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年还想再让拓九多问出一点东西来,可惜那少年就避而不谈了。
还是个有原则的,赵丰年挑眉,并没有继续追问,只让拓九告诉他,他姐姐跟大胖回去了,得晚些时候才回来。
赵丰年本想着,有拓九这么一个能说戎语的人在,阿贡应该会觉得亲切,继而跟着拓九回去,没成想,阿贡一听说姐姐会回这里,就赖在府衙不走了。
赵丰年不好勉强,只得让他留了下来,左右也不过多张嘴吃饭的事。
大胖前些日子才托人带了信来,信里说他跟阿彩已经成亲了,打算今年在家里过完年,等年后冬雪化后再来北地,赵丰年也如实告诉了阿贡,省得他成日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北地今年的冬雪落了下来,年节也快要到了。
王文请示了赵丰年今年腊八节大集还办不办的时候,赵丰年这才意识到,这几个月来,大家确实都崩得太紧了。
“照常办,去年菘菜比赛挺热闹的,今年要是不办,怕是百姓们会失望了,这个你也安排人下去。”
王文如今也算是独当一面了,闻言笑了,“是,大人,大家伙们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傅老夫人发现北地气氛忽然突变,正惊奇呢,巧娘笑着解释,“是腊八节大集,北地去年开始举办的,到时候热闹着呢,还有一个菘菜大赛,比的是谁家菘菜种得好,百姓们都乐意瞧,去年小河县种出了颗三斤四两的菘菜呢,乖乖,一只手都抱不拢!”
傅老夫人听得稀奇,“也就阿年会弄出这些花样来了。”
“忙碌了一年,就盼着过年热闹热闹,高兴高兴,是该做的。”
因为戎人的事还在头上悬着,赵丰年丝毫不敢松懈,一边派人加强集市的巡逻,一边自己镇守府衙,是以,今年的腊八节大集,巧娘是跟傅老夫人一起逛的。
直到过完年,都没有发现戎人的踪迹,北地的巡逻也慢慢就减少了,只保留了日常的巡逻。
过完年,赵丰年照例召开了官员大会,如今,水泥路在北地随处可见,沙沙县今年的枣树就能结果子了,制油厂也走上了正轨;犁丘县去年秋天收获了药材,在五树学堂学药材炮制的人一起开了一家药材炮制厂,专门一条龙进行药材炮制买卖,也叫犁丘县百姓过了一个肥年,莫县令脸上的笑就没停下来来过;小河县跟五树县粮食产量第一第二,今年小河县打算扩张制油厂了,会吸纳更多的百姓去干活,而五树县的学堂也稳扎稳打;牧县的牛羊马都在扩张,纺织厂的羊毛布保暖又轻便,预计今年走出北地。
赵青青照例说完过去展望未来,不忘提到天河计划。
众人再听完这些,都不禁感慨北地日新月异,想着到这里,众人看赵丰年的目光都变得越发崇敬。
“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大家都是希望北地越来越来好,北地百姓生活越来越富足。”
赵丰年一句话落下这次官员大会的帷幕。
傅青云在后衙,也感叹不已。
“以阿年之力,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北定府,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人人向往之地。”
过完年,很快就是春耕了,只是,还没等春耕结束,朝廷的钦差就来了。
赵丰年接到邸报的第一时间,就去寻傅青云了。
“不知老师可知这夏岚是何人?”
“竟然是夏岚?”傅青云也有些惊讶,“他是吏部侍郎,五皇子的人,此人御史出身,一年前名声不显,半年前忽然冒出了头来,太子被斥责之事,便有他之推手。”
“这么说来,此人不是个好对付的。”
“能派他为主官,看来,五皇子的势力越发大了,不过,顾子升也在随行人员之中,这说明,陛下也并不是全然相信五皇子,也许,这是个突破口。”
赵丰年点点头,接下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全然没有要即将迎接钦差大臣的紧张。
五月的时候,钦差的人马到了北定府,大胖刚好从赵家村回来,在城门口遇到了钦差的队伍驱赶四周的百姓。
大胖不明所以,阿彩却往他身后躲了躲。
“没事,别怕,估摸着是别处的官员。”
赵丰年很快就得知了消息,当即准备出城迎接。
夏岚看到赵丰年的第一眼就开始发难了。
“赵大人,本官奉皇命而来,你怎可怠慢,这么些会儿才赶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藐视皇命呢。”
只一句话,就让赵丰年知道了这位夏大人来者不善。
“夏大人说的是,只是如今正值农忙,陛下重视农耕,下官也时时刻刻不忘关心农事,唯恐有负陛下嘱托,是以来得晚了些,还望大人赎罪。”
夏岚看了他一眼,“倒是个巧言善辩的。”
赵丰年只笑了笑。
“走吧,先去衙门。”
只是到了府衙,那夏岚又开始嫌弃起来,“这里便是北定府府衙?赵大人好歹是一府知府,又是在北定府,既然陛下命你来这里,你便应背负起皇恩,让这里的贱民们都看到我大夏官员的气度,如此方能彰显我大夏国威,震慑这里的刁民,你这府衙如此破败,实在有碍观瞻,损我大夏官员之风!”
其他人已经看钦差大臣十分不爽了,赵丰年只作一脸苦闷,“夏大人说的有理,只是,实不相瞒,这北地苦寒穷困,衙门里实在是库里空空,下官又是农家出身,这囊中羞涩……不过,既然陛下派了夏大人前来,不知可是为了解北地困境而来?”
夏岚闻言果然一脸鄙夷,听到赵丰年想要银子,立马摆手。
“罢了罢了,都是为朝廷做事的,今日初到,先送本官去驿馆歇息,待明日再来回话吧。”
驿馆是知道钦差要来的消息之后就准备好了的,此前装备了两套方案,如今知道钦差是这么个态度,赵丰年使了个眼色,杨菱立马明白了。
“那我马上安排人带夏大人过去,只是北定府驿馆简陋,还要委屈大人了,大人早些歇息,待晚上我等再为您准备接风宴。”
夏岚不无不可,离开了。
赵丰年这才看向了顾子升。
“好小子,你也真是刀枪不入!”顾子升笑着拍着赵丰年肩膀。
“子升兄,别来无恙。”
顾子升也感慨万千。
“京城一别,转眼就两年了,从前信里看得不真切,如今我来了这里,你可要好好
带我四处转转。”
“这是自然,也叫你看看北地风光,你是住府衙还是驿馆?我爹娘得知你一起来,早些时候就盼着了,给你留了一整只羊。”
顾子升笑得眉眼弯弯,“我这一身乱糟糟的,等我稍作休整,晚些时候再亲自拜见叔婶,我还是也住驿馆,也好盯着点夏岚,你不知道,他这回就是来抓你的错处的,我好不容易求了圣上一起过来,就怕他胡乱攀咬你。”
赵丰年十分感动,“子升兄,多谢你了。”
“嗨,我跟你谁跟谁啊,说什么谢不谢的。”
这时候,赵青青跟王文过来送材料,见到一如既往脸黑的顾子升,赵青青笑着行了一个福礼。
“顾大人,许久未见了,一向可好?”
顾子升却看着赵青青瞪大了双眼,“赵青青?你都这么大啦?”
其实也不过过去了两年,只是,在顾子升看来,以前那个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姑娘总是垂着眸子,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像是一朵养在暖房的花骨朵,生怕一阵风吹来,就要吹折了她的枝干,而如今的赵青青,挺直了脊背抬头笑着,落落大方,只叫人想到那傲骨的寒梅,跟以前相比,判若两人。
“我早听说你帮着阿年在衙门做事,如今看来,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
赵青青又笑了笑,直看得顾子升移不开眼。
赵丰年没察觉到这一幕,也附和,“青姐确实能力出众。”
“就别夸我了,我是来给你送各县今年耕地名册的,既然你们忙着,我先给你放书房?”
“就放我案上吧,子升兄刚到,还没休整,一会就去驿馆了,对了,王文你来的正好,你送顾大人去驿馆吧。”
王文连忙应下。
“那,顾大人,您这边请?”
顾子升目光还留在赵青青身上,闻言,连忙收回目光跟两人道了别。
钦差来了北地,底下各县的官员自然要来拜见,于是,第二日,夏岚看着底下行礼的各县官员,本就因为睡不好而败坏的心情,愈发不好了。
“这北定府底下的官员是怎么个流程?怎么什么人都能担任县令了?罢了罢了,赵大人,圣上看中春耕,先把各县耕地数目呈上来吧。”
“是,夏大人稍等。”
拓九一干人等陪了一上午,应付完各种问话才被放了出来,到了后面,就是最胆小的沙不多都不免心中不满。
“这钦差大人是个什么来头,对咱们又是冷嘲讥讽,又是瞧不上的,处处贬低我们,问个话跟拷问犯人似得,这也太过分了!”
“冷嘲热讽。”冷存真看了他一眼,纠正道。
拓九更气了,“知道了,就数你读的书多好吧,可刚才那钦差还不是照样遍踩扁你。”
王师爷拉了拉自家大人的衣袖,“大人,是‘贬低’啊。”
拓九不说话了。
“还是在府衙,我们就少说几句吧,也省得给知府大人惹麻烦。”莫东西说了一句实在话。
钦差大人没发话放他们回去,担心还要被传唤问话,他们还得继续候着。
不多时,赵青青命人给他们送上了饭食。
冷存真顺势问起了赵青青那夏岚的来历。
赵青青想了想,原也不是什么好隐瞒的,就将夏岚的事告诉他们了。
“难怪对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合着是鸡蛋里挑骨头,故意找茬呢!”拓九不满。
“没办法,如今只能应付了,几位大人也请暂且多忍耐些时候,等人走了,就没事了。”
一干人等直接等到了午后,说是钦差大人乏了,回去休息了,几人这才憋着一肚子气离开了府衙。
赵丰年这边,也在商量着钦差的事。
“在城门口的时候,我看那些他那些下属驱赶百姓就知道他不是个好的。”大胖回来后,也很快进入了府衙的工作中。
“今日他看了田税、商税,还问到了盛富贵跟之前的李家的一些事,离开的时候还问了巡逻队的事,怕是这个夏岚也不是表面上这般愚蠢。”
赵丰年明白赵青青的意思。
“他明日开始要去底下各个县城巡视,跟各县说一声,都做好准备,他要查什么都只管让他查,不要发生冲突。”
“是。”
“其他县也就罢了,我就怕牧县那边,怕是夏大人会有不满。”
牧县戎人跟当地人的后代比较多,就怕夏岚看见了,要当作贼子处理,到时候拓九护犊子的脾性上来了,怕是真的要出事。
赵丰年沉吟片刻,“这也是避免不了的事,他也不能说那些人就不是大夏人了,胖哥,你这些日子先去牧县,跟那边好好通通气,别叫他抓住了把柄。”
“行,正好,我带阿彩回去住些时候。”
提到阿彩,赵丰年这才想起来,有个疑似阿彩弟弟的人还在府衙里,也得亏是夏岚没看到,不然也要跟看到拓九似的不满了。
只是,眼下可不是什么认亲的好时机,赵丰年趁机跟柳大尺说了一声,让他带阿贡去养马场避避风头。
过了一段时日,夏岚巡视后依旧没抓到错处,脸色眼看着越来越难看。
“我们不日就要回去复命了,他寻不到由头,又有我在一旁监督,也没办法睁着眼说瞎话,怕是在生闷气呢。”
顾子升一脸得意。
赵丰年却觉得没这么简单,夏岚毕竟是五皇子的人,五皇子早就把自己打为太子党派,如今眼看着北地越来越好,肯定不想自己立功回京城,为太子再添助力。
就算是没有由头也要找个由头,是以,赵丰年只觉得这人怕是在憋着什么大招。
果然,没过几日,夏岚还是发难了。
起因是他听到了府衙有人喊赵青青为典吏。
“一介女流之辈,怎么能在衙门里担任官吏呢?赵大人也是读圣贤书出身的,怎么这点道理都不懂,竟然行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本官定要禀明圣上,言你滥用职权,倒反天罡!”
赵丰年当场就黑了脸,顾子升也是一脸气愤。
“夏大人,赵姑娘是我家中姊妹,不过是来帮忙的,并未有授予官职,北地识字之人甚少,下官请个幕僚罢了,恐怕谈不上滥用职权罢?”
“幕僚?赵大人,你任用一女子为幕僚,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赵丰年微笑,“能者居之,天下人想必没那闲功夫耻笑下官。”
要赵丰年说,夏岚这番指责实在是有些牵强了,别说赵青青只有典吏之名,就是他真的授赵青青官职,在北地特殊情况下,朝廷也不会判定他的罪,夏岚不会不知道,却依旧这样做了,这倒是让他一时间摸不清夏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没过几日,他就知道了。
“如今是有人状告赵大人你拐带人口啊,本官虽为钦差,却也算是你的上官,不得不审理这桩案子啊。”
赵丰年看到了那原告,是赵来喜跟王小红。
不知为何,在看到这两个人后,赵丰年悬着的心竟然放了下来。
“既然被告都找上了本官为他们做主,赵丰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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