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逼你。”苏墨弦决绝地说。
静默,良久的静默。倾城垂着眸子,目光落在地面,此刻她被烧得残破的衣服尚未来得及换去,头发亦是披散着,沉默下去,整个人身上便仿佛拢着无尽的凄凉无助和无可奈何。
如同被这个人世抛弃的人,却仍旧要以自己瘦弱残破不堪的身躯去坚持自己的使命。
——而她,也的确是。
苏墨弦看着她如此,只觉心也在颤抖,然而随即,他的目光便复又变得冷硬。
终于,倾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她定定望着苏墨弦,“好,你告诉我,要如何,你才愿意信我?”
苏墨弦微敛了眸色,“只要我说,你便愿意做?”
倾城点头,毫不犹豫,“只要你说,只要你信,我便去做。”
“好,吻我。”
……
“这边请。”
夜阑领着内侍下凡和宫中两名医女转过廊角,指了指前方,恭敬道:“这便是公主的卧院了。”
内侍下凡一身灰色长衫,身形颀长,大约常年伺候在上位者身边的缘故,他原本便平平无奇的脸上一直没有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顺着夜阑所指看了眼,足下不紧不慢。
夜阑道:“公主刚历大劫,此刻尚还昏迷不醒,劳烦三位大人亲自过来了。”
说话间,已经到得倾城寝院。
院中是众多守卫的南诏士兵,殿内十数名侍女,倾城寝室的房门却紧闭。夜阑轻轻敲了敲门,在外面恭声禀报道:“公主,大周的御医为您诊治来了。”
室内寂然,没有回应。
夜阑又扬了声,再说一遍,仍旧没有动静。
夜阑心思转了转,对身后的三人道:“想来公主仍旧昏迷着,三位大人请稍候,待奴婢进去看一看。”
说完,一面推门,一面恭声道:“公主,奴婢进……”
公主,奴婢进来了……
夜阑原本要如是说,然而,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在见到房中景象时,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为何会这样?
只见屋内正中,两人正紧紧相拥,忘情亲吻着。女子背对了她,微微踮起脚尖,双手紧紧攀着男子的脖子。男子身形高大,双臂有力,极具占.有地环着女子如杨柳枝一般又软又细的腰肢,仿佛恨不得将她整个人也揉进自己的身体一般。
夜阑睁大了眼睛,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连忙定了定神,这才终于确定……那就是倾城和苏墨弦无疑。
身后,传来两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其中一名医女甚至直接低呼出了声,“啊!”
原本不重,然而此刻殿中安静,这一声便显得无比突兀。
终于将那忘情缠绵的两人惊动。
倾城身形一动,便要将苏墨弦推开。苏墨弦却是极为霸道,将她整个人一搂,便全然护在了自己怀中。同时,双目如剑刃般冰寒锋利,往门外四人看去。
“睿王……恕罪!”
两名医女哪受得住苏墨弦的怒气,当下双腿一软,“噗通”跪地,便磕下头去。
夜阑脸色青白交替,也只能跟着跪下。
下凡朝苏墨弦拱手行礼。
苏墨弦面冷如冰,一挥袖袍,“砰!”的一声,房门在四人面前重重关上,毫不留情阻隔了他们窥探的视线。
门外,两名医女惊魂未定,面面相觑;夜阑直直僵立,脸色难看;下凡眸底深沉,眉头几不可察皱了皱。
房中,倾城一把重重推开苏墨弦,自己也踉跄了两步,一手捂住胸口,艰难地将方才苏墨弦送到她口中的甘露丸吞咽下去。
他竟是在方才当着那四人的面,将甘露丸顶.入她的口中。
饶是倾城早已恨透了苏墨弦,却仍是没料到,他竟能卑鄙到如此地步!原来过去,她还是小看了他!
他说不信,她问他如何才能让他相信,他让她吻他……
饶是心中千万般不愿,想到死去的孩子,死去的父皇,她恨不得杀了他,却也同时在心中侥幸着。只是一个吻吗?若是如此便能相信,其实也算简单。
想到她的复仇大计,她咬牙忍下,主动去吻他。
夜阑在外面唤她的时候,她立刻便要推开他。然而,苏墨弦的双臂如铁,紧紧环着她的腰,她不能撼动丝毫。
那一刻,她睁大眼睛,终于明白他的所图。
原来,一点都不简单!
这不只是一个吻,一旦让宫中的人,尤其是武帝贴身的耳目看到她和苏墨弦拥吻,那么,皇子四人,她就真的只能嫁给苏墨弦了。
倾城心中大慌,不要命地挣扎,却不想,苏墨弦徐徐睁开眼睛来,便将一颗冰凉的东西顶入她口中。
倾城震惊,那是……甘露丸!
与苏墨弦分分寸寸的距离里,她将那个男人眼中的恶劣邪妄看得清清楚楚:没错,这就是甘露丸。
而在倾城震惊不已的刹那,他已不疾不徐退了回去。
此刻,甘露丸就在这里,不是被她吞下,便只能……被他吞下。而一旦被他吞下,就什么都完了。
形势,再清楚不过,不论后果如何,也容不得她退却。倾城再也不管房门已被打开,她不顾一切,主动伸出舌头,去抢他的甘露丸。
……
也便有了方才那几人看到的,他们紧紧相拥,缠绵亲吻难舍难分的一幕。
☆、第二十五章
倾城双颊通红,狠狠瞪向眼前的男人,然而,不论她恨得有多用力,她仍旧不能伤他分毫,更反而处处受制于他。
心中怒恨交加,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她怒极而笑,“你的目的已经达到,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滚!”
唇上还残留这方才旖.旎的滋味,苏墨弦有片刻的失神,见她如此激怒,他反倒没了方才的果断决绝。轻叹一声,他道:“你好生休息吧,我先走了。”
倾城别过目光去。
苏墨弦又凝了凝她,方才抬步离开。
“等等!”
刚走到门边,又被身后清冷的声音叫住,苏墨弦停下脚步,回身望着她。
倾城问:“你从什么时候知道,今晚这一切全是我的计?”
苏墨弦眸色微凝,负于身后的手紧了紧。
倾城见他迟疑,唇角微弯,双眸却是冷得透骨,“你若不是生而高贵,倒是可以凭演技吃饭。明知这是我的计,却跟着我演了一场好戏。不顾性命深入大火救我,若不是我知道你早已将一切看透,我都要被你感动了!”
苏墨弦眼底尽是苦涩自嘲,“你何苦说这种话来气我?我会不会不顾性命去救你,你不知道吗?”
倾城脸色乍变,苏墨弦的话,每每似是而非,总让她心中没底。
他真的信了她如今的身份吗?倾城再一次怀疑。
倾城抿了抿唇,心中暗暗决定这事过后,她一定要弄清楚。若是……她不敢想,然而,若情况果真如她惧怕的那般,那她绝无可能再按照最初的计划行事!
为了复仇,她可以让自己以另一个身份重新回到苏墨弦身边,却断然不可能以倾城的身份再嫁给他!
见倾城目光微乱,苏墨弦顿觉失言,淡道:“你总是给我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份相识我已经不可能再拥有,所以如今,即便只是似曾,我也绝不会再放手。”
倾城心中这才略略松了松。
苏墨弦又道:“若这份似曾相识是你刻意为之,那么,你成功了。方才的事必定会传入皇上耳中,皇上问起时,我会顺势请求他赐婚,为你的清誉负责。”
呵呵,清誉……想到方才的事,倾城只恨不得抓起旁边的花瓶狠狠砸到他头上去。
“至于我是何时发现的……”苏墨弦顿了顿,叹,“不要太高估我,我没有那么厉害,在你生死关头,还能将一切细细去揣摩,运筹帷幄。那不过是个巧合罢了,你婢女来求我之时,我想到你身上旧伤未愈,怕你有任何不测,便将甘露丸随身带了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直到方才我接到府中下人来报,书房被窃,这才将一切联想开来。”
倾城冷笑,“倒是个好巧合,连几乎乱真的假甘露丸都备好了!”
苏墨弦闻言,眸中倏尔含了笑意,凝着她,道:“那倒是我一早备好的,为你。”
他刻意加重的最后两个字让倾城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拒绝我那日,我便知道你会暗度陈仓。”苏墨弦说到这里,嗓音淡下去,“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儿戏,这么不知轻重。”
……
苏墨弦出去时,外室四人,两名医女低垂着头,目不斜视;夜阑沉默垂眸;下凡神色泰然。
苏墨弦淡淡看向夜阑,“你进去,为公主梳妆。”
夜阑欠了欠身,领命进去。
苏墨弦不疾不徐离开。
下凡望着苏墨弦的背影,眉头微皱。
倾城梳妆好出来时,已是小半个时辰之后,天已经亮了开来。
倾城由夜阑扶持着,清朗日光之下,整个人除了精神稍有些不济,却是看不出什么不妥。
下凡领了两名医女上前行礼,说了武帝的旨意,倾城便大方地将手腕递出。两名医女先后上前探脉,只探出她受了些许惊吓,精力衰弱,别的,倒没有什么不妥。
从头到尾,内侍下凡一直恭敬立在一旁,到医女收了药箱,下凡出声问:“之前公主为睿王所伤,身上的内伤如今可还有什么不妥?”
医女答:“回公公,从脉象上看,公主身上的内伤已经痊愈。”
下凡沉吟,“那日公主似乎伤得有些重,皇上为此还颇为感愧。”
倾城一笑,“倒是不必感愧了,那一日本宫也使了些性子,想到你们睿王竟当众让本宫难堪,便做得夸张了些,其实没有你们以为的那般严重。公公应该知道你们睿王的性子才是,听说他是极为知道轻重的,怎可能真的将本宫伤成那般模样?”
下凡点头称是。
“再者,”倾城说着,从夜阑手中接过一瓶药,“还有母妃独门的内伤灵药。如此说起来,那内伤还没有本宫今夜受的神伤来得重。”
下凡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倾城手中的药,道:“请公主放心,今夜之事,皇上必定会给公主一个交代。”
倾城心知下凡在怀疑她的药,便顺势大方地说:“如此,本宫便静候了。对了,今夜劳烦公公跑一趟,本宫听闻公公是大内高人,保护大周皇上还是要小心为上,这药便当是本宫的心意,送给公公防身吧。”
说着,倾城将药交给夜阑。
下凡目光动了动,背脊微弯,双手接过夜阑送来的药瓶,“奴才谢公主赏赐。”
倾城笑,“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倒还有些作用,若是好用,公公只管来拿便是。”
下凡再次行礼告了谢,方才领着两名医女回去复命。
直至所有人都离开,倾城浑身一软,坐回椅子里。
夜阑遣退了所有侍女,回身到倾城身边,斟酌着正要开口,倾城支手撑着头,有些疲累地朝她挥了挥手,“你也下去吧。”
饶是夜阑心中满腹疑虑,也不好再多说,只低声问了一句:“那药……没有问题吗?会不会弄巧成拙?”
倾城摇了摇头,“放心吧。”
夜阑这才退下大殿,将门带上。
偌大的殿中只剩下倾城一人,她有些无力地阖上眸子,想起苏墨弦离开前交给她那瓷瓶时的光景。
……
“这是什么?”
“这是你母妃的独门秘药,你就是因为服用了这个药,所以内伤痊愈得这么快。”
“什么意思?”
“甘露丸药效厉害,你只需等得小半个时辰出去,御医便再查不出什么,却是连你的内伤也查不出来。但下凡常年伴君,为人谨慎细致,你半点伤也查不出来,他反倒生疑,到时你便按我说的,将这个药给他。”
“为何是我母妃?”
“皇上对南诏了解得远远比你以为的还要多,只有你母妃刚刚回朝,并不在他掌握之中。”
……
大殿之中忽地传来动静,脚步极轻,却又是刻意留了些气息让她知晓。
如此做派……
倾城此刻心累得厉害,连眼睛也懒得睁,淡道:“你又回来做什么?到底还要去而复返多少次?何时才能走得干脆。”
空气中传来一丝轻嘲,“你如今的确不需要我,但我却不能狠下心不管你的死活。”
听得这声,倾城猛然睁开眼睛。
只见殿中,一身深衣,身形清俊颀长的男子,正似笑非笑望着她,大约眼神里别样的意味,使得他原本美丽的容颜此刻看起来有几分妖美。
“慕珏……”倾城低叫了一声,站起身来,解释道:“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是……”
慕珏看了倾城一眼,没理会她的解释。
倾城有些尴尬,“你不是北上了吗?这次怎会这么快回来?”
慕珏冷哼一声,“多亏我回来得及时。”
倾城想起微雨所说,在睿王府幸亏慕珏及时赶到,否则微雨便……当下,心中黯然。
慕珏瞥了她一眼,叹,“否则,我还不知你如此胡作非为,不知轻重。”
不知轻重……
倾城苦笑,“为何连你也当我是不知轻重?”
她如今也是不想死的,怎可能真的将自己弄死过去?一切,不过都是掐着算计好的而已。
慕珏深深看了她一眼,“也许是关心则乱吧。若今日在火海中的是夜阑或是微雨,我便不会觉得你不知轻重了。”
倾城脸色变了变。
慕珏也不再继续下去,只伸出手去抓过她的手腕。
小手臂上缠着纱布,慕珏便要撕开,倾城连忙挣扎要抽回手,“只是烫伤,并没有烧到。”
慕珏用了力,没让她挣开,却见她目光难堪,竟隐隐带着几分乞求,心中轻叹,这才作罢,将她放开。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倾城沉默,没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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