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方些,哪怕把从前的旧帐一笔勾销呢?可怜我们那一个病病哼哼一辈子,何尝有过一文半文进帐,丢下我们孤儿寡妇,就指着这两个死钱过活。我是个没脚蟹,长白还不满十四岁,往后苦日子有得过呢!」说着,流下泪来。九老太爷道:「依你便怎样?」七巧呜咽道:「哪儿由得我出主意呢?只求九老太爷替我们做主!」季泽冷着脸只不做声,满屋子的人都觉不便开口。九老太爷按捺不住一肚子的火,哼了一声道:「我倒想替你出主意呢,只怕你不爱听!二房里有田地没人照管,三房里有人没有地,我待要叫三爷替你照管,你多少贴他些,又怕你不要他!」七巧冷笑道:「我倒想依你呢,只怕死掉的那个不依!来人哪!祥云你把白哥儿给我找来!长白,你爹好苦呀!一下地就是一身的病,为人一场,一天舒坦日子也没过着,临了丢下你这点骨血,人家还看不得你,千方百计图谋你的东西!长白谁叫你爹拖着一身病,活着人家欺负他,死了人家欺负他的孤儿寡妇!我还不打紧,我还能活个几十年麽?至多我到老太太灵前把话说明白了,把这条命跟人拼了。长白你可是年纪小着呢,就是喝西北风你也得活下去呀!」九老太爷气得把桌子一拍道:「我不管了!是你们求爹爹拜奶奶邀了我来的,你道我喜欢自找麻烦麽?」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椅子,也不等人搀扶,一阵风走得无影无踪。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悄没声儿溜走了。惟有那马师爷忙着拾掇帐簿子,落后了一步,看看屋里人全走光了,单剩下二奶奶一个人坐在那里搥着胸脯嚎啕大哭,自己若无其事地走了,似乎不好意思,只得走上前去,打躬作揖叫道:「二太太!二太太!……二太太!」七巧只顾把袖子遮住脸,马师爷又不便把她的手拿开,急得把瓜皮帽摘下来扇着汗。
维持了几天的僵局,到底还是无声无臭照原定计划分了家。孤儿寡妇还是被欺负了。
七巧带着儿子长白,女儿长安另租了一幢屋子住下了,和姜家各房很少来往。隔了几个月,姜季泽忽然上门来了。老妈子通报上来,七巧怀着鬼胎,想着分家的那一天得罪了他,不知他有什麽手段对付。可是兵来将挡,她凭什麽要怕他?她家常穿着佛青实地纱袄子,特地系上一条玄色铁线纱裙,走下楼来。季泽却是满面春风的站起来问二嫂好,又问白哥儿可是在书房里,安姐儿的湿气可大好了,七巧心里便疑惑他是来借钱的,加意防备着,坐下笑道:「三弟你近来又发福了。」季泽笑道:「看我像一点儿心事都没有的人。」七巧笑道:「有福之人不在忙吗!你一向就是无牵无挂的。」季泽笑道:「等我把房子卖了,我还要无牵无挂呢!」七巧道:「就是你做了押款的那房子,你还要卖?」季泽道,「当初造它的时候,很费了点心思,有许多装置都是自己心爱的,当然不愿意脱手。后来你是知道的,那边地皮值钱了,前年把它翻造了衖堂房子,一家一家收租,跟那些住小家的打交道,我实在嫌麻烦,索性打算卖了它,图个清静。」七巧暗地里说道:「口气好大!我是知道你的底细的,你在我跟前充什麽阔大爷!」
虽然他不向她哭穷,但凡谈到银钱交易,她总觉得有点危险,便岔了开去道:「三妹妹好麽?腰子病近来发过没有?」季泽笑道:「我也有许久没见过她的面了。」七巧道:「这是什麽话?你们吵了嘴麽?」季泽笑道:「这些时我们倒也没吵过嘴。不得已在一起说两句话,也是难得的,也没那闲情逸致吵嘴。」七巧道:「何至于这样?我就不相信!」季泽两肘撑在藤椅的扶手上,交叉着十指,手搭凉棚,影子落在眼睛上,深深地唉了一声。七巧笑道:「没有别的,要不就是你在外头玩得太厉害了。自己做错了事,还唉声叹气的彷佛谁害了你似的。你们姜家就没有一个好人!」说着,举起白团扇,作势要打。季泽把那交叉看的十指往下移了一移,两只大拇指按在嘴唇上,两只食指缓缓抚摸着鼻梁,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来。那眼珠却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下面冷冷的没有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什麽。七巧道:「我非打你不可!」季泽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一点笑泡儿,道:「你打,你打!」七巧待要打,又掣回手去,重新一鼓作气道:「我真打!」抬高了手,一扇子劈下来,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吃吃笑将起来。季泽带笑将肩膀耸了一耸,凑了上去道:「你倒是打我一下罢!害得我浑身骨头痒着,不得劲儿!」七巧把扇子向背后一藏,越发笑得格格的。
季泽把椅子换了个方向,面朝墙坐着,人向椅背上一靠,双手蒙住了眼睛,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七巧啃着扇子柄,斜瞟着他道:「你今儿是怎麽了?受了暑吗?」季泽道:「你哪里知道?」半晌,他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你知道我为什麽跟家里的那个不好,为什麽我拚命的在外头玩,把产业都败光了?你知道这都是为了谁?」七巧不知不觉有些胆寒,走得远远的,倚在炉台上,脸色慢慢地变了。季泽跟了过来。七巧垂着头,肘弯撑在炉台上,手里擎着团扇,扇子上的杏黄穗子顺着她的额角拖下来。季泽在她对面站住了,小声道:「二嫂!……七巧!」
七巧背过脸去淡淡笑道:「我要相信你才怪呢!」季泽便也走开了,道:「不错。你怎麽能够相信我?自从你到我家来,我在家一刻也待不住,只想出去。你没来的时候我并没有那麽荒唐过,后来那都是为了躲你。娶了兰仙来,我更玩得凶了,为了躲你之外又要躲她,见了你,说不了两句话我就要发脾气──你哪儿知道我心里的苦楚?你对我好,我心里更难受──我得管着我自己──我不得平白的坑坏了你!家里人多眼杂,让人知道了,我是个男子汉,还不打紧,你可了不得!」七巧的手直打颤,扇柄上的杏黄须子在她额上苏苏磨擦着。季泽道:「你信也罢,不信也罢!信了又怎样?横竖我们半辈子已经过去了,说也是白说。我只求你原谅我这一片心。我为你吃了这些苦,也就不算冤枉了。」
七巧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这些年了,她跟他捉迷藏似的,只是近不得身,原来还有今天!可不是,这半辈子已经完了──花一般的年纪已经过去了。人生就是这样的错综复杂,不讲理。当初她为什麽嫁到姜家来?为了钱麽?不是的,为了要遇见季泽,为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泽相爱。她微微抬起脸来,季泽立在她跟前,两手合在她扇子上,面颊贴在她扇子上。他也老了十年了,然而人究竟还是那个人呵!他难道是哄她麽?他想她的钱──她卖掉她的一生换来的几个钱?仅仅这一转念便使她暴怒起来。就算她错怪了他,他为她吃的苦抵得过她为他吃的苦麽?好容易她死了心了,他又来撩拨她。她恨他。他还在看着她。他的眼睛──虽然隔了十年,人还是那个人呵!就算他是骗她的,迟一点儿发现不好麽?即使明知是骗人的,他太会演戏了,也跟真的差不多罢?
不行!她不能有把柄落在这厮手里。姜家的人是厉害的,她的钱只怕保不住。她得先证明他是真心不是。七巧定了一定神,向门外瞧了一瞧,轻轻惊叫道:「有人!」便三脚两步赶出门去,到下房里吩咐潘妈替三爷弄点心去,快些端了来,顺便带把芭蕉扇进来替三爷打扇。七巧回到屋里来,故意皱着眉道:「真可恶,老妈子在门口探头探脑的,见了我抹过头去就跑,被我赶上去喝住了。若是关上了门说两句话,指不定造出什麽谣言来呢!饶是独门独户住了,还没个清净。」潘妈送了点心与酸梅汤进来,七巧亲自拿筷子替季泽拣掉了蜜层糕上的玫瑰与青梅,道:「我记得你是不爱吃红绿丝的。」有人在跟前,季泽不便说什麽,只是微笑。七巧似乎没话找话说受的,问道:「你卖房子,接洽得怎样了?」季泽一面吃,一面答道:「有人出八万五,我还没打定主意呢。」七巧沉吟道:「地段倒是好的。」季泽道:「谁都不赞成我脱手,说还要涨呢。」七巧又问了些详细情形,便道:「可惜我手头没有这一笔现款,不然我倒想买。」季泽道:「其实呢,我这房子倒不急,倒是咱们乡下你那些田,早早脱手的好。自从改了民国,接二连三的打仗,何尝有一年闲过?把地面上糟塌得不成样子,中间还被收租的,师爷,地头蛇一层一层勒啃着,莫说这两年不是水就是旱,就遇着了丰年,也没有多少进帐轮到我们头上。」七巧寻思着,道:「我也盘算过来,一直挨着没有办。先晓得把它卖了,这会子想买房子,也不至于钱不凑手了。」季泽道:「你那田要卖趁现在就得卖了,听说直鲁又要开仗了。」七巧道:「急切间你叫我卖给谁去?」季泽顿了一顿道:「我去替你打听打听,也成。」七巧耸了耸眉毛笑道:「得了,你那些狐羣狗党里头,又有谁是靠得住的?」季泽把咬开的饺子在小碟子里蘸了点醋,闲闲说出两个靠得住的人名,七巧便认真仔细盘问他起来,他果然回答得有条不紊,显然他是筹之已熟的。
七巧虽是笑吟吟的,嘴里发乾,上嘴唇黏在牙仁上,放不下来。她端起盖碗来吸了一口茶,舐了舐嘴唇,突然把脸一沉,跳起身来,将手里的扇子向季泽头上滴溜溜掷过去,季泽向左偏了一偏,那团扇敲在他肩膀上,打翻了玻璃杯,酸梅汤淋淋漓漓溅了他一身,七巧骂道:「你要我卖了田去买你的房子?你要我卖田?钱一经你的手,还有得说麽?你哄我──你拿那样的话来哄我──你拿我当傻子──」她隔着一张桌子探身过去打他,然而她被潘妈下死劲抱住了。潘妈叫唤起来,祥云等人都奔了来,七手八脚按住了她,七嘴八舌求告着。七巧一头挣扎,一头叱喝着,然而她的一颗心直往下坠──她很明白她这举动太蠢──太蠢──她在这儿丢人出丑。
季泽脱下了他那湿濡的白香云纱长衫,潘妈绞了手巾来代他揩擦,他理也不理,把衣服夹在手臂上,竟自扬长出门去了,临行的时候向祥云道:「等白哥儿下了学,叫他替他母亲请个医生来看看。」祥云吓糊涂了,连声答应着,被七巧兜脸给了她一个耳刮子。
季泽走了。丫头老妈子也都给七巧骂跑了。酸梅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长,这寂寂的一刹那。七巧扶着头站着,倏地掉转身来上楼去,提着裙子,性急慌忙,跌跌跘跘,不住地撞到那阴暗的绿粉墙上,佛青袄子上沾了大块的淡色的灰。她要在楼上的窗户里再看他一眼。无论如何,她从前爱过他。她的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单只这一点,就使他值得留恋。多少回了,为了要按捺她自己,她迸得全身的筋骨与牙根都酸楚了。今天完全是她的错。他不是个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她要他,就得装糊涂,就得容忍他的坏。她为什麽要戳穿他?人生在世,还不就是那麽一回事?归根究底,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她到了窗前,揭开了那边上缀有小绒球的墨绿洋式窗帘,季泽正在衖堂里往外走,长衫搭在臂上,晴天的风像一羣白鸽子钻进他的纺绸褂袴里去,哪儿都钻到了,飘飘拍着翅子。
七巧眼前彷佛挂了冰冷的珍珠帘,一阵热风来了,把那帘子紧紧贴在她脸上,风去了,又把帘子吸了回去,气还没透过来,风又来了,没头没脸包住她──一阵凉,一阵热,她只是淌着眼泪。
玻璃窗的上角隐隐约约反映出衖堂里一个巡警的缩小的影子,晃着膀子踱过去,一辆黄包车静静在巡警身上辗过。小孩把袍子掖在袴腰里,一路踢着球,奔出玻璃的边缘。绿色的邮差骑着自行车,复印在巡警身上,一溜烟掠过。都是些鬼,多年前的鬼,多年后的没投胎的鬼……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过了秋天又是冬天,七巧与现实失去了接触。虽然一样的使性子,打丫头,换厨子,总有些失魂落魄的。她哥哥嫂子到上海来探望了她两次,住不上十来天,末了永远是给她絮叨得站不住脚,然而临走的时候她也没有少给他们东西。她侄子曹春熹上城来找事,耽搁在她家里。那春熹虽是个浑头浑脑的年轻人,却也本本分分的。七巧的儿子长白,女儿长安,年纪到了十三四岁,只因身材瘦小,看上去才只七八岁的光景。在年下,一个穿着品蓝摹本缎棉袍,一个穿着葱绿遍地锦棉袍,衣服太厚了,直挺挺撑开了两臂,一般都是薄薄的两张白脸,并排站着,纸糊的人儿似的。这一天午饭后,七巧还没起身,那曹春熹陪着他兄妹俩掷骰子,长安把压岁钱输光了,还不肯歇手。长白把桌上的铜板一掳,笑道:「不跟你来了。」长安道:「我们用糖莲子来赌。」春熹道:「糖莲子揣在口袋里,弄脏了衣服。」长安道:「用瓜子也好,柜顶上就有一罐。」便搬过一张茶儿来,踩了椅子爬上去拿。慌得春熹叫道:「安姐儿你可别摔跤,回头我担不了这干系!」正说着,只见长安猛可里向后一仰,若不是春熹扶住了,早是一个倒栽葱。长白在旁拍手大笑,春熹嘟嘟哝哝骂着,也撑不住要笑,三人笑成一片。春熹将她抱下地来,忽然从那红木大橱的穿衣镜里瞥见七巧蓬着头叉着腰站在门口,不觉一怔,连忙放下了长安,回身道:「姑妈起来了。」七巧汹汹奔了过来,将长安向自己身后一推,长安立脚不稳,跌了一跤。
七巧只顾将身子挡住了她,向春熹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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