面,或者说,她看待事情先看到的是结局如何。

也不奇怪,再讨喜,看起来再单纯无辜,也是幼年失去父母的人。幼年曾被死亡阴影眷顾的人,不少都是如此。而这样对于为人处世来说,不是坏事——不会太乐观,面对失望时便不会陷入巨大的落差,失去清醒和理智。

遐思间,双眼红肿的二夫人过来了,落座后便又开始垂泪。她如今心心念念的,只有袭朋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宁氏和蒋家人不断出言宽慰。

随后,有丫鬟示意碧玉出去。碧玉出门之后,片刻返回,到了袭朗身边,低声通禀:“四爷,您房里的蔷薇奉四奶奶之命来传话。”

袭朗起身到了门外。

蔷薇道:“四奶奶要奴婢跟您说,她忽感不适,要您回去一趟。还说您要是不能当即回去的话,就让奴婢说您的小书房走水了。再有就是,香家大爷要过来找老夫人理论。”

袭朗忍不住勾了唇角,阿芷行事有趣,她的陪嫁丫鬟也是妙人。他一颔首,“我去说一声就回。”

蔷薇笑嘻嘻地施礼,快步离去。

袭朗返回去,面带歉意地说幕僚有要事相商,要回房去。

蒋家人巴不得他快走,如此也自在些,纷纷笑着说有事只管去忙。

宁氏则随着袭朗到了院中,低声问道:“老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提几句吧,我等会儿说不定能帮你们说几句话。”

袭朗微一沉吟,把事情言简意赅地告诉了宁氏,又道:“您要是为难的话,等会儿也找个理由道辞便是。”

宁氏却笑,“我不在场怎么行呢?放心,我心里有数。再有,我命人准备着吧?等会儿场面无法收拾之前,命人用老六的事扯个谎,打过岔去——到底,香家是你媳妇的娘家,真要落个把老夫人气病了的名声,终究不好。”

袭朗莞尔一笑,“我来安排,您让碧玉随时给通个信就成。”

“行啊。”宁氏笑着摆一摆手,“回房吧。我总是不让你踏入这里半步,你总是不听。”

“我已无碍。多谢您记挂着。”袭朗拱手离去。

宁氏吩咐了碧玉几句,刚返回厅堂,小丫鬟进门通禀:香若松过来了。

老夫人目光闪烁,有些心神不定。

大夫人干脆地说道:“是老四的大舅兄过来了,快请。”心知辛妈妈要看老夫人的眼色,直接以眼神示意身旁的碧玉。

碧玉快步出门,将香若松请了进来。

香若松进门来,在碧玉的引荐下,给众人一一见礼。

老夫人点头,强扯出一抹笑,道:“前两日才收到了你祖母的信,说她很是记挂你,要我对你照拂一二,还说已知会了你,要你凡事问过我再做决定。你近来可好?”

“近来其实是焦头烂额。”香若松摇头叹气,“真是一言难尽。”他知道,老夫人提起祖母,意在敲打他,要他说话有分寸。换在以前,他自然会照办,今日么,不可能了。

众人都留意到了香若松脸上清晰可见的巴掌印子,俱是纳罕不已。就是二夫人,也被转移心绪,冷嘲热讽起来:“呦,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被你妹妹打的?”

香若松显得很尴尬地笑了笑。

二夫人瞥了一眼宁氏,又对香若松道:“这样子到了众人面前,想来你也无意隐瞒,说说吧。若是老四媳妇不成体统,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不会坐视不管。我也知道,你是她娘家人,女子出嫁从夫,你已管不了她,可是没事,有我们呢,将她管教得知道规矩方圆,日后便不会再让你们家脸上无光了。”

宁氏摸不准香芷旋的性子,只知道那孩子处事态度因人而异,可是打人,还打得这样狠……不会吧?那瘦瘦的小身板儿,绝没这份力气,况且也不屑做这种事的。由此也就神色不变。

香若松深施一礼,道:“您多虑了。我三妹性情柔和,知书达理,断然做不出这等事。我脸上挨的这一巴掌……”他站直身形,苦笑着摸了摸脸,“实不相瞒,是我二妹打的。”

言语并无丝毫僭越,二夫人却被噎得不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看向老夫人。

宁氏接话道:“这是怎么回事?真是叫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唉——”香若松长叹一声,“原本家丑不可外扬,可是我二妹不成体统,竟跑来袭府胡闹,为了避免殃及我三妹的名声,我便实话实说了。我二妹染了恶疾,症结不是在身体,是在心里。这一段一直疯疯癫癫言行无状,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痊愈。若非因此,也不会连我都是说打就打了。”

满堂讶然。

老夫人却是冷哼一声。

宁氏并不给老夫人说话的机会,并且抓住了香若松话里一个要点,“你二妹怎么会跑来袭府的?”

“是这么回事。”香若松娓娓道来,“我二妹疯疯癫癫,这段日子见好,我便放松了对她的看管,恰逢昨日有事出门,她就私自逃出了门,竟然……”他显得很为难,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竟然跑到了袭府三爷将迎娶的钱氏待嫁的宅子。钱氏也是奇了,不管不顾地就将人留下,让她在那儿留宿。我一大早才查到了我二妹的下落,慌忙派人去接她回家,钱氏却说人已被老夫人接到袭府。我怕她闹出笑话,又逢袭府有人过去知会,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要带她回家好生将养。她却是死活不肯,说什么老夫人很耐心地教给她一番话,要她当众说出。我自然要问一问是什么话,她就说老夫人要她说三妹的坏话,答应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我气极了,斥责她胡说八道,许是言辞重了,她立时发病了,冷不防冲到我面前便是狠狠一巴掌。唉……家门不幸啊。”

老夫人、二夫人脸色青红不定。蒋家人则是瞠目结舌,难以相信老夫人会做这等事——太莫名其妙了,太蠢了,老夫人行事从来不是这样的。

宁氏却是险些笑出来,面上则是惊讶地道:“钱氏可是老夫人亲自给老三张罗的,怎么会这般不成体统?再者,老夫人无缘无故地又怎么能让你二妹污蔑你三妹呢?但你二妹疯疯癫癫这话我是相信的,不然怎么可能动辄出手打人?”一句一句都是一语双关,说到了要点,也点出了一些是非。

香若松面色一整,“实不相瞒,我就是因为怎么都想不通,才不顾我三妹极力劝阻,来松鹤堂找老夫人讨个说法。我三妹似是怕极了老夫人,百般规劝我大事化小,她能忍气吞声,我可不能,不能坐视有人往她身上泼脏水。”

简简单单几句话,把香芷旋说成了无辜的小白兔。

老夫人和二夫人心说这人怎么能好意思这样颠倒黑白的?香芷旋是大事化小的人么?照她那个态度,闹得满城风雨都未可知。

“要与我讨个说法?”老夫人轻蔑地笑着,上下打量香若松,“那就别兜兜转转了,直说吧。”她就不信了,香芷旋嫁给袭朗,是他香若松极力促成的,等于是他将妹妹卖到了袭府,难不成他还敢跟她叫板?

香若松心里却在想:你这老太婆,有太后撑腰的时候,能仗势欺人,现在太后都不再管袭府的家事了,你还有什么本钱?没了依仗的权势,又没有缜密的心思、灵光的脑子,我想收拾你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心里这样想着,口中说道:“您要我说,我便说了。袭六爷的事,我也听说了,当时心想我三妹怎么这么命苦,嫁人没多久,府里就出了为人耻笑的事,可也只想到了这一点,做梦也没料到,您会让她卷入这档子事。我二叔二婶生前经商是一把好手,留下了一份偌大的家产。这次我三妹的婚事,名为冲喜,我们香家从心底里觉着亏欠她,便将手里现银兑换成了银票,让她傍身。毕竟千里迢迢的,手里银子多一些,心里也踏实些。您怎么能打她这笔银子的主意呢?堂堂袭府,遇到事情怎么能让一个刚嫁进门来的弱女子承担呢?!”末尾两句,落地有声。

宁氏反应极快,忙道:“这事情是真的?哎呀,我可是真不知情,你可别连袭府一并怪罪进去,我家老爷这两日正与二老爷商量此事呢,断不会让老四媳妇掺和进来的。”

香若松自进门到现在,早已看出来,大夫人是站在袭朗和香芷旋那一边的,自是不会在言语上开罪她,闻言笑了笑,道:“一说起这些我就意难平,措辞不准,您别在意。方才我也说了,只是来找老夫人讨个说法。”

宁氏点一点头,随即就转头看向老夫人,“这些事情是真的?您怎么能这样做呢?老六的事自有爷们儿应对,我们妇道人家可不能掺和。唉——都怪我,为了老三的婚事忙昏了头,竟然后知后觉,真是罪过!”

两人一唱一和的,老夫人已被气得手脚发凉了,凝着香若松,沉声道:“你怎么好意思说出那一番话的?你三妹的银子是趁机讨要出来的,当我不知道么?!”

香若松面露惊讶,“这倒是奇了,我们香家的事,您怎么知道的?您可别忘了,香家在广州,不是在京城。这是哪个人胡说八道坏我香家名声的?!您告诉我,我绝不会与他善罢甘休!”语声微顿,又道,“再者说了,我说的重点是您为何打我三妹手里钱财的事,您扯别的做什么?心虚?”

“一派胡言!”

“您否认,无妨,大不了请我三妹前来对质。”香若松扯扯嘴角,“您做这种要银子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可不是空口说白话的人。”

“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老夫人满腔怒火直冲头顶,“当初是你托人前来百般游说,要让你二妹嫁进袭府,我那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便应了下来。若不是那时情形特殊,我岂会允许你香家人踏进袭府!早就觉着不踏实,果真就一再出事,先是你二妹下贱至极与人私奔,眼下你又百般栽赃于我,我只恨当初瞎了眼!”

香若松怎么可能承认,即刻反诘:“您一再东拉西扯,决口不提算计我三妹手里钱财的事,也罢了,我也就当着各位说一说当初的事。当初香家袭家结亲的事,我从最初就没隐瞒我二妹是庶出的事,一再说我三妹才适合嫁过来,您是怎么说的?说只是冲喜,只要香家二小姐,庶出无妨,只要她听您的话就行。后来我们香家索性如实说了我二妹言行疯癫无状——不是怕误了袭四爷的终生,不是着实敬仰袭四爷,谁会对外人道出这般丑事?您这才同意让我三妹嫁过来。此刻怎么竟变成了这般说辞?我二妹不能帮着您陷害我三妹,您也不能这般作践她吧?说她私奔?她与谁私奔了?您只管将那家的人叫来当堂对质!老夫人,我一向尊敬您,您怎么能倒打一耙呢?我祖母与您相识多年,您却一再羞辱香家,就不怕她老人家伤心?”语必垂了眼睑,叹息不已,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蒋家人听着两人这般说辞,完全陷入震惊——相互指责,不论哪一个说的是真的,都已耸人听闻之事。

二夫人见香若松一再颠倒黑白,忍不住要帮老夫人应对,刚要说话,手腕被人死死扣住,疼得厉害。她转头看去,看到了蒋夫人严厉的面容。

“闭嘴!”蒋夫人用口型说出这两个字。旁观者清,她确定香若松不是善茬,不是寻常女子可以对付得了的。老夫人都被气得不轻,她的小姑子要是掺和进去,只有引火烧身一条路。

二夫人张了张嘴,知道自己若是说话,娘家几个人怕是会直接把她拖出去,也只能作罢。

此时老夫人已道:“我有什么怕你祖母伤心的?当初是她写信给我提及结亲之事,只恨不得将膝下孙女贴钱送给我。这等人,我为何要顾及她伤心与否?”私奔的事,她便是确信无疑,却清楚成家断不会承认这种丑事坏了门风,只好把话题引到别处。

这话漏洞多多,引得香若松笑了起来,“我祖母提及结亲是真,贴钱却是无影的事。而且说来说去,您竟是从一开始就鄙弃香家,既然如此,您怎么还答应结亲的?这话要是让我三妹夫听到,会不会猜测您是故意要耽误他一辈子呢?”说着话,他神色已松快不少,“而且据我所知,您曾写信向我祖母借了八万两银子啊。眼下借的银子决口不提归还的事,反倒向我三妹索要银子,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把我们香家当成摇钱树了?”随后,他环顾众人,又轻描淡写加了一句,“钱家与香家结亲,老夫人也借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银子。具体多少我就不说了,只知道加起来有十几万两。十几万两啊,手里明明有这样一大笔银子,袭六爷出了事,老夫人竟也不肯拿出,还要跟我三妹要银子,哈哈哈……”

在他肆无忌惮的笑声中,众人皆变色,除了二夫人,看向老夫人的视线皆充斥着不满、鄙视。

“来人,来人!”老夫人站起身来,又跌坐回罗汉床上,“把这个满口胡言的给我拖出去!”

“我胡说?”香若松敛了笑意,视线阴寒地锁住老夫人,“您跟我祖母借银子的信,就在我手里,随时可以拿出来作为凭证!您可真是叫我叹为观止,看着香家跟钱家门第不高就百般欺辱,打的什么算盘?想让我三妹和钱氏对您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么?我三妹虽然柔弱却有傲骨,是绝不肯的,可那钱氏分明已经任由您摆布,不然也不会将我疯癫的二妹留在家中今日一早送过来!我三妹日后竟要和那样一个妯娌同在一屋檐下,着实命苦!可我到底只是姻亲,也只能说一说这满腔的不满!但是,日后若是钱氏帮着您再欺负我三妹,我可容不得!”

老夫人只觉得气血倒流,心口发赌发疼。她当初是趁机收了香家、钱家的好处,知道两家人都是富得流油,次子前程又需好生打点,便在信中委婉提及,哭穷之后说要是能有人摘借给一笔银两就好了,这两家闻音知雅,急急忙忙回信,一个说送八万两,一个说送六万两。可此刻……竟被香若松说成了这幅情形,而且她还无可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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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09|连载

香若松走出袭府,上了马车。

跟车的小厮阿海隔着车窗低声问道:“大爷,要不要去钱氏那边一趟?她这样行事,说起来是对袭老夫人言听计从,其实还不是没将我们香家放在眼里?”

香若松想了想,道:“不,不能去。非但不能去,还要对今日的事守口如瓶。袭府绝不会声张,我们更不要与钱家的人提起——提及便是提醒,何必让钱氏早做打算。”

他是想,袭府大夫人处事圆滑得很,收拾一个庶子的媳妇不在话下,便是她和稀泥也没事,他那个好三妹也不会给钱氏好果子吃。与其让钱氏嫁进去之前就先知先觉转头讨好大夫人,还不如让她自食其果丑态百出。

阿海听他这样说,便是心里不明白,还是恭声称是。

回家的路上,香若松想到自己好一番夸奖香芷旋,不由苦笑。那个丫头,在外人看起来可不就是他说的那样?要贬低香绮旋,要对付老夫人,只能夸奖香芷旋。不管怎样,总要让那只小狐狸知道,嫁了人之后,娘家的帮助至关重要,对她有益无害。想来她也清楚,否则也不会让他发落香绮旋了。

香绮旋的事情,说起来简单,要把那个烂摊子收拾清楚并不容易,还是要好生周旋一番。

一想这档子事就真正气不打一处来,真是从没见过比香绮旋更二百五的人。好端端一桩亲事,她偏生闹出了岔子,至今害得香家损了银子丢了面子。多少次都想活活掐死她的,可如今又不是不庆幸的——要是那个二百五嫁给袭朗,袭朗恐怕一日也容不得,早就三下五除二地休妻了。不管对香芷旋是怎样的情绪,他都得承认,那丫头行事有分寸,是香绮旋比不了的,大局面前,能够放下自己那点儿小心思小算计。

当然了,其实他也没料到袭朗能够痊愈,之前整个京城都传他病危,不知何时便丧命了。不是为这个,香家起初也不会让香绮旋冲喜。

这样的算来算去,香若松心绪明朗起来。香芷旋是被金元宝砸到了头,香家又何尝不是呢?只要照着袭朗的心思行事,日后便是不能飞黄腾达,也能有个安稳前程。

香家并没料到,香芷旋成婚前后这短短岁月之中,局面逆转:宫中太后失势,太子掌权;袭府太夫人失势,袭朗逐日好转,坐在家中的几个举措间,已是锋芒毕现。

**

袭朗离开松鹤堂之后,先去了小书房——也是赶巧了,刚说幕僚有事找他,回到院中幕僚就来了。

香芷旋在房里听说他已离开是非场就放下心来,并不在意他去何处。要他早些回来,一是不想他为难,二来也是另有计较。他在场,香若松怕是会因紧张不能畅所欲言,气不到老夫人反被咬一口就糟了。

她问了问含笑,知道今日不适合裁衣,便将给袭朗做衣服的事放下,描了个荷包的花样子,打算先给他做个荷包。

坐在热烘烘的大炕一侧,开始动手绣的时候,袭朗回来了。

含笑奉上热茶,便带着别的丫鬟退下去了。

袭朗喝了口茶,将茶盏放到茶几上,走过去拍了拍香芷旋的脸颊,“又说不舒坦又说小书房走水,你倒是不忌讳这些。”

香芷旋笑,“要是说什么有什么,我早就改行去做算卦先生了。”又拍拍身侧,“坐下,我跟你说说大哥和二姐的事。”

袭朗的手指在她面颊摩挲两下,坐在她身侧。

香芷旋只说结果,并没说起当时两人是怎样个鸡飞狗跳的情形。看着两个人掐架,她挺高兴的,但是这是绝对的家丑,实在是不好意思跟他细说。

袭朗听完说道:“你大哥兴许不曾善待你们,但是有眼色,脑子转得不慢。”

“当然了。”香芷旋承认这一点,“他就是太机灵了,一时一变的。”

袭朗懒散地倒下身形,斜倚着大迎枕,“就是因为这样,你倒更不能开罪他。他要是逼急了给你穿小鞋,可比你二姐生事还麻烦。”

“是啊,我明白的。”香芷旋蹙了蹙眉,侧头看住他,“你——没来由地让你因我的事忙了半晌,没嫌烦吧?”

“这不是我惹出来的事儿么?我不把老六藏起来,老夫人怎么会打你银子的主意?”袭朗展臂勾过她。

香芷旋慌忙抬起还拿着针线的手,“当心扎了你。”

“我又不像某些人那么怕疼。”袭朗笑着,将她手里的活计拿过,“这是做什么呢?”

“要给你做个荷包。”香芷旋解释道,“今日不适合裁衣,我就先给你做个荷包。做衣服好说,三两日就能做好。”

“不是不忌讳那些无谓的规矩么?”之前是谁咒自己不舒坦来着?

“这可不是一回事。”香芷旋耐心地解释,“明知不是裁衣的日子,你我不忌讳,下人却要说闲话的,犯不上。”

“这倒是。”袭朗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将她搂到怀里,“你有没有不累眼睛的嗜好?”不是看书写字就是做针线,样样都是费眼力的。

香芷旋想了想,“有啊,插花、下棋、弹琴,这些都是。”

清风阁里没有琴。袭朗就道:“过几日给你寻一架古琴,听听你琴艺如何。”

“也不用。”香芷旋喜滋滋的,“我自己就有,只是没带过来,放在陪嫁的宅子里了。你要是不烦我弹琴,过几日琴就送过来了。”

“起先为何没带来?”袭朗笑着问她,“以为我不懂音律,不想对牛弹琴?”

香芷旋逸出清脆的笑声,“听听这是什么话?哪儿有这般揶揄自己的?”

“不是揶揄自己,是说你的心声而已。”

“真不是。”香芷旋窝在他怀里,语声欢快而真诚,“这一段你不是要静养么?曲子欢快或是哀伤,你听了都会心烦——嗯,反正我生病的时候就是那样的。我上次出门就让蔷薇去宅子传话了,让那边的人过几日给我送来。琴棋书画,我学的最好的就是琴艺,别的只是范范,正想跟你显摆一下呢。”

袭朗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像一只神采飞扬的猫,心里喜欢得不行,手指摩挲着她唇角,由衷道:“字写得很不错——当初你给我的回信,我看了,那时就想,字如其人这句话如果是真的,那么你差不到哪儿去。”

“真的啊?”神采飞扬的猫又变成了得意的猫。她自己也觉得还可以,起码先生就没少夸奖,只是不大确定别人的看法。

“真的。”他笑着勾过她,吻住她的唇。这一碰触,便点燃了另一种小火苗,他只好放开她,克制住那种冲动。

自鸣钟响了,时间已至午时,到用饭的时辰了。

香芷旋连忙坐起来,整了整发髻,又理了理衣衫。

蔷薇在门外禀道:“四爷、四奶奶,午膳摆在何处?”

袭朗瞥一眼炕桌,说就摆在这儿。

蔷薇应声而去,很快带着两名丫鬟进门来,摆好饭。

袭朗外伤已经无碍,饮食上只要不多喝酒、不多吃辛辣之物即可,所以摆在他这边的荤素俱全。

香芷旋如今只让厨子做四菜一汤,多了她也吃不了,另外就是担心有人说他们房里的膳食太铺张浪费虚耗银两。

相对用饭时,袭朗指了指自己这边的一道红烧肉,“这道菜府里的厨子做得不错,肥而不腻,你尝尝。”说完就给她夹了一块过去。

香芷旋以前没吃过这道菜,半信半疑地送入口中,吃完笑着点头,“嗯,的确不错。以前怎么都不做给我吃?”肥而不腻的菜,粤菜也有,香芋或是梅菜扣肉就是这样。

“现在吃到也不晚。”袭朗总觉得她对北方菜肴是出于本能的抵触,所以不愿意尝试,又夹了一筷子糖醋荷藕,“再尝尝这个,到了冬日就吃不到了。”这个是素菜,又是甜食,她没道理不喜欢——早就留意到了,她喜欢甜食。

香芷旋吃完才道:“这个我早就吃过了,是很好,但是以前一桌菜只能吃这样一两道,自然就对厨房颇有微词。而且啊,我还听说,现在这藕不新鲜了,等到明年夏季再吃,才能吃到最新鲜可口的。再说了,我们那里也有这道菜的。”一副你可别小看我的家乡的样子。

袭朗忍俊不禁,一面笑,一面给她连夹了五块红烧肉,五块藕片。

“……?”香芷旋是不介意多吃些,但他这样,分明是数着数让她吃的。

“多吃点儿,太瘦了。”他已垂了眼睑,专心用饭。

“嗯。”好吧,他这也是好心。她低头乖乖吃东西。

过了一会儿,袭朗又道:“哪种菜系都有各自的可取之处,你平日不妨尝试一番。打个比方,就如辛辣菜肴,你一旦接受了,就会上瘾。”

“……我试试吧,多半不成。”对于改变生活习惯这回事,她从来是丝毫信心也无。

“不急,慢慢来。反正你已经在北方扎根,日子久了,不需我说,你也会入乡随俗。”

这一点,是香芷旋希望能够做到的。

午膳期间,碧玉过来了,找含笑说了一阵子话。自然不是只为说闲话,是将松鹤堂里发生的事绘声绘色讲述了一遍。

饭后,夫妻两个喝茶时,含笑将碧玉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一遍。

香芷旋除了听说香若松如何连消带打地羞辱了老夫人一番,还听到了一些别的小事:

传话的那名小厮来去无影踪,二夫人追到外院的时候,人早已离开袭府。二夫人去问外院的人,外院的人一头雾水,说并未收到六爷的书信。

老夫人晕厥过去,银针刺入人中才清醒,精力却已明显不济,过了一阵子,更是呕出一口鲜血。大夫人请了太医过来,太医说是心火所致,需得好生调理,日后再不得动怒。

蒋家人临走之前,在松鹤堂院中就斥责了二夫人一番。蒋夫人说:“我真是做梦都没想过你婆婆竟是贪财之辈!贪财也罢了,眼下你儿子被人劫持,她怎么还不将银子拿出来应急?竟还想让孙媳妇这冤大头,真是可笑死了!”

二夫人有苦说不出,只是道:“那只是香家的人一面之词,你可不能信啊。”

蒋夫人气恼地道:“你婆婆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她要是占理,怎么会是那个做派?而香家那边分明是有理有据,你竟然还帮你婆婆分辨!相识二十多年,我倒是不知道你竟然也是个蠢货!拎不清婆家的事,事到临头竟然去求蒋家帮你?真是叫我无话可说!罢了,今日的事,蒋家人不会对外声张,毕竟你也是这府里的人,说出去我们还不是要跟着丢人现眼!只有一节你要记住,日后遇到什么事,别去求你大哥,更不要踏进蒋家门!我们蒋家可不想平白做了冤大头!”

小厮的事不需多想,定是袭朗的手下临时找了个小孩子扮成小厮传瞎话。

至于二夫人这一节,是被老夫人连累了。

香芷旋没法子同情老夫人亦或二夫人。

老夫人是谁?是在袭朗病重一再想要激怒他一再想让他死于非命的人。早就起了夺他性命歹念的一个人,他的手下开个恶意的玩笑又何妨?

二夫人呢,这些年一直是老夫人的左膀右臂,今时被连累,活该!

她是这么想,大老爷却不是这么想的。

听得府里下人通禀,得知老夫人昏厥过去,大老爷连忙急匆匆回到府中。回来之后,问过老夫人的病情,又细细询问,得知了事情始末,又着重问了宁氏从头到尾的反应。

最后的结论是,老夫人不是急病了,是被气病了。袭朗、香若松、宁氏三个人齐心协力地把老夫人气病了。

他先去看望老夫人。

老夫人面色极差,竟似病入膏肓之人。他好生安慰几句,知道老夫人根本不信,也就告辞回房。

宁氏忙着核对一笔账目,在炕桌上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大老爷心烦不已,道:“等会儿再忙,我问你几句话。”

“好。”宁氏当即停了手,将算盘推到一旁。

大老爷语声沉冷:“老四一向恣意行事,肆无忌惮,这也罢了,你怎么还跟着他添乱?!一府主母,就是你这样个做派?!”

这话已说得很重了,宁氏却是神色不变,“老爷,你也别指责我。夫妻一体,你可别忘了这一点。今日的事,谁便是多想,也会认为我是听从你的吩咐,一如以往多年来,我听从你的吩咐行事。”

“……”最了解自己的,是这枕边人。大老爷在外面巧舌如簧,能把死人说活,但是面对宁氏的时候,张口结舌的时候不在少数。

宁氏已继续道:“况且我左思右想,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哪一句话不都在情理之中?哪一句话是帮着外人奚落老夫人了?我一言一行,都是为了袭府。”

“外人这么看而已。今日你与老四一唱一和,我最清楚不过。”

“是啊,外人这么看而已。”宁氏笑意凉薄,“老爷你放心吧,我这辈子都是个敦厚贤良的名声,便是你跑去外面说我的不是,想来也没人相信。这么多年,我可没白熬。”

是的,之前多年,是他让她忍气吞声,是他让她得了个贤良的名声,多年累积,岂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大老爷只好说出本意:“你便是存心报复回去,也不需急在这一时,万一老夫人今日被当场气死,你我要如何善后?如何面对千夫所指?”

宁氏笑出了声,是真的觉得好笑,“老四要是气性大一些,早被老夫人气死了吧?老四要是身手差一些,也早被之前那个混账管家下黑手杀了吧?险些就发生的丧子之痛你忘了?你不在意?此刻竟然与我说什么怕老夫人被气死——哼!我巴不得她知道廉耻为何物羞愤而亡呢!你不过是要个孝子的名声罢了。放心,我了解老夫人,一如老四了解老夫人,她才不会早早入土为安给人清静呢!”

大老爷气急败坏了,“你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

“实话。”宁氏挑了挑眉,眉宇间现出凌厉之色,“是你害的我,嫡子、女儿都对我敬而远之!我的女儿常年住在我娘家是为何故?都是我被你害的!我现在做的才是最该做的,我便是让你失望,起码不会让女儿继续对我失望!”语气冷然,说到末尾,眼中却已含了泪。

她的女儿袭胧,为着五年前她不肯为老四出头,对她失望至极,负气去了娘家,每年肯回来的日子加起来也不过一两个月。

嫡子明白她的为难之处,不走近,女儿鄙视她与父亲狼狈为奸,不原谅。这些就是她嫁给他袭兆谦的“好处”!

活到如今,折磨她最深的,便是那一份最珍贵的、最遗憾的那一份血脉亲情。

大老爷一听她说起女儿就心烦意乱,当即起身离去。

宁氏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亦步亦趋地跟到了门外。

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宁氏抬头望了望湛蓝色的夜空,群星璀璨,似一颗颗晶莹的泪。

萧飒的风旋起,在耳畔回旋,清晰可闻。

她站在廊下,良久不动。

如今最希望的,不过是袭朗一再如近日所为,惩戒这个从不曾尽责的作为父亲、夫君的人。

碧玉走过来,低声提醒她天色已晚。

宁氏颔首笑了笑,入室洗漱歇下。

翌日,宁氏去老夫人房里问安,惊见老夫人面如土色,当真是病重了。这叫个什么人?能给别人气受,却受不得一点儿气。她在心里好一番冷嘲热讽。

老夫人其实早就积郁已久,昨日火气被全然点燃,身子就受不住了。连续这些日子,袭朗、香芷旋就没做过一件让她顺心的事,这也罢了,且是每次都让她气恨难消,让她颜面荡然无存。

老夫人总是不能相信眼下出于败势——在这府中得势几十年,总是以为如今不过是个坎儿,迈过去就过了。偏生事与愿违,一再如此。年老了,反倒要被晚辈拿捏,那是个什么滋味,只有她自己明白,自己消受。

二老爷见母亲如此,知道袭朋的事只能依照大老爷的想法去办,任由大老爷挑挑拣拣地选了几份价值将近九万两的产业,这才能够从账房支取了八万八千两银子,只等着袭朋的债主再有消息传来。

二夫人因着这些,前来请安后,坐在老夫人面前一再指桑骂槐地数落大老爷的不是。宁氏听了开头便道辞离去。

二夫人却继续喋喋不休的抱怨,全然不知询问一字半句老夫人的病情。

老夫人本就堵塞的心更难受了,不耐烦地摆一摆手,“我能不能活过去都难说,你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

二夫人这才自知失言,慌忙补救,连声询问老夫人感觉如何,有何不适,想吃些什么。

马后炮,傻子才会当真。老夫人愈发不悦,摆手让二夫人退下。

**

明天就是袭脩续弦的吉日。

香芷旋挺犯愁的,不知道明日该怎样行事。不露面,有些说不过去,是袭朗伤病,又不是她。露面的话,也是麻烦,前面的事摆着呢,捧钱友梅的场心里未免膈应。

袭朗却已有了主张,这日晚间歇下之后,道:“明日带我去你陪嫁的宅子住一两日?”

“嗯?”香芷旋抬眼看着他,“合适么?”

“我在外人眼中还是个病秧子,受不得喧嚣,避出去是情理之中。而你么,总要随行照看。我已吩咐下去了,明日一大早,我们就出门。”

“……哦。”原来是已决定了。香芷旋不满地看他一眼,“哪有这样的?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宅子里的下人全无准备。”

“多带些人帮衬就是了。”

“……好吧。你可不准挑剔。”

“不会。”袭朗心说别挑剔的是你才对吧?唇畔噙着笑,他的手落在她腰际,滑进衣衫,寸寸上移,“你养好了没有?”

☆、32|4.09|连载

香芷旋握住他的手,“好了。可是……一想我就打怵可怎么办?”

“那要怎么办才好?”袭朗下巴摩挲着她的额头,“一直这样打怵?一直让我干看着碰不得?”

她小声嘀咕:“我倒是愿意,只怕你不答应。”

“我的确是不会答应。”他吻了吻她眉心,“但是今晚就算了,明日还要早起。”知道她有赖床的小毛病,便是今晚相安无事,明早都不见得能早早起身。

香芷旋笑起来,“嗯!”

袭朗却淡淡加了一句:“明晚我可不会让你闲着。”

香芷旋:“……”

袭朗转身熄了灯。

香芷旋倦意袭来的时候,听得含笑在门外通禀:“四爷,大老爷此刻在小书房,等您过去说说话。”

袭朗应了一声,即刻起身穿衣。

香芷旋却忍不住嘀咕:“怎么大半夜的过来了?”

“你先睡。”袭朗笑着拍拍她的脸,下床之后帮她裹紧被子,“回来之后,我要是看你还没睡,要罚你的。”

香芷旋失笑,“知道啦。”

袭朗转去了小书房。

小书房里没似正屋一样生火,进门后书香伴着深秋的清寒扑面而来。

大老爷端坐在太师椅上,开门见山:“明日要出门?”

“是。”

“不是已经无碍了?你三哥续弦的喜事,还是露个面为好。”大老爷语气比之平时,有了些起伏,“再者老夫人被你们气病了,正是该到床前侍疾的时候。”

“老夫人是挂念老六才有些不适。”袭朗道,“我便是说自己已无碍,外人也不相信,都以为我起码到明年春日才能下地行走。”

大老爷看着袭朗的视线有点儿冷,“那你就到明年春日再现身官场吧。”

袭朗笑了笑,“入冬之后,我要进宫面圣。外人不知底细,太医却是圣上钦点。”

大老爷看着他,慢慢浮现出几许无奈,“老六的事,是你的人做的吧?寻常人不可能做到丝毫痕迹不留。你这招将计就计未免太狠了些。”

“那该如何?”袭朗平静地看着父亲,“将人放回,不要那笔银子了?”

大老爷缓缓笑开来,“倒没那个意思,问你一句罢了。”

这一招实在是狠,也实在是巧妙:长房能拿回近九万两银子的产业,袭朗能入手近九万两的银子,这样一来,长房的人总共进账十几万两。偏生二房要是算账的话,只失去了那些产业。

袭朗道:“没那个意思就行,后天老六就回府了。”语声微顿,又笑问,“还有没有看中的产业想拿回?我多扣老六几日也是一样。”

大老爷摇头,“点到为止就好。”又笑着凝了儿子一眼,“你要八万多两,这个数,比当初香家贿赂老夫人的数额,只多了八千两。”

“您猜出来了,的确如此。”袭朗道,“入手之后,我帮忙存到银号。”言下之意是那笔银子与袭府无关。

“是该如此。”大老爷对这一点倒是赞同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自心底,大老爷对香芷旋这个儿媳还是很满意的。最起码,自她进门之后,老四的身体逐日见好,可见是用心照顾了。起先也是存着偏见却不能不让她进门的,可如今宁氏人前人后都不吝啬褒奖之词,可见真有可取之处。

宁氏这个枕边人,指责他的时候他是真生气,但是从来相信她的眼光。要是老四媳妇不成体统,她早就趁现在这机会帮老四休妻了。

袭朗此刻则拿不准父亲过来到底是什么目的了,敛目喝了口茶,等着下文。

大老爷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因近来宁氏的话受了刺激,过来跟儿子说几句话。他这个儿子,他一向管不了,并且要是愿意的话,真能造他的反。儿子便是闲得乱转,也绝不肯找他说说话的,只好亲自前来。即便不能缓和关系,起码不至于更坏。

他又闲闲说了说如今朝堂里的一些事,便起身走人,“早些歇下。”

袭朗送到门外,看着父亲的背影,有点儿莫名其妙,怀疑父亲纯属睡不着找他来消磨一会儿时间。

他回到房里,见床头的灯还点着,香芷旋侧身向里,已经睡着了,蜷缩着身形。

他宽衣歇下,将她身形扳过来。

香芷旋迷迷糊糊地依偎到他怀里,小脑瓜还蹭了蹭他的肩头。

他敛目看去,见她小脸儿粉嘟嘟,唇瓣红艳艳,很是诱人。便忍不住去亲了亲她的面颊,又吮咬着她的唇。

香芷旋起初抵触,向后躲闪,手则顺着他衣襟探进去,胡乱摸索着他的疤痕,摸了两把之后竟安静下来。

袭朗满心笑意,猜想她这是把自己的伤疤当成辨识的记号了。他加深了亲吻,手自有主张地环紧她,游转在她腰际、胸前。

她语声模糊地嘀咕了两句,不予回应,手则是带着情绪在他身形乱转,时不时掐他一下。

居然还没醒过来?

真是服了她。

可就算是没醒,她一举一动都在撩着他。

袭朗手势轻缓地解开她的衣服,握住一侧丰盈,指腹摩挲着顶端。

身体的燥热终于将她完全唤醒,她有一刻的茫然。

在这间隙,他已反身覆上她身形,指腹移开,唇落下去,含住那一抹迤逦的玫红。

她深深地抽了一口气,手抚上他容颜,双腿蜷缩起来。那反复吮吸舔舐的感触让她刚醒过来的意识又要模糊。

直到她忍不住逸出细碎的申荶,语带哀求地唤他,他才重新捕获她双唇,手则将彼此剩余的束缚除掉。

香芷旋喘息着,“骗子,你这个骗子……又说话不算数。”

他低低地笑开来。难为她到此刻了,计较的竟是这件事。

坚硬抵入柔软,她身形立时绷紧,手扣紧了他肩头。

“别怕。”他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我慢点儿,你放松点儿。”

“嗯……”她紧紧闭上了眼睛。身形被一点点撑开、填满,让她容纳,还是很吃力,还是有些疼。

可总归是比上次好多了,上次那完全是灾难,这次呢,有些困难而已。

困难是可以克服可以改善的。她模模糊糊地想着。

身形相溶,进入到那方温暖之处,*蚀骨。只是那里也似她这个人的性情一般,一时一变的,一时温润,一时干涩。后者会让她难受得厉害。

他只好一再停下来,一再调动着她的情绪。

遇到了这样的一个人,他除了迁就,除了陪着她磨磨蹭蹭,别无他法。

他不时地抚一抚她额头,还好,没像上次似的疼的冒冷汗。

这样就好,该知足了。这档子事,就像他们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如意的。

他无限怜惜地抚着她眉眼,锁住她双唇。

**

明日就是出嫁的吉日,钱友梅应该早些睡,偏偏了无睡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前两日,袭老夫人命辛妈妈找过她几次,交待了她一些话。她清楚,自己跟香芷旋一样,娘家花了大笔银两,才能嫁入袭府。

袭府那门第太高,她们的家乡又离京城太远,想攀上长久的关系,只能走结亲这一条路。

她对自己的亲事,从来没有过高的指望。父亲官职小,还不如香家大老爷,母亲疼爱自己,亲事一度高不成低不就,拖延了三二年,就把她拖到了十六岁。照那样拖下去的话,她迟早会成为老姑娘。

双亲正百般心焦的时候,出了香家与袭家结亲的事,便这样看到了希望。父亲做官没多大建树,私下做买卖倒是进项颇丰,积攒下了丰厚的积蓄,来回打点一番,促成了她的亲事。

她要嫁的袭三爷是庶出,原配留下了一个三岁的男孩子。本非良配,但是袭老夫人很是疼爱袭三爷,老夫人又在府中说一不二,她进门后恭顺懂事一些,也能得到老夫人的几分照拂。

袭家情形其实有些怪异——单只老夫人疼爱三爷这一桩就奇怪得很。哪有不疼爱嫡出子嗣却偏爱庶出之人的?如今当家主母是大夫人,老夫人怎能说一不二呢?她起先满心疑惑,以为是人们以讹传讹,后来父亲告诉她,袭老夫人是续弦,袭府大夫人也是续弦,前者有太后撑腰,后者只能任由摆布。

这才明白了。

她嫁过去之后,要把老夫人哄得高高兴兴,从而帮助父亲升官——这是首要之事,能让父亲早些进京就更好了,如此一家人便不愁团聚之日。

之后,便是妯娌间的相处。

四奶奶是香芷旋,五奶奶是沧州蔚氏,前者就别说了,香绮旋和她窝里斗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赢过;后者蔚氏从小习武,听说待人很是冷淡。

都不是好相与的。

她要想在这样一个局面错综复杂的府邸之中过得安稳,着实不易。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

心里不怎么踏实的,还有香绮旋那档子事。昨日从她房里去了袭府之后,就没有回音了。她命人去香家问了问,那边的下人守口如瓶,一字也不肯透露。又让人去袭府打听,也是无功而返。

香绮旋信誓旦旦地要让香芷旋狼狈地滚出袭府,心愿得偿没有?

而香绮旋这样做,是得了老夫人的吩咐。这样看来,老夫人分明是百般不喜香芷旋。不是说在府中说一不二么?直接发话让袭朗休妻不就行了?哪儿还用得着这样费周折。兴许是高门之中凡事都要做到有理有据?

那么结果到底怎样了?

怪只怪在京城门路太少,这待嫁的宅子,只是一个做生意的远方亲戚,丝毫不了解袭府的情形。

或许是因为她与袭三爷的吉日当前,要暂缓处理香芷旋?

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自心底,是希望香芷旋离开袭府的,平时听说了太多那个人如何刁钻难缠的事,实在是不想有这样一个妯娌与自己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夜已经深了,必须得睡了。

她让丫鬟点了安息香。

**

一大早,香芷旋稀里糊涂地跟着袭朗上了马车,斜倚着车内的大迎枕,掩嘴打了个呵欠。

昨晚磨叽了好久好久,不知是他定力太强,还是她逼得他必须如此。一醒来,倒是没觉得太难受,只是觉得太累,累得整个人动都不想动。

敛起思绪,听到了充斥着喜悦的喧哗声,撩开马车小窗子的帘子,往外看了看。来回走动的下人都是高高兴兴的,府中也是布置得喜气洋洋。

听含笑说过,她与袭朗成亲当日,袭脩称病,终日没露面。

今日,袭朗不想捧袭脩的场,她不想捧钱友梅的场,避出去再好不过。

身形被带入温暖的怀抱,香芷旋抬眼看着袭朗,“我们什么时候回来?到认亲之前再回来好不好?”

“跟我想到一处去了。”袭朗奖励似的吻了吻她,“等会儿我陪你去叔父家中一趟。我还没跟你说过吧?已经递了帖子过去。”

“……自然没跟我说过,可是这样再好不过。”能去看看叔父、婶婶,之于她,就似别人回娘家一样。

“你接着睡会儿。”袭朗拿过自己一件斗篷,裹住她身形。

“嗯。”香芷旋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阖了眼睑。

马车离开袭府没多远,就被几名护卫打扮的人拦下了。

两个人都觉得奇怪。

香芷旋怀疑是老夫人躺在病床上还要管东管西。

袭朗则怀疑是大老爷睡了一觉又反悔了,执意要他留在家中撑门面。

☆、33|4.09|连载

人是二老爷派来的,事情却是老夫人引起的。

老夫人早起没胃口,一口东西都没吃,忽然间想起早些年曾吃过几样广州的点心,便想到了孙媳妇有一个正是生于广州。

辛妈妈去清风阁传话,得知夫妻俩已经出门,照实回了。恰好大老爷、二老爷前去请安,细问之后,二老爷就拿话敲打了大老爷几句,说不指望你的儿子儿媳妇每日侍疾,一点点尽孝的小事还是能够做到的吧?

大老爷能有什么法子,苦笑着说老四不是也病着呢么?我要顾着老夫人,也不能不管儿子的情形。

二老爷就说,只要你点头,我派人将他们追回来就是。

于是,几名护卫就抄近路拦在了马车前。

赵贺在车外将事情说了一遍。

袭朗轻描淡写地道:“让他们回去告诉二老爷,没追上。他们怕是不会说话,你带人教教他们。”

赵贺称是而去。

过了一小会儿,马车继续前行。

半路上,五爷袭刖的一名小厮骑马赶了上来,马车只好又停下。

香芷旋一脑门子火气,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形。

袭朗倒是安之若素,安抚地拍拍她的背,问那小厮:“何事?”

小厮恭声道:“回四爷的话,我家五爷、五奶奶此刻也已离开袭府——对外是说五爷忽感不适,听到人喧哗就头疼欲裂,五奶奶请示了大夫人,陪着五爷避出了府。眼下五爷要我跟您说,他们去了南大街的别院,您与四奶奶要是闷得慌,可以去那儿赏菊喝酒。”

原来是好事。香芷旋唇角上翘成愉悦的弧度。

袭朗道:“心意我领了,另有去处。”

小厮称是,又问:“五爷还要小的问一句:明日午后返回合适么?”

“合适。”

小厮道辞,上马绝尘而去。

其实五爷哪儿是来询问袭朗什么,分明是用这方式表明立场,在三爷这件事情上,他们兄弟两个态度相同。

香芷旋想继续睡,却没了睡意,所以与袭朗闲聊,“你跟五爷也有过节?”

袭朗道:“也不算有过节。他小时候看谁都比我对他好,什么事都跟我对着干,犯浑的时候神仙都能被气死。现在娶妻生子了,看这做派倒似好了不少。”

香芷旋想到了曾看到的五爷五奶奶那一幕,仍是忍俊不禁,“嗯,估计是五弟妹的功劳吧?”

“那个人,到何时都不能完全放心,不定何时就又犯糊涂。”

那就需要五奶奶紧盯不放了。唉,也是个日子不轻松的人。

半路上,含笑、蔷薇带着几名婆子去了香芷旋陪嫁的宅子,先行生起火来。

袭朗和香芷旋说笑间,到了夏易辰的宅院。

是四进的大宅院,雕梁画栋,曲垣游廊,比寻常官员的府邸还要气派几分。

夏易辰已在外院等候。

袭朗以前只是听说这人如何如何,此刻一见,略有些意外。

夏易辰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三两岁,清隽儒雅,笑容和煦谦和,一点点经商之人的精明世故都不见。

夏易辰也是到今日才得以亲眼见到袭朗,见果然是传闻中的俊美非凡,当真是万中挑一的人物,笑容中多了几分满意。

见礼之后,香芷旋就问夏易辰:“叔父,我婶婶在家没有?”

夏易辰颔首,“自然要在家中,就等着你过来陪她说说话。”说着摆一摆手,“你去内宅找她,我们在外院说说话。”

香芷旋称是行礼,笑着对袭朗微微点头,带着铃兰去了内宅。

樊氏已经等在垂花门外。也是生于南方的女子,身量纤纤,有着一双猫一样的眼睛,笑起来显得很是妩媚。

香芷旋从来就觉得,叔父、婶婶是一对璧人,与他们亲近,是让她觉得很幸运的一件事。“婶婶!”她笑着加快脚步,小跑到樊氏身边。

“都没想到,袭四爷这么快就带你过来了。”樊氏由衷地高兴,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小手炉,“快拿着,暖暖手。”

香芷旋笑着接过,有点儿不好意思。带了手炉的,怕婶婶说她嫁了人还是不改脾性,就留在了马车上。

樊氏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上次过来,手就一直凉冰冰的,我就备下了手炉。你叔父也知道你怕冷,让人早些生了火,预备着你随时过来呢。”

“你们真是太好了。”香芷旋笑得一双眼睛眯了起来。

樊氏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快去屋里说话。”

一进门,果然是暖意铺面而来,氛围舒服惬意得很。

落座后,香芷旋将这几日的事跟樊氏都说了一遍。

樊氏听完直笑,“都说大宅门里是非多,以前总是不相信的。想着大宅门里规矩大,什么事都有规矩约束着呢。可是你婆家这些事,就由不得我不信了。还好,还好,四爷待你不薄,凡事都为你着想。”

香芷旋笑着点头,“嗯,到如今为止,他都待我很周到。”

樊氏说起收到袭朗拜帖的事,“刚接到手里,我真是怀疑四爷记错了日子,想着不是他三哥要续弦的吉日么?他怎么能出门串门呢?你叔父则说,你知道什么?他们要来,你只管好生准备起来,别慢待了小夫妻两个才是。我还是不明白啊,就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因何而起。一直与老夫人站在一边的一个人,便是说起来是手足,也实在不需给他留面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再加上钱友梅那边,还没进门就让我心烦,我巴不得躲出来呢。”

“虽然心里不喜,日后明面上也不要给钱氏脸色,犯不上为那种人失了气度。”樊氏耐心地叮嘱,“你可别忘了,你是嫡子的媳妇,跟庶出的房里的人计较,即便占理,别人也会说你心胸狭窄。但是她要是真不知深浅跟你作对,你就不能一味容着她了,那样可就变成了人们眼里的软柿子。”

香芷旋由衷点头,“我记下了。”

过了一阵子,袭朗专门来内宅给樊氏请安。

樊氏看着他,真是横看竖看都满意,直到他又返回外院,笑意还是盈在眼角眉梢,不住地说香芷旋有福气,自己总算能真正放心了。

午间,夏易辰留袭朗在外院用饭,香芷旋则与樊氏在内宅用饭。

吃饱之后,香芷旋就有些犯困了。樊氏宠溺地笑着,带她去了东厢房,“这儿最暖和,你在这儿睡一觉。”又让丫鬟去外院传话,让夏易辰多留袭朗一阵子。

香芷旋想,这儿就等于是自己的娘家,袭朗就顺着她点儿吧,随即宽衣歇下。

樊氏帮她掖了掖被角,打趣道:“还好,你虽然娇气,却不认床。”

香芷旋却道:“嗯,这点儿我自己都很庆幸。”

樊氏又笑起来,素手拍着她的背,“睡吧,婶婶看着你。”

这样被当做小孩子一般宠溺着,让香芷旋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在有节奏的轻轻拍打间,她沉沉堕入梦境。

这一睡就睡了整个下午。

香芷旋醒来时,发现天色已近黄昏。

她又是心急又是窘然,慌慌张张起来穿衣。

樊氏笑盈盈走进来,亲手端着一碗鱼翅羹,口中安抚道:“别急。你叔父跟四爷很是投缘,留他用过晚饭再走。是为这个我才没唤醒你。放心,我们还能只为着你渴睡就扣下你夫君不成?”说着自己就笑起来,“便是有那个心思,也没那个本事啊。”

香芷旋听着也笑了起来。可不是么,京城里有几个人敢跟袭朗来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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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府,袭脩和钱友梅已拜堂成亲。

此刻,钱友梅的盖头被挑下,袭脩的样貌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匆匆打量他两眼,心里很是满意。这夫君的样貌很出色,比她想象中好很多。

前来捧场的女眷你一言我一语地夸奖着新娘子,有人说肤色可真是白皙得紧,瓷娃娃似的,有人说样貌真是俊俏,来日必然是有福气的。

钱友梅循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一群满头珠光宝气的女子。

视线匆匆梭巡一圈儿,没看到香芷旋的身影。没来?又寻找着附和蔚氏年纪的女子,一个都没有。这群女子年纪最小的也二十开外了。也没来?

这妯娌两个是什么意思?自有大夫人张罗婚事,她们两个甩手闲人怎么连个照面都不打?属相相冲?她在心里算了算两人的属相,没这可能。

这样看起来,要么是被拘在了房里,要么就是齐心协力给她面子上不好看。

刚一进门就遇到这种事,真是败兴!

好不容易熬到袭脩去外面敬酒,宾客散去,钱友梅忙询问房里一名服侍的丫鬟,“四奶奶和五奶奶呢?方才我怎么没看到她们?”

丫鬟老老实实地答道:“四爷和五爷不舒坦,一大早就出门了,四奶奶和五奶奶随行照料。”

袭朗伤病已久,谁都知道,避出去也罢了。可是五爷袭刖,他能有什么不舒坦?这分明就是避出去了,不肯沾袭脩这点儿喜气,自己不肯给袭脩捧场,也不让妻子留在家里撑门面。

老夫人难道就管不住他们?!

所谓名门,就是这样为人处世的?!

钱友梅攥紧了拳头,独自对着明灯运气。

☆、34|4.09|连载

樊氏让香芷旋用完刚炖好的鱼翅羹,起身道:“你叔父和四爷在后面的园子,逗留好半晌了,唤用饭总是说等会儿,我们去看看?”

“在后园?不去了吧?”香芷旋并不情愿,“是不是园子已经改建好了?”

“是啊。”樊氏笑道,“到晚间那些大狗都要关起来,你不要怕。”

香芷旋这才勉强同意,“那,好吧。我就远远看一眼。”

夏易辰喜欢养马、养大狗,樊氏一直颇有微词。马是谁都喜欢的,她接受不了的是他养狗——她从小就怕狗。夏易辰一养就是十几二十来条,她一度恼得不行,索性养了一群猫在家里。猫狗每日打照面,整日里大狗狂叫猫儿乱跑,家里乱成了一锅粥。

夏易辰知道妻子为的只是对那群大狗眼不见为净,无奈之下,将狗养在了别院,只留下了一条刚出生两个多月的小狗养在家里。

樊氏这才气顺了一些。后来,小狗一日日在眼前长成了大狗,她对那条狗慢慢喜欢起来,明白了夏易辰为何钟爱这种动物。这才让他将别院里的大狗都带回家中来养,自己养的猫则转送给了真正爱猫的好友。

夫妻俩也就这一件事有过长久的分歧,到了如今,她心甘情愿地对他做出让步。

夏易辰专门在后园辟出三分之一的地方来养狗,命人照着他的心思布置。

上次香芷旋过来的时候,樊氏最喜欢的那条大狗已经先一步住到修缮好的狗舍里去了。香芷旋只远远地看了看,见那狗是个庞然大物,掉头就走。樊氏当时笑不可支。

香芷旋随着樊氏去了后园。原本是后花园,经夏易辰折腾了几次,只剩了居中一处植着花草。

到了西侧院门外,香芷旋借着沿途和院中的灯光,看到了夏易辰和袭朗。

两个人背对着她们,正在闲闲说话,一条通体金黄毛的大狗乖乖坐在两人中间,却扭头盯着香芷旋哼哼唧唧。是被好生驯养过的大狗,见到陌生人的时候,要看主人的眼神、手势,得到指令之前,便收敛情绪不会发作。

但这还是不能让香芷旋心安,随时担心大狗会扑过来给她一口。又细瞧了瞧那条大狗,见它活生生一头小狮子似的,样子当真是威风凛凛。

袭朗没留意到她们到了院门外,正和夏易辰说着什么,一面说话,还手势温柔地抚了抚大狗的头。

大狗很受用的样子,扭过头去,享受着爱抚。

香芷旋不由奇怪,“你家这狗不认人吗?”袭朗可是第一次前来,从头到尾也没一点儿可亲的样子,大狗怎么就和他处得这么融洽?

樊氏笑道:“男子虽然也有怕狗的,可也有很多打心底喜欢这种大狗。狗可是都很有灵性的,谁喜欢它,它心里清楚。”

“哦,怪不得。”

两个男人听到她们的语声,齐齐转身。夏易辰更是对香芷旋招一招手,“过来。”

香芷旋瞥了大狗一眼,坚决地摇头。

袭朗莞尔。她那么惜命,此刻怕是正担心被狗咬到,怎么肯过来。

夏易辰就哈哈地笑,还逗她,“我还想送给你们几条狗养着玩儿呢,你这么怕可不行。听话,快过来看看。”

“过来吧。”袭朗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心说有我呢,还会让你出岔子?

樊氏也劝道:“去瞧瞧吧,院子里布置得很有趣,你看看。”

香芷旋咬了咬牙,心说去就去,可有一点,要是我被狗咬花抓花了脸,我这辈子都跟你们没完。她携了樊氏的手,缓步走过去,随后就躲在了袭朗身侧。

夏易辰又忍不住笑起来,随后也不刁难香芷旋,命人将大狗带进狗舍,几个人一起在院子里转了转。

院子里还存着不少景致,大小样式不同的狗舍错落期间,全然是一间间小巧精致的屋舍。留在这院子里的下人,都是专门寻来照料这一群庞然大物的。

太湖石、清溪、芳草地、小竹林、小凉亭,都是可供大狗歇息、喝水、玩耍的地方。

跟着夏易辰生活的狗,运气实在是很好——这完全就是给它们单独打造了一个乐园。

一面走,樊氏和夏易辰说起了一些生意上的事,要他做个决定。

袭朗和香芷旋就刻意落后一段路,闲闲说话。

香芷旋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小声问道:“喝酒了?喝了多少?”

袭朗道:“三杯。”

“真的假的?”

袭朗笑,“没听说过我喝酒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香芷旋还真没听说过这些。

“除了尊长,我喝酒只喝三杯。绝大多数人都知道我这个习惯,便是辈分职衔比我高,也不会强行劝酒。”

“这样啊。”香芷旋知道叔父对酒没什么兴趣,自是不会贪杯的,便放下心来,又问,“遇到过故意让你破例的人么?”

“家里那些人都热衷于让我破例。”

“……”香芷旋哭笑不得,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你和叔父怎么在这儿消磨了大半晌时间?”

“我在青海一带逗留过一年多,你刚才见过的那种犬类,在那边很多。”袭朗侧目看她一眼,“我养过两条。东面院子里又有不少好马,说起这些,话就收不住了。”

“难怪。”香芷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你也这么喜欢狗啊?要不然就养一条?但是要从小开始养,不然我每天连觉都睡不安稳。”

袭朗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不用。你就让我忙不过来了,哪儿还有那个工夫。”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香芷旋气鼓鼓斜睇他一眼。

他眼中是满满的笑意、暖意。

过了一会儿,四个人返回前面,还是分两桌用饭。

到达香芷旋的陪嫁宅子的时候,已是星光璀璨时。

行至外院,袭朗下了马车,在宅子里来回游走一番。纯属习惯如此。

宅子小巧精致,只内外院花园三进。屋宇有些年头了,但是定期修缮,干净整齐。香家该做的门面功夫都咬着牙做足了,给阿芷的陪嫁并不吝啬,没什么可挑剔。

正屋里的香炉轻烟飘渺,清甜的茉莉香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香芷旋忙着收拾放在这儿的不少自己喜爱的物件儿,面前摆着一堆匣子包裹。抬眼看到他进门,盈盈一笑,一如平日的纯粹柔美之中,多了一点点由衷的喜悦。

“怎么这么高兴?”

“叔父、婶婶都喜欢你,我当然要高兴了。”她见他没有宽衣洗漱的样子,就问,“是不是还有事?”

袭朗笑着到了她近前,刮了刮她鼻尖,“我要去前院见幕僚,大概要很晚才能回来,别等我,你先睡。”

“嗯,你去吧。”香芷旋将祛疤的那瓶药放在了炕桌上,“含笑带来了药草,你回来后记得先泡药浴,然后自己把药上了。”

“好。”袭朗笑着啄了啄她的唇。

他去了外院之后,香芷旋和留在这儿的几名丫鬟说了一阵子话。她们都服侍了她三几年,有些情分,但最初都是老太□□排到她身边的,心里到底不踏实,便安置在了这里。丫鬟们的日子清闲,月例也不少给,皆大欢喜。

**

翌日,钱友随袭脩前去给长辈请安敬茶。

老夫人卧病在床,起不得身,赏赐的东西却很是贵重,一看就知是压箱底的宝物。钱友梅欣喜不已,回到房里,将老夫人和宁氏赏的东西放在一起比较,立时觉得后者出手寒酸。后来又询问一直留在三爷房里的丫鬟小莲:“四奶奶敬茶的时候,老夫人赏了她什么?”

小莲听出她的意思,心里觉得有些小家子气,但是现在这人是这院里的主人,她不能流露反感的情绪,只是如实道:“不过两样碧玉首饰,可比不得老夫人赏赐给您的宝物。”

钱友梅眉开眼笑。

“可是,三奶奶——”小莲既担心她高兴过头言行张扬,又怕她不明就里惹祸上身,“几日前,老夫人又赏赐给了四奶奶几样压箱底的宝物,只是情形有些奇怪。”

“哦?”钱友梅身子前倾,“快与我细说说是怎么回事。”

小莲便将老夫人初次唤香芷旋到松鹤堂的事情说了一遍。自然,并不知道全部细节,只是说了自己听说的。

钱友梅若有所思,喝了口茶,又道:“横竖无事,你再与我说说近来府里都出了哪些事——就是四奶奶进门之后的大事小情。”

小莲巴不得她心里有数,将自己所听说的一切娓娓道来。

钱友梅越听脸色越差。

这边主仆两个说着话,二老爷照着“债主”的吩咐,去了城东的荒凉之地,交出银票赎了袭朋、拿回借据。

短短时日,袭朋瘦了一大圈儿,面色枯黄,眼神黯淡无光,似被狠狠凌虐过,但是身上除了几道鞭痕,并没别的伤口。

“肯定是老四干的,我要杀了他。肯定是老四干的,我要杀了他……”回府路上,他对二老爷的询问充耳不闻,只魔怔了一般重复着这类说辞。

回到府中,袭朋似是大梦初醒,疾步奔进松鹤堂,哽咽着唤着祖母。

“祖母在这儿,在这儿……”老夫人挣扎着坐起来。

二夫人早就等在这儿了,忙要起身迎出去。

袭朋快步奔到老夫人病榻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床榻板上,两手分别抓住老夫人和二夫人的手,痛哭失声:“祖母,娘亲,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十六岁的人了,一时间哭得像个无助委屈至极的几岁孩童。

老夫人和二夫人打量着他形容,俱是心惊心痛不已,异口同声地问道:“他们如何委屈你的?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

“他们不让我吃饭,不让我喝水,不让我睡觉……看我快死了才给一点儿水喝……”袭朋语声悲愤,“这事情是老四干的,那些人是他的手下,绝对没错!”

其实是不是袭朗做的都一样,二房只要出了事,只要袭朗在家,就会认定他是始作俑者。

老夫人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身形倒了下去。

袭朋连声唤着祖母,很是担心,“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担心我才病倒的?孙儿不孝!”

二夫人便又想到了这几日处处受阻处处受窝囊气的情形,捂着嘴小声哭了起来。

老夫人缓了半晌才能说话,吩咐二夫人:“带朋哥儿回房,好生给他调理着。你们先回去,容我仔细想想。”

二夫人母子又说了几句话才道辞离开。

老夫人除了想着怎么惩戒袭朗,还能想什么?心里也清楚,如今她动不了袭朗,可是没关系,从他身边人下手就是了。

香芷旋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娘家人都调头来难为她,这样下去,香芷旋及其香家的银子,早晚都会落到袭朗手里。

那个混账东西凭什么坐守一座银山?不过,看起来他对香芷旋应是有点儿真心的。

他在意的,便要抹黑甚至除掉。

别说眼下有袭朋的事情摆着,便是没有这档子事,她也已习惯大事小情刁难袭朗。这个混账这些年来,一直让她的亲生儿子孙子不好过,早已让她恨之入骨。

老夫人想到了钱友梅,吩咐钱妈妈将这个新进门的孙媳妇唤来说话。

香芷旋有袭朗护着,都要随叫随到,钱友梅自然更要如此。

钱友梅惴惴不安地进了松鹤堂,陪着老夫人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才告辞回房。

回房之后,她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真是有苦难言。

听小莲说了半晌,早已明白老夫人失势了,心里万般失望委屈。而在方才,老夫人又给了她一个让父亲升官的希望,要她做的事自然是对香芷旋发难。反复叮嘱,不要心急,定要反复斟酌。说白了,是自知寻常手段对香芷旋毫无作用。

但是,她能做到么?

偏生不能拒绝。老夫人不能随心发落香芷旋,却能随时让她陷入窘境。她要是有难,可没人会帮她。

坐了一阵子,钱友梅心烦意乱,索性到了厅堂门口静静站着。

下午还要认亲,她要将心绪调整好,更要想出一条出路。再难也要做到。

☆、35|4.09|连载

袭朗昨夜去了外院,直到早饭后才回来洗漱歇下。

他要歇息,也不让香芷旋起——这么说也不对,香芷旋如常起来洗漱用饭,硬被他扯回了床上。

他搂着她,并没入睡,脑子里一直思忖着朝堂官场上一些事。

他沉思时,香芷旋没打扰,到他敛起心绪的时候才嗔道:“躺着倒是睡会儿啊,也不睡。不睡倒是起身回府啊,也不回。”手指戳了戳他胸膛,“你还没真正痊愈呢。”

“不乏。”袭朗的手不安分起来,“我缺了的觉,你帮我睡足就行。”

香芷旋笑着拧着身形,“歪理。别闹,等会儿我们就得回府了。”

“回府去做什么?”

“三爷续弦,今日要认亲啊。不是说过要回去露个面么?”

“这事儿啊,回去没多大意思。”袭朗解释道,“老六已经回府,认亲时我要是在场,他不闹一场才怪,反倒让大夫人为难。”

“那就不回去?”香芷旋一时拿不定主意了,“但是,不妥当吧?”

“不妥的事情从来不少,听我的。”袭朗额头抵着她额头,“现在,我们还是办点儿正事为好。”

“不。都说了,不准胡来。”虽说帘帐重重,室内光线一如暮光降临时,她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忽略真正的时辰。到这会儿还陪他赖在床上已经很为难了。最要紧的是,他还没痊愈呢,总这样折腾,不好吧?她又不是让他省心省力的人。

“留在外间服侍的不都是清风阁的丫鬟么?”袭朗知道她在计较什么,“下午再起身沐浴,不是挺正常的?”

“正常什么啊?”香芷旋不依,“晚上再说。”

“不。”袭朗索性也跟她耍赖,“这事儿也要听我的。”说着手已滑入她衣衫,以吻封唇。

衣衫褪尽时,香芷旋委屈地看着他。水光潋滟的一双明眸,猛一看似是充盈着泪光。

他吻了吻她眼睑,语声略显沙哑:“真这么生气?”他从来不愿勉强任何一个比之自己处于弱势的人,见她真的不高兴了,兴致就消减大半,“那就算了。”

“不是。”她咬了咬唇,“只是有一点儿不高兴,再有就是怕你这么——这么放纵,会影响恢复。”她可不想做延缓他恢复的罪魁祸首——真的影响到他,太医过来把脉的时候要是诊出原由……天,她要落一个怎样的坏名声啊?

袭朗讶然失笑,“真心话?”

香芷旋扁一扁嘴,“自然是真心话。”

“真会胡思乱想。”袭朗笑开来,“眼下也只有骨关节作痛,不施蛮力就无妨——你肯让我施蛮力么?”

这话说的……香芷旋瞬时红了脸,搂住他的颈子,把脸埋在他肩头,闷声嘀咕,“我就是这样,有什么办法。”

“我也没说什么,喜欢得很呢。”袭朗柔声哄着,板过她的脸,唇在她唇角逗留片刻,滑至耳畔。

她来不及去捂住耳朵,手碰到了他的脸颊。

她耳垂很是敏感,片刻撩拨,便能让她呼吸不复平静。她喘息着,手指无力地滑过他脊背。好想掐他一把,可那样会让他更恶劣,还是算了。

袭朗吮吻之际,手在她身形轻柔游转。她是怎样的情形下都动作轻缓的人,绝对不喜欢被粗鲁的对待。

他分外耐心地唤醒她的感知,手一点一点下落,一分一分没入花溪。

香芷旋唇畔逸出一声低微的喟叹。那种让身体血液慢慢升温,让身体发酸发胀发麻的感受,她实在是适应不来,总有一种想逃离开他的冲动。

不能逃,那就快点儿开始且结束吧。

她紧紧的闭上眼睛,缓缓分开身形,紧紧贴合着他。

袭朗仍是不心急,直到那儿全然湿润,才缓缓抵入。

这一次,顺利很多。

起码她没有那么多次的反复,不需让他周而复始地重复这过程。

趋近临界点的时候,他撑身抚着她容颜,看着她粉粉的面颊,微启的双唇,紧闭的双眼,“阿芷。”

“嗯?”她应着,睫毛轻颤。

“看着我。”

她迅速的睁开眼,随即就侧转了脸,睫毛垂了下去。

袭朗点了点她的唇,“就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他知道她成婚前经历过什么,亦不难想见她心头承受着多少压力、无措,所以不奢望她在短短时日间就全情投入到这段姻缘之中,但是,一点点,总是有的吧?

香芷旋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他视线。

这样时刻里的他,是不同于平时的,眸子闪着妖冶的芒,承载着贪恋、温柔。那足以倾城的俊颜,亦是愈发迷人。要怎样的人,才能不在他这样的眼睛里迷失心魂?

“喜欢……是喜欢你的啊。但是……”但是这回事么,香芷旋自己都不知道是遭罪还是什么。就算身体配合着他,心里还是一直羞得厉害。真的,这过程总是让她羞涩大于别的。

“没有但是,只要你现在的一点儿喜欢。”他将现在二字咬得有点儿重,语必吻住她。

这样的一句话,让香芷旋动容。大抵是明白他的意思,现在的她的一点儿喜欢,够了,至于日后,就是她要不要以心换心的事儿了。

其实,对你可不真是“一点儿”喜欢,反正比起好多熟悉的人,是很喜欢很信任了。已是不容易,毕竟相识至今也没多久啊。这样想着,她辗转回应着他,扣着他肩头的手指轻轻弹跳着。

她终于能够放下所有情绪陪着他沉沦了。

即便如此,他仍是竭力克制着,依然轻柔相待。

太娇嫩的一个人,伤不得。

那一股烫热倾洒的时候,她轻轻打了个战栗,喘息得更急促了。

**

下午认亲的时候,钱友梅面上平静,心里却是低落得很。

袭刖和五奶奶蔚氏踩着时间回来了,袭朗和香芷旋却没回来。

老夫人和袭朋都拖着病体到了,那夫妻两个竟是全然不当回事。当然了,老夫人和袭朋也是十分失望,无从掩饰。

宁氏却是松了口气。袭朗若是回来,认亲这事儿就没了,袭朋不闹腾才怪。

是于理不合,可袭府于理不合的事情还少么?再者,不过一个庶子续弦,有什么好重视的。她肯认真操办这桩婚事,不过是因为先前老夫人做张做乔的找事,她自然就要明里暗里较劲。仅此而已。

再看新进门的儿媳,肤色如老四媳妇一般白皙通透,只是言行间透着世故算计,容貌娟秀,却因那股子算计使得整个人面目模糊起来。不似老四媳妇,便是行径迥异,也是一副无辜单纯的意态。

老四媳妇……想到那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人,宁氏眉宇舒缓几分。女儿应该会喜欢这样一个嫂嫂吧?女儿对她成见再多,看人的眼光还是与她极其相似的。说不定,老四媳妇能帮她将女儿就此留在府中,承欢膝下。

有盼头就好。

认亲礼毕,袭刖和蔚氏当即就要起身回房。

老夫人却道:“你们等等,还有事情要说。”

蔚氏当即呛声:“在这儿不就认亲这一桩事么?您要说别的,是不是得换个场合换个时间?否则——”她哽了哽,不情愿地道,“三嫂会怎么想?”那份不情愿,是因“三嫂”二字生出的。

袭朋咳了一声,将话接了过去,“五嫂误会了,祖母不过是要请你们留步听我说一句话。我这几天来,被那所谓的债主折磨得太厉害,不能吃喝不能睡,险些丢掉性命,如今大难不死,过两日想拿出梯己银子请各位到我房里聚一聚。”

袭刖讥诮地笑了笑,“不能吃不能睡能不能死人我不知道,可要是三五日不喝水,后果堪虞。”视线在袭朋身上梭巡片刻,“真似你说的那样,此刻还能坐在这儿?你那点儿是非谁不清楚?何必还要自己提及自讨没趣!”他拍了拍脸颊,“我名声本就不佳,如今拜你所赐,这脸是丢尽了!我要是二叔,早把你打出去了!”说到这句,转身扣住蔚氏的手臂,“我们走,平白在这儿听人胡说八道又何苦!”

蔚氏亦步亦趋地跟着袭刖快步出门而去。

满堂鸦雀无声。

过了片刻,袭脩干笑着起身,“老夫人,我送您回房歇息。”

宁氏则道:“老五这些年,说过的明白话不多,方才那番话没说错。都散了吧,别人一吆喝你们就要看戏算是怎么回事?这也是袭府亲眷该有的体统?!”

在场众人都不傻,如何不知如今府里说了算数的是大夫人,闻言纷纷起身,争先抢后地道辞离开。

“你……”老夫人的手无力地指向宁氏,之后的话如何也说不出。

宁氏静静看着她,眉宇间的不屑、鄙视似一把利刃,直刺老夫人心头。

老夫人扶着辛妈妈的手臂站起身来,走了两步便停下,呕出了一口鲜血,之后身形软软地瘫倒下去。

袭朋慌忙起身奔到老夫人面前,连声唤人请太医,随后站起身来,视线怨毒地射向宁氏,“好歹毒的人!今日我祖母若是有事,我跟你拼命!”

“与我何干?”宁氏冷眼相对,“老夫人心绪不得大起大落,今日是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回来之后扰得她心绪不宁。怪到我头上?也行啊,你倒是找出个人证来啊。”

袭朋二话不说就冲向宁氏。宁氏身后两名丫鬟即刻冲过来挡住她身形,其中一个信手将袭朋推翻在地,又闲闲卷起袖管,“你竟胆敢对大夫人无礼?真是大逆不道!”

袭朋倒在地上,也不知是没力气,还是怯懦所致,没起身。

钱友梅清清楚楚看到了眼前一幕幕,只觉得唇齿生寒。

袭府,这哪儿是寻常人能待的地方?

“我、我去唤人来!”钱友梅匆匆丢下这似是而非的一句,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到,便疾步离开了是非之地。

急匆匆走了好一阵,她才停下脚步,按着心口喘气。便在这时候,听到袭刖和蔚氏的对话。

“真是邪门儿,四哥怎么连老六会说什么都猜得到?”袭刖语气中尽是疑惑。

蔚氏语声淡漠,“废话,自然是耳报神通灵,谁能像你似的,出了什么事都被蒙在鼓里。”

“不对,不是这么回事。我看啊,老六那事儿就是四哥办的。”

“是谁又怎样?”蔚氏不以为然,“是不是四哥办的,那边都认定了是他,方才不就险些闹起来?”

袭刖就哈哈地笑,“是谁我都要感谢他!解气!”随后语声低了下去,“自然,也要感谢你,没你提点着,我可不能这么清醒。”

“别废话了,回去看看儿子。”

“这还用你说?”

夫妻两个的语声渐渐远去。

钱友梅的脸色转为煞白。袭朗,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怎么敢做出这种事的?可是……做了又怎样?反正老夫人那么恨他,反正二老爷又不是大老爷一母同胞的兄弟。

想到这里,就由不得她不对大老爷、二老爷感觉匪夷所思了。

大老爷这些年是如何容忍作为继母的老夫人跋扈行事的?在朝堂里的权臣,理不清家事?想到老夫人以往的靠山都是太后,也就释然。

但是二老爷呢?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斤两?如果能清醒一些,不是该早些劝阻老夫人罢手只求个安稳么?唉——这大抵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的缘故吧?

她是旁观者清,这些事理得清楚,到了自己的处境,就又开始犯难了。

没人能对她的处境旁观者清,没人能给她忠告。

她不介意做谁手里的棋子,不介意做谁的死对头,但前提是能让她看清楚能否得益。如今她这处境,还真是让她前怕狼后怕虎。

为难半晌,便不由对袭脩起了怨恨:这个男人,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怎么就不肯给她半句提醒?怎么就不能学学袭朗,将妻子照料好。大丈夫是不该拘泥于小事,志向应该是保国平天下,可前提是——连枕边妻都护不住的人,如何安天下?

废物!

窝囊废!

她嫁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嫁过来第二日就明白了这一点。

她笑起来,眼中却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太医过来把脉之后,神色黯然地摇头,说老夫人气性太大,实在是棘手,若能熬过冬日还可能见好。临走前只开了个补血益气的方子。

这意味的是老夫人时日无多了。

钱友梅听了,一直高悬的心反倒落下来。人没了也好,这样她只需与香芷旋和睦相处,起码能过上安生日子。

但是,老夫人醒来发呆半晌之后,便让辛妈妈唤她去病榻前说话。

钱友梅痛哭一场的心都有了。

☆、36|4.09||连载

回到府中,刚到垂花门,碧玉已赶了过来,曲膝行礼道:“老夫人病情加重,要见大老爷、大夫人和四爷、四奶奶。”

香芷旋低头打量了自己的衣饰,并无不妥之处,问袭朗:“现在就过去?”

袭朗点头,和她相形到了松鹤堂,经过厅堂,转入东次间。

东次间内,坐着大老爷、宁氏、二老爷、二夫人和袭朋。

袭朗与香芷旋分别上前见礼。

大老爷和宁氏面色和善,二老爷和二夫人看着夫妻两个的目光却似淬了毒,只是不敢当场发作罢了。

袭朋勉强站起身来拱一拱手,“四哥、四嫂。”

香芷旋侧身还礼,并不说话。

袭朗则语气松散地道:“还活着呢?”

袭朋冷笑,“扣押我的人到底没胆色把事情做绝,可不就活着呢。”

袭朗微笑,“当心何时再有人拿着借据上门讨账。”

袭朋面色涨得通红,一双不大的吊梢眼恶狠狠瞪着袭朗,“那债主就是你吧?”

“是不是的,你不都认准是我了?”袭朗笑着落座,意态优雅闲适。

香芷旋看看二夫人,再看看袭朋,母子俩样貌相仿,都是八字眉、吊梢眼、大嘴巴,唇角向下垂得有些厉害。不笑的时候看着就似在生气,真生气的时候便会显得特别凶狠。

大老爷轻咳一声,视线轻飘飘落在袭朋身上,“这次的事到底是因你心术不正而起。你爹娘不惩戒,你身子也不妥当,我就不说什么了。只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不准再提,空口白话的有什么意思。你要是觉得冤枉,便自己去请衙门的人帮你查查事情原委。老四刚见好,我还指望着他早日进入官场光耀门楣呢,你别生事叫他心绪不宁。”

他一直笑呵呵的,视线却是凉飕飕的,让人看了不免生出三分畏惧。

“居然帮着老四说话了,这倒是奇了。”二夫人语声含着讥诮,说着话却抬手示意袭朋落座。

“我自来如此,帮理不帮亲。他即便有过少不更事的时候,却是如何也办不出老六那种事。”大老爷又看向二老爷,“你膝下子嗣行事五度,日后要尽心管教才是。不要让我亲自出手。”

二老爷干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是恭敬的:“日后我自当尽心管教,不需大哥费心。”真要大老爷这个当家的人亲自管教,袭朋性命堪忧。

辛妈妈撩帘子走出来,道:“四奶奶先坐一坐,喝杯茶,其余几位进去吧,老夫人要见你们,商量一件要事。”

既是要商量事情,香芷旋一个做孙媳妇的,没资格在场聆听。分量还不够。换了谁家都会这般行事,香芷旋明白,等几个人进去之后,落座喝茶。

这时候,门帘又被人撩起,钱友梅走出来。

在屋里服侍的丫鬟就对香芷旋笑道:“四奶奶见过三奶奶吧?您二位可是同乡呢。”

香芷旋微眯了眸子看过去。钱友梅身穿一袭大红,容貌娟秀,只是神色间盈着几分愁苦。放下茶盏,她起身行礼,笑盈盈唤道:“三嫂。”

钱友梅忙快走两步,侧身还礼,扯出一抹笑,“四弟妹。”站直身形后,打量着面前人。

香芷旋穿着沉香色对襟褙子,白色挑线裙子,绾了高髻,银质垂珠簪钗,戴了珍珠发箍、珍珠耳坠。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沉郁晶莹的光彩,却夺不走翦水双瞳的光华,脸庞分外白皙莹润。

很久没见了,香芷旋出落得愈发标致。这丫头因着不足之症,一直比同龄的女孩长得慢一步,到了十三四才不再显得太稚气,到了今时,模样仍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再过两年,定会出落成少见的美人。

钱友梅心里多少有一点儿嫉妒,嫉妒香芷旋的样貌,还有那般的好福气。方才她与袭朗打了个照面,险些愣在原地。袭脩已算得男子中样貌出众的了,比起袭朗,可就差了太多。

钱友梅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则指一指座椅,“我们坐下说说话。”

香芷旋笑着回身落座。

钱友梅道:“在闺中的时候,只远远看到过你几次,倒是不知你记不记得我。”

不记得。香芷旋真不记得,嘴里却道:“以往也只是遥遥相见,我又是迷糊的性子,记得不是很清楚。”

“早知有今日这缘分,以往定会与你多多走动。”钱友梅笑道,“可是如今已做了妯娌,定要常来常往的,是不是?”

也不见得啊。妯娌不合的话,也只能关起门来各过各的日子。香芷旋心里想着,面上只是一笑。

钱友梅寻了几个由头,将房里服侍的丫鬟都遣了,坐到香芷旋近前,低声道:“四弟妹,我与你说几句交心的话。”

香芷旋神色诚挚地道:“三嫂请说,我洗耳恭听。”

钱友梅将声音压得更低:“我嫁过来,不需细说,你也清楚是怎么回事,别说以前了,就是到此刻,我还要被老夫人拿捏着。我心里不想,可也着实没法子,总不能灰溜溜地回娘家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香芷旋笑着点一点头。大夫人一度都过得不如意,何况这府里别的女子了,各有各的不得已。毋庸置疑,钱友梅这一番话是发自心底。

钱友梅抬手指了指里间,“老夫人让我平日里给你下绊子,许给了我好处——此刻让四位长辈、两位爷进去,就是用病重的身子压人,要大老爷、四爷同意帮我父亲升官,只要他们同意,老夫人就将这件事交给二老爷去办,让二老爷拿着大老爷和四爷的名帖周旋。”

下绊子?自然不是那么简单。老夫人是很贪婪的人,习惯了好处拿大头的事,今日肯为钱友梅的父亲在明面上说话,要钱友梅做的事,恐怕是打的要让袭朗休了她的主意。而这样一来,老夫人也将钱友梅推到了更为难的处境,谁都会认定钱友梅是老夫人那一头的人。

钱友梅继续道:“老夫人决定了的事,我没法子左右,可也真是不想刁难你。但是……”她用力地咬了咬唇,眼中已有泪光闪现,“但是日后我总要做出样子来,不然,我父亲别说升官了,被人整治都未可知。”

香芷旋手指轻抚着褙子衣料,触感微凉,“所以,三嫂的意思是——”

“日后不论老夫人要我怎样行事,我都事先知会你一声,你提前做好准备,见招拆招。”钱友梅身形局促地动了动,“你让我想别的法子,我是想不出了,思忖整日,觉得也只有这一条路。四弟妹,我也要活下去,也要顾念着双亲,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香芷旋静静地对上钱友梅的眸子。有那么一刻,她是相信钱友梅这一番说辞的——合情合理,由不得她不信。谁都不会喜欢树敌越来越多,谁都希望与人相安无事,她亦如此。只是,她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脑筋飞快地转了转,她明白过来,是这地方不对。

钱友梅这一番话,不该在松鹤堂里说起。松鹤堂里的丫鬟秉承了老夫人的脾气,向来眼高于顶,别说钱友梅了,便是大夫人恐怕都支使不动。

但在方才,丫鬟们竟然都是乖乖听从钱友梅的吩咐。

进门第二日,就赢得了松鹤堂下人的看重?她可不信。

思忖间,钱友梅已道:“我清楚,这番话本不该在这儿说起,可是我也听说了,不管你愿不愿意见人,大夫人都不允许谁去扰了你和四爷的清净,我便是有意过去与你闲话家常,怕是走到半路就被大夫人房里的丫鬟拦回去了。若是在路上咬耳朵,不免被人说我们不懂规矩,反倒连累你被人看轻。”说着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半日,老夫人都留着我在这儿,我在一旁服侍着,也将这里的下人打点了一番。小事上,她们还能将就我一二。”

香芷旋心头微微惊讶。是钱友梅的话句句发自肺腑,还是脑子转得太快了?她刚起了疑心,立刻就得到了解释。

她唇角缓缓上扬,“看三嫂说的,难不成我还不相信你说的话么?”顿了顿,又道,“三嫂这京话说的字正腔圆的,起先还以为我们闲谈时要说家乡话呢。”

钱友梅就笑,“不怕你笑话,我自婚事定下到如今,每日都在苦练京话,就怕到了这府里惹人嗤笑。”

香芷旋笑着点头,“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日后你能事先给我提个醒,自然是再好不过。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着,来日会报答与你。”

钱友梅眼中有了发自心底的喜悦光彩,“这话就见外了,日后与我勤走动就好。”说完这些要紧的,才问起香绮旋,“你二姐怎样了?”

“我也不知道。”香芷旋道,“还没去派人问我大哥。”

“……”钱友梅心说这话说的,未免太没心没肺了些,生怕让人知道你和你二姐不合不成?

香芷旋笑,“我跟我二姐不合,你最清楚,当着命人说暗话实在是没意思。再说了,与她手足情深又有什么好处,人们不都说物以类聚么?”

钱友梅的笑容微微凝滞。香芷旋这话是坦诚相待,还是另有所指?物以类聚——以前她与香绮旋可是走得很近的。

这时候,大老爷等人走出门来,妯娌二人连忙站起身来。

辛妈妈也随着走出来,对香芷旋和钱友梅道:“老夫人要你们进去说话。”

这倒好,都不给她询问、准备的时间。老夫人这一病可不要紧,行事竟比以前缜密了。是病症让头脑愈发清醒了,还是得了聪慧之人的点拨?香芷旋扯扯嘴角,与钱友梅相形进到内室。

☆、37|4·09|·连载

到了病床前,香芷旋行礼后匆匆打量两眼,见老夫人面如金纸,这情形……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这又是何苦呢?没事找事,落得个这样的情形。

没错,老夫人绝对认为是袭朗和大夫人把自己气得病入膏肓。只是,平心而论,袭朗哪一次不是被找到头上才轻描淡写地回击一下的?他要是真有闲情为难一个老妇人,老夫人还能活到现在?

至于自己,香芷旋匆匆回顾了一番,也是与袭朗一样,被老夫人找到头上,才不得不反诘一番。

不过是自食其果,有什么看不开的?老夫人心胸也太狭窄了些。

老夫人咳了两声,看着香芷旋,有气无力地道:“方才说了说钱家的事,我有心要兑现当初承诺过的事——让钱家的官职往高处升一升。你公公已答应了,只是说钱家受香家辖制,县官不如现管,便是拿着他的名帖,你伯父不答应的话,这事也难。但是,你公公已答应了,这就行,你回头给你伯父写封信,说说这件事。而且……我的身子我清楚,临终前也没多少心愿,还望你秉承孝道,听从吩咐。”

这可真是……香芷旋无语至极,竟把这样一档子事扩大成了临终遗愿的地步。她曲膝行礼道:“孙媳妇记住您的话了,改日便去我大哥那边一趟,将您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请他费心写信。我到底是女子,便是有心置喙这种事,我伯父也会申斥我胡闹,不会理会的。”

钱友梅不由侧目凝了香芷旋一眼。这话说的可真是滴水不漏,难不成是袭朗已经料到老夫人此举,事先点拨过了?

老夫人倒是没生气,“你说得对,考虑得也周全,就这样办吧。”随后说起香家的事,“我原本是想着帮你伯父周旋的——这也是早就答应下的事。但是如今香家的前程自有你公公帮忙,我再说什么反倒多余。但是,该对你说的话也要说说,别似你大哥一样视我为食言之辈就好。”

“是。”香芷旋曲膝行礼,“我记下了。”

这丫头总是这样子的,要是多说几句,便是毫无错处可寻,要是不想应承,就说这种说了跟没说一样的废话。老夫人摆一摆手,“你刚回府,想来已乏了,回房去歇歇吧。”其实只是不想再对着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东西生闷气罢了。

香芷旋再度行礼称是,慢悠悠走出门去。

老夫人这才看向钱友梅,指了指床前的小杌子,“坐下说话。”

钱友梅称是,半坐在小杌子上。

老夫人道:“你家的事,这就算定下来了。你公公那个人,便是心里对我不满,但是当着人的面答应我的事,定会言出必行。你只管放心,他会照我说的做。我这次子行事没什么章法,办事缓急不定,有时候很拖拉,需得我时常催促。可要让我一再催促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钱友梅看向老夫人,吞吞吐吐地道,“但是,我其实不是很明白您为何执意如此。便是逼着四爷休妻的事情成了,四爷要是再娶,定会选个出身高门的女子,只会比香氏更出色,这样一来……”你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老夫人难得的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那对夫妻如今对待彼此已有了几分真心,要是分道扬镳,绝对受不了。”她就是要让袭朗痛苦,他越痛苦才越容易行差踏错,“再者,香家是那么好相与的?袭家要是将他们家的女子赶出去,他们不闹得满城风雨才怪。是,可能连我都会被牵连进去,但是无妨,这样就会让高门名门女子对袭府百般嫌弃,断不会选择嫁过来。这样一来,得益的不就是你么?你就算是小一辈人里的表率了。”

钱友梅又不明白了,“那么,六爷、七爷的婚事呢?已定下了?”

“嗯,定下了。”老夫人点一点头,神色变得黯然,“看起来,他们俩要尽快成亲了,别被我耽搁才是。要是拖个三五年,亲事也就黄了。”

这样说辞,是真的自知不久于人世了。那么……钱友梅正思忖间,老夫人已警告道:

“我便是撒手人寰,你还是要照着我的心思行事。我到了地下,是不能将你怎样,自有人能够摆布你娘家。蒋家现在落于弱势,不能将袭府怎样,可对付一个钱家,不在话下。日后你要听从你二婶的话。”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钱友梅这才完全明白过来,慌忙起身称是。

老夫人又道:“我也不瞒你,你夫君如何都要站在二房那边,二房捏着他的把柄。出嫁从夫,他刚与你成亲,这些定然还没与你提及,那么我就多说两句。日后你做什么,都是夫唱妇随,若是不知好歹,他大不了休妻再娶,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一个女子的一辈子,落在老夫人眼里,不过是不足挂齿的一件小事。钱友梅心头苍茫,惨然苦笑。

“可我也知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凡事只要用心斟酌,便能寻到除掉香氏的机会。”老夫人说了这半晌的话,累了,无力地摆一摆手,“下去吧。”

**

袭朗与香芷旋回到清风阁,净面洗手之后,丫鬟已摆好饭菜。

香芷旋喜欢那道清炒虾仁,连吃了两口,还问袭朗:“我今晚多吃点儿虾仁儿,就不用多吃肉了吧?”

“嗯。”袭朗亲自给她盛了一碗疙瘩汤,“把这个吃完。”

“……”香芷旋挠了挠额头,“面食会让人长胖的,我不要吃,还不如多吃点儿肉。”早就听人说过的,南方人一贯吃米,到了北方跟着吃面食的话,很快就胖起来了。

“听谁胡说的?”袭朗看着她细瘦的手腕,“就算是真的,你不应该长胖点儿么?”

香芷旋扁一扁嘴,“可我不想长胖,胖了做衣服都费衣料。”

惹得袭朗和在一旁服侍的丫鬟都笑了,他就道:“可你这么瘦,来日要费的就是诊金。”

身子骨瘦弱,可不就是容易害病。香芷旋没话可说了,很不情愿地尝了一口疙瘩汤,品了品味道,笑了,“味道居然不错嗳。”

“不错就多吃点儿。”袭朗又给她夹了一块酒醉鸭肝,“这一类菜肴是越吃越好吃,别总挑三拣四的。”她平时是不肯动这一类菜的。

香芷旋鼻子都皱了起来。

他就静静地笑微微地看着她。

她没办法,只好夹起鸭肝,皱着眉尝了一点点,吃完还是皱眉。有什么好吃的?她腹诽着。

袭朗柔声道:“就吃这一块儿。”

好吧。给他个面子。她慢吞吞地吃完,随后似是完成任务一般松了口气,又催促他,“你也快吃啊。”筷子指了指那道东江瓤豆腐,“这个不错。”她还是不敢让他一点儿都不忌讳,不让他吃鱼虾类。

袭朗笑着颔首。

蔷薇铃兰在一旁服侍着,对视一眼,皆是满眼的笑意。她们喜欢看到四爷哄孩子一样哄着四奶奶吃东西,喜欢看到四奶奶兴许自己都没察觉的对四爷的关心。

夫妻情分必然是很好的了,否则,一餐饭而已,怎么能让旁观之人都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饭后,袭朗去了小书房。含笑进门来,将几个首饰匣子放到香芷旋面前,“奴婢回来的时候,您正在用饭,不敢打扰。这是奴婢奉四爷之命去银楼买回来的,担心自己眼拙,特地让赵贺跟去看看成色。您要是满意,自然最好,要是不满意,改日可以亲自过去换成合心意的。”

香芷旋喜滋滋地将首饰匣子逐一打开来,最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套鸽血红宝石头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她吸了口气,“天,怎么买了这般名贵的首饰回来?”

含笑低声道:“赵贺说的,四爷要给四奶奶添置些东西,物件儿不起眼还不如不买,还说只管花,银子他去跟四爷结算就是了——方才银楼的活计跟回来结算了,此刻人已走了。”

香芷旋:“……”果然是什么主人什么手下,不心疼银子。可是这样一套头面,就需要大几千银子呢,能买一套很有气派的宅院了。他们不要宅院,要她把这么多银子戴在身上。

含笑又道:“奴婢听说您冬日的衣服做好了,有几件正红色、绿色的小袄、斗篷,正好可以搭配这套头面。”

“嗯,”香芷旋对首饰、衣物如何搭配的话题很有兴致,不由笑起来,“我还让针线上的人给我做了两件白底绣红色花朵的小袄,穿的时候也能戴这种首饰,更能衬托出这样的好成色。”

含笑点头笑着称是。之所以跟赵贺一起大手笔的花钱添置名贵的首饰,也是平日就看出来了,四奶奶的首饰不是很别致新奇就是很名贵。此刻四奶奶对着这套鸽血红宝石头面讶然,可自己却有一套祖母绿的头面——看那极好的成色,在京城可也是需要八|九千两才能买下的。不论是自己添置的,还是别人给的,都已足见四奶奶的日子都不是一般的锦衣玉食。

再说了,这样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帮她添置首饰,等着日后装扮起来看看效果,也是一桩乐事。

主仆两个逐一品评了几样首饰,说了半晌衣饰搭配的话,结论是香芷旋很喜欢含笑给她添置的这些东西,唯一有些不安的就是花的银子太多了。

其实她自心底挺不理解自己的:以往花自己的银子都是二话不说,现在怎么就心疼了?他自己都说了,养她不成问题,瞎心疼什么呢?多余。

首饰收起来的时候,袭朗回来了,先摆手让丫鬟们退下,又交给她一本书,“打开看看。”

书是一本食谱,书页里则夹着几张银票,是从二老爷手里拿到的八万两银子。

“余下的八千两,我让弟兄们分了。”袭朗在她身侧落座,抚了抚她颈部。

香芷旋笑着看住他,“这么多银子……是你还是请叔父帮忙存到银号里好呢?还有之前那笔银子,我自己傍身带着总是不踏实。”

“这事儿我跟叔父一起办吧,两边都算做个中间人,出了岔子也有人给你做主。”他刮了刮她鼻尖,“叔父这人可不简单,我就算是头脑发热想在这方面出幺蛾子,他也会针锋相对,我占不到便宜。”

“又胡说。”香芷旋知道他是怕自己还不够信任他,有意这样说,“都一样的,我对你们是一样的信任。”他要是真在意这笔银两,还会亲手交给她?

“那就好。可事情还是要按我说的办。这样,叔父才会放心。那么疼你,让他放心也是应该的。”

“好,我听你的就是了。”香芷旋转而说起老夫人的一番话,“她说此事还需要香家帮衬,是假话吧?香家现在不是听你的么?她明知道这一点,还说是大老爷的意思,我是觉得奇怪,没当真。”

“聪明。”袭朗眼含赞许,“这件事你不用管,完全不需与你大哥提及。”

“嗯。”香芷旋就又问,“你们在面上答应下来了,真会让钱家升官么?让那边升官也行,就像你说过的,绑在跟前才能及时得知他们有什么举动——”她满心疑惑,“其实就算老夫人不提,你们也会这样做吧?万一钱家惹出不好的事情来,坏的可是大老爷跟你的名声。”

袭朗轻轻地笑起来,“又被你说对了。只是钱家不似你们家,没有你大哥那样心思灵活的人,再者,老三夫妇也只能站在二房那边,种种相加,只能照着老夫人的意思去办,不需卖人情给钱家。就让他们以为我们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此最好。”

关于老三夫妇那一句,香芷旋听到了心里,知道钱友梅日后只能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了。便是不情愿也要如此。如此一来,钱友梅今日说的话,就完全不能当真了,那些疑虑都不需查证了——钱友梅的话便是出自真心,也是没用,迟早会做出与言辞大相径庭的事。

袭朗叮嘱她:“之前大夫人在府中都没站稳脚跟,老夫人找到你头上的时候,我必须为你出面。如今大夫人不比以往,我也就不需时时帮衬你。遇到什么事,你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只管去找大夫人商量。”

“尽量不会麻烦她。”香芷旋笑着对他扬了扬眉,“我知道,之前你不为我出面的话,老夫人用长辈的身份就能压死我。这些我都清楚。但是日后么,只要不是老夫人亲自发话给我出难题,我自己就能解决一些是非。到底顶着个破落户的名声,怎么会任人算计。再说了,看我有难处,即便不说什么,大夫人也会帮我的。”大夫人最聪明了,怎么会不帮他房里的人。

袭朗提醒道:“只一样,不准逞强。遇到棘手的事情,还是要知会我。”

“我才不是逞强的人,不让你头疼、迁就都难。”这点儿自知之明,香芷旋还是有的。

袭朗由衷笑开来,将这一把温香软玉揽到怀里。

☆、38|37|4.15|连载

用过早膳,太子和淮南王过来探望,袭朗去了小书房款待两位贵客。

香芷旋吩咐蔷薇去告诉香若松,她过一两日要回去一趟,是对老夫人将阳奉阴违贯彻到底。

辛妈妈和钱友梅走进清风阁。

要是不挂着老夫人房里的人,钱友梅还真不能踏进清风阁。但是随同辛妈妈前来就不一样了。宁氏不屑于在明面上为着点儿小事跟松鹤堂起冲突。

辛妈妈没有进门,笑道:“不过几句话的事,三奶奶说也一样的,我就不进去了。”

钱友梅笑着点头。

清风阁里另一名大丫鬟结香走到辛妈妈跟前,客气地道:“妈妈请到厢房喝杯茶吧,怎能让您站在院子里,这一大早怪冷的。”

辛妈妈笑眯眯地点头。

钱友梅走进厅堂,又被请到了西次间。

室内十分宽敞,光线明亮,布置得很是简洁,一色的檀木家具,暖意融融,花香清远。

钱友梅视线梭巡一周,没见到香炉,萦绕在鼻端的花香,是从黑漆花瓶里的鲜花延逸而出。

是清雅舒适又透着贵气的环境,只那些檀木家具、黑漆花瓶就价值不菲。

终归是嫡子的住处,可不就得是这样子。

熬过这一段,自己也该好生布置一下住处了。钱友梅这样想着。

香芷旋慢吞吞从内室走出来。

这个慢性子……钱友梅腹诽着。她听香绮旋说过,香芷旋很少为什么事情着急,那股子磨蹭劲儿,有时让人恨不得给她一巴掌,可当真急起来的时候,就是恨不得要人命的。

香芷旋笑脸相迎,上前见礼,“三嫂,快请坐。”

钱友梅还礼落座。

香芷旋命丫鬟上茶。

是六安瓜片,汤色透绿清爽,香气沁人心脾。钱友梅笑着赞许,“真是好茶。”

“三嫂不嫌弃就好。”香芷旋这才问道,“是老夫人要你替她吩咐我什么事?”

“是。”钱友梅放下茶盏,“四爷已无大碍,老夫人就说,家里该有的规矩也该立起来了。是以,自今日起,要四弟妹每日晨昏定省。”

“哦。”香芷旋点了点头,“那我这就去大夫人房里,给婆婆请安之后,再一同前去松鹤堂,照常理,是该这样的吧?”

“说的对。”钱友梅点头,心说早就料到你会拉上大夫人了。

香芷旋又道:“等会儿还要提醒婆婆一声,让她知会五弟妹一声,不然五弟妹岂不是要被下人说闲话。”

钱友梅:“……”想到蔚氏那个冷淡又话里藏针的做派,当真是不喜。那样一个人,生气了会不会直接上手打人?

香芷旋已站起身,“既然如此,我们就别耽搁了,我这就去正房。”

“我也得去。”钱友梅尴尬地笑了笑,“一大早就被老夫人唤到了病床前,还没来得及去给婆婆请安。”

香芷旋瞥一眼茶盏,有些惋惜地道:“六安瓜片是二开茶最好喝,可惜了。”

钱友梅只是笑了笑,没接话。她总觉得香芷旋一句半句的话并有所指,实在是不能搭腔。就像刚刚这句可惜了,是可惜不能喝到二开茶,还是给她喝本就可惜了?

两人一起到了正房请安。

宁氏问了香芷旋两句,笑道:“你们两个等等老五媳妇吧,估摸着就要过来了。”

蔚氏每日守着规矩,晨昏定省是一次不落。过了片刻,真就来了,听说要去松鹤堂,就道:“五爷天没亮就出去了,不能前去。”还故意问钱友梅,“三嫂怎么个意思?要不要我唤人将他请回来?”

“不用,不用。”钱友梅心说老夫人要是看到一群讨厌的人都在跟前围着,不又吐血才怪,“有我们给老夫人端茶递水的就行了。”

“那就行。”蔚氏站到了香芷旋身边,笑着点了点头,“我陪着四嫂。”语必又给宁氏递了个眼神。

宁氏笑容愈发愉悦,“这就好,我们过去吧。”

到了光霁堂,请安之后,老夫人就把宁氏打发走了,“你只管去忙正事,要你三个儿媳妇陪着我说说话就好。”

宁氏将碧玉留下了,“我手里的事情还真不少,的确是不能在您床前侍疾,让碧玉留在这儿打打下手帮忙照料您吧。”说完又给了香芷旋、蔚氏一个安抚的笑,这才告辞。

老夫人让三个孙媳妇都在跟前,倒是没无聊到用立规矩整人的地步,真就是闲闲说话。虽说气力不足,说几句就要歇息一阵子,但是有钱友梅插科打诨,香芷旋和蔚氏也是被问起什么就答一两句,倒也没冷场。

老夫人心情不错,道:“你们三个去我的小库房看看,先看看账册,再看看实物,有合心意的只管收到手里。你们穿戴得漂漂亮亮,我看着也高兴。”

香芷旋道:“我就不去了。您随意赏我一两样物件儿我就受宠若惊了,怎么能去您的小库房挑挑拣拣。”

“看你说的,没那么多说道,让你去就去吧。”老夫人摆一摆手。

香芷旋和蔚氏对视一眼,还是站着不动。

这又是唱哪出呢?莫名其妙的。

钱友梅则道:“祖母一番好意,我们照办就是了,也让她老人家高兴些。”说着转身,先一步走出去。

香芷旋和蔚氏只好跟着出门。走在抄手游廊里,蔚氏才冷冷嘀咕一句:“一口一个祖母,叫得倒是亲。”

走在前面的钱友梅脚步微微一顿,并没回头。

蔚氏又道:“虽说现在只有三爷年长,可嫡庶之差还是要讲究的。三爷与五爷都是庶出,你便是勉强做得了长嫂,也不能替谁做主。”

钱友梅咬了咬牙,还是忍着没说话。这个蔚氏!一句一句的,怎么那么刺心呢?

香芷旋眉宇间尽是笑意。

袭府这些人,便是相对说话,晚辈对长辈大多也是唤尊称,而非亲人之间的称呼。没有亲情可言,自然不似寻常门第该有的其乐融融。

到了老夫人的小库房外,香芷旋与蔚氏都没进去,在外面落座,让丫鬟上了热茶,闲闲说着话。

钱友梅跟两个人没辙,只得问道:“我帮你们选几样首饰?”

“不必。”香芷旋摇头,“老夫人精力不济,说不定过一会儿就忘了这码事。”

蔚氏只说了声不用。

钱友梅道:“看四弟妹这话说的,老夫人病在身体,又不是记不清楚事情了,我们既然已应下了,总要说到做到。”

“我们应下了?”香芷旋将前两个字咬得有点儿重,“我没有。”她觉得反常的事情,是绝不肯去做的。

钱友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也没进小库房。

香芷旋和蔚氏分别端起茶盏,都不喝,只是拿在手里,权当做暖手之物。

过了一会儿,辛妈妈和结香走过来。

香芷旋这才意识到,自己忙了这半晌,竟忽略了辛妈妈是跟钱友梅一同去了清风阁的。只是,她已交代了含笑、铃兰,让她们留意院子里的风吹草动,总不会出岔子的。

辛妈妈上前来道:“知道结香沏茶沏得好,我就让过来提点茶水房里的人几句。方才听说三位奶奶来了小库房,就和她一起前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衬的。”交待完这些,又问钱友梅,“怎么站在这儿了?”

钱友梅就提了几句,说两个弟妹不肯随她进去。

辛妈妈就笑,“四奶奶和五奶奶说的也对,是有点儿不合情理,又不是有喜事的日子,难怪她们不肯。但是老夫人发话了,总要敷衍一番,免得让老人家伤心。我看这样吧,让四奶奶房里的结香、五奶奶房里的迎春随三奶奶去库房里看看。”

香芷旋看了结香一眼,笑盈盈点一点头,“就依妈妈所说的办吧。”

蔚氏见香芷旋如此,也就对身后的迎春打了个手势,吩咐道:“别坏了规矩,结香怎样你就怎样。”

辛妈妈、钱友梅带着两名丫鬟进到小库房里面。

蔚氏若有所思地问香芷旋:“四嫂,今日这些事可真是奇奇怪怪一箩筐,这是打的什么主意?你可要留神些。我在这府里就这样了,你可不能出岔子。”香芷旋一出岔子,就要害得袭朗颜面扫地,连带的也要让大夫人、五爷被牵扯进来。

香芷旋见她这话说的坦诚,也坦陈相待,慢条斯理地道:“我也觉着不对劲,可是长幼尊卑这些规矩坏不得,再者,千防万防的想着不出事,还不如遂了别人的心思出点儿事,到时候反击回去就是了。”

蔚氏由衷地笑开来,随后竟鬼使神差地拍了拍香芷旋的脸,“人小,主意可不小。”说完就意识到了自己唐突了,便要起身赔罪。

香芷旋却是神色无辜地看着她,“我就算是年纪小,也只比你小三两岁而已,竟然把我当小孩子……”袭朗这样也就算了,没想到蔚氏也这样,说着话,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真的已经及笄了,明年四月就满十六岁了啊。”

蔚氏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携了香芷旋的手,“四嫂,不是我说,你这个人啊,对着你时间稍微长一点儿,就会犯迷糊,一时觉得你四个十三四的小姑娘,一时又觉得你什么都明白,说出来的话透着精明老道,唉……讨厌你还罢了,要是越来越亲近,偶尔真就忍不住把你当小孩儿了。你可别怪我啊。”

“不会的。”香芷旋笑着摇头,还抬手摸了摸蔚氏的脸颊,“我报复回去就行了啊。”

蔚氏哈哈地笑起来,清脆肆意的笑声引得下人纷纷侧目。她也不理,心里在想,四爷倒是个有福气,娶了这样一个有趣的人,每日朝夕相对,不愁没有乐趣。难怪啊,四爷这样护着枕边妻。

香芷旋真不介意蔚氏方才的举动。有什么好介意的呢?袭朗可从来都是把她当小孩儿一样容忍、迁就的,多一个人——还不是反感的人,没事的。进门至今,听闻或亲眼所见的,都可以确定蔚氏为着五爷和她自己,愿意帮衬着大夫人、袭朗和她。她只是愁自己的样貌、言行,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大人的样子呢?心里真是什么都明白,但是很明显,偶尔说话还是显得太孩子气了。

总这样可不好。

香芷旋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则是笑盈盈地问蔚氏:“你们沧州那边,很多女孩子都是自幼习武么?我在闺中的时候就听人提过两句。”

“是不少。”蔚氏答道,“我家乡民间习武的女子不少见,官宦门第习武的女子反倒越来越少了。我情形不同,祖辈父辈都是武官,有习武的传统,不分男女。我在闺中的名声不好,行事泼辣跋扈,不为此,也不会隔这么远嫁到京城了。”

“这样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了。”香芷旋笑着挠了挠蔚氏的手心,“管别人怎么说呢,我就看你很好啊。”

蔚氏紧握了香芷旋的手一下,“我自然明白的。只是我是面冷之人,不熟的人刚认识的时候,总是冷着脸——我自己也知道,改不了,没法子的事。以前没吓到你吧?”

香芷旋摇了摇头,“没吓到。我只是想,你要是不喜欢我,我平日里对你敬而远之就是了。”

“可别。”蔚氏诚挚地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想啊,这才多大一个女孩子啊,哪儿就有什么破落户的样子了?真像你说的,有点儿同病相怜的感觉。日后啊,咱们也别管他们兄弟间的争端,不做劳什子的妯娌,做个好友就是了——五爷行事没个谱,不定何时就会开罪四爷,咱们不理那些。最不济他犯浑之前,我先知会你跟四爷。”

“嗯!”香芷旋郑重点一点头,由衷地漾出笑容。多个朋友,这是多好的事情。转念就想,自己运气其实挺不错的。单说内宅女子,婆婆亲和,肯时时照顾着,弟妹又是很坦率且有心结交自己的人,真该知足了。

的确是,还有老夫人、二夫人、钱友梅这些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执意算计自己的人,可是比起得到的,也不算什么。

香芷旋和蔚氏说了一阵子的话,钱友梅、辛妈妈、结香、迎春走出了小库房。

辛妈妈、结香、迎春各捧着几个首饰匣子。

辛妈妈解释道:“我替二位奶奶做主,选了几样首饰,还望你们不要嫌弃。”

香芷旋和蔚氏笑着道谢。

辛妈妈将手里的匣子交给钱友梅的贴身丫鬟,道:“耽搁了大半晌,快些回去陪老夫人说说话才是。”

结香询问香芷旋:“四奶奶,奴婢将这些东西送回房里吧?”

香芷旋笑微微地凝了她一眼,“你去吧。”

蔚氏记挂着先前结香与辛妈妈一同过来的情形,不无担心地看了香芷旋一眼。

香芷旋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又扬眉浅笑。

几个人一同回到老夫人房里,才知宁氏的娘家人过来看望老夫人了,便是再不合,眼下得了老夫人病重的消息,该做的场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宁氏也早已过来了。

将近正午,香芷旋妯娌三个才得以回房换身衣物。

香芷旋回到房里,刚要唤蔷薇帮自己更衣,就见蔷薇和含笑粉面含怒地走进门来。

要不是看到两人押着个结香,真要以为丫鬟要造自己的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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