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出戏,是真的到了炉火纯青、游刃有余的地步。以前大家关注的是真虞姬,但现在戏众能将眼珠子放到虞姬之外的戏剧上,欣赏这戏剧本身的造诣。
戏腔再唱。
场外戏众的热潮被一段段戏腔所勾引,达到火爆。
在场的戏众不仅没有出现退票的场景,而且因为程蝶衣、段小楼两人演今天全场,不少在外的戏众纷纷购票,欲到天和茶园一观。
这其中的一些戏众,亦是听闻白贵在此,所以想要一睹真容。
戏台
“美和,你看,那不是冷宅的冷太太和冷小姐吗?”
“她们怎么也到了天和茶园,进了隔壁的包厢?”
正待白贵欣赏戏剧的时候,旁边的白秀珠忽然瞥到了熙攘人群中的冷太太和冷清秋,低声诧异道。
燕京的戏院不少,碰到熟悉的人,是一件稀罕事。
而冷宅的经济情况,白秀珠亦是略有了解,落魄的书香门第,不太可能有钱跑到天和茶园听戏,坐的还是包厢票。
包厢票的戏票,虽不贵,几枚银元到几十枚银元不等。
具体看包厢的品次和人数。
冷宅能掏出这个钱。
但这是听戏,又不是什么重大花销项目。冷宅要是这样过活日子,家里早就垮了,平日里能节省一点银钱,是一点银钱,不会这么铺张浪费。若是冷宅真喜欢听戏,可以购买五角钱一张的普通票。
“估计是慧厂姐的缘故……”
“这天和茶园是慧厂姐和金府姨太们常来的地方。最近金燕西在追求冷清秋……,上次冷清秋赠的戏票,亦是天和茶园的戏票。”
白贵亦看到了冷清秋,点了点头,说道。
他和白秀珠之所以第一次会来到天和茶园听戏,是因为金府二少奶奶程慧厂赠予了他、白秀珠、白太太三张戏票。
所以燕京戏院虽多,但恰巧来到天和茶园并不是一件称奇的事情。
每家戏院都会有一定的固定顾客。
同样,养成消费习惯的戏众,除非是其他戏院有新的出名角儿登场, 不然一般是不会轻易换掉一直听戏的戏院。
所以, 金燕西追求冷清秋, 请她看戏,自然是找金府中看戏的同好,索要戏票, 他手上有钱,但余钱不多, 能省一分是一分。
白秀珠闻言, 释然, 不再搭理此事。
他们和冷宅又没什么深交。
固然刘宝儿和冷清秋关系不错,但这与他们关系不大, 最多好奇问上一句,再多的,就不会进行涉足。
少倾。
霸王别姬这场戏临近落寞。
虞姬舞了一个剑花, 作揖施礼道:“今日这戏是我为白先生唱的, 以报答白先生对我的恩情。所以此次登台演出的所有费用, 包括诸位看赏的费用, 我和师兄已经决定,将其捐赠给慈善机构。”
“我现在道明此事, 而不是事后在说,就是请大家做个见证,认清钱数。以免说我程蝶衣贪墨了钱财, 传出去辱我声名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若是辱了白先生的清誉, 就是蝶衣的错了。”
事后捐,捐了多少, 捐的钱是今日的全部吗?
是不是沽名钓誉?
总会有一些看不得人好的人前去造谣。
一件简单的善事,想要做好, 亦得做好一个章程,不然事后麻烦事不少。
程蝶衣虽然蹿红的快,但在下九流的行当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底层的小人物到现在名誉京城、津门的角儿,被称呼为一句程老板,整个戏班子都靠他养活,哪里是个不知事的, 处事不说老道,但觉不是什么初手。
没点手段的人,即使登上了场,红了, 亦只是个夭折的命!
“程老板和段老板大气!”
“仅凭程老板和段老板这份善心,今后我老黄必定捧场。”
“……”
台下戏众听到这番话,纷纷觉得自己捧的角没捧错人,一个个看赏起来,愈是更大方了一些。
不到一会,看赏的财物就堆成了小山。
……
刚进地字号包厢的冷太太和冷清秋听到程蝶衣这句话。
不禁愣了一下。
“今天是程老板唱全场,还是专门为了感谢白先生?”
冷清秋怔然。
冷太太喜欢听戏,连带着她这个女儿一同喜欢上了听戏。最近这几年,程蝶衣和段小楼是最当红的名角。
谁请两人唱一场戏,就是了不得的大文章。
能登报报道。
不过这事落在白贵身上,却不值一提。
小事一桩!
只不过这件事着实让冷清秋有些震撼了。
以前,她虽知道白贵的身份不低、名声不低,但白宅在冷宅隔壁,一墙之隔,所以尽管有距离,却并非不可触碰。
然而此刻……,让她觉得是角儿的程蝶衣和段小楼在白贵面前,连一丝架子都没有。白贵是个不怎么喜欢听戏的,一年也来不了戏院几次,这点她还略有了解。
但今日来这么一次,就由名角亲自唱戏作陪……。
这等牌面,着实令人羡慕。
……
天字号包厢。
“程老板和段老板这次魄力不小啊。”
“这一捐,至少是数千枚现银。”
白贵听到程蝶衣这一番话,感慨道。
民初的角儿出场费不低。
据当时《京报》报道,一个角儿的戏份儿包银,绝非一般工薪阶层能望其项背。不谈一线大角,仅是二三线搭戏班子的唱一出戏就能拿十到二十枚银元。最底下跑龙套的也能拿到两三块钱。
当时戏份儿最高的事谭鑫培,他一场戏的戏份在清末时纹银五百两。比当时的一品大员还要多出两到三倍。到了民国后,谭鑫培在一九一二年到沪市唱堂会,一个月包银高达一万块。甚至比当时的高官、教授薪酬更高,高的多得多!
一次,袁首辅过生日,邀请燕京名角唱戏贺寿。给孙菊仙赏赐两百银元。但孙菊仙却极为不屑这两百银元,说道:“我自内廷供奉老佛爷以来,只见过银两,没见过银元,说什么我做皇帝,赏你的两百银元,真是程咬金坐瓦岗寨,大叫一声,大风到了,暴发户小子,不值一提。”
当然,孙菊仙不敢和袁首辅当面叫板,但出了城门,将二百银元钱直接撒了。
像出身八大胡同的美女陆素娟,唱梅派走红,一时之间与雪艳琴齐名,人称“谈艺首推雪艳琴,论色唯有陆素娟。”商人王绍斋包了陆素娟,一个月给一两万银元,当做日常开支之用,另拨八万银元作为演艺基金。
不过……看似角儿一场戏,能赚这么多钱。
但也要给底下小的活路。
不能只让角儿吃,而不给底下人吃。故此罕见有名角演戏演全场,基本上都是做压轴戏出场。同样,唱全场废嗓子,不可为继。
所以,程蝶衣和段小楼此次捐款,虽不见得是多么难为的事情,但也算是一个心意了。
义演,如果经常义演,这整个戏圈就没他们的活路。
毕竟……谁成角不是想着功成名就,可不是想着奔着大善人去的,捐一次还好说,捐多了,将别的角至于何地?
374、金燕西的伪装(求全订)
霸王别姬之后。
程蝶衣和段小楼又演了其余的戏目。
虽没有霸王别姬那般有炉火纯青的造诣,但他们的唱腔是实打实的功底,绝对在水准线之上,赢得了满堂的喝彩声。
在此期间,金燕西亦混杂在人群中,被挤推上了包厢房。
只不过在临近戏终之时。
金燕西一张俊脸紧绷,负气的摔门而出。
他是金府的公子,纵使在天和茶园闹事了,天和茶园亦不敢去管,再说金燕西到底还有些涵养,只是脸色有些不快罢了。
“白先生,现在程老板和段老板正在戏台后面换装呢,您呢,还请随我一同去后院书房,这匾额的题字,就拜托白先生你了。”
柳老板伴在白贵身旁,陪笑道。
一行几人下楼梯时,正好和金燕西打了个照脸。
“美和兄。”
金燕西随意拱了拱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离去。
如果是一般人,他不会去理,但谁让白贵和白府、金府走的挺近,他要是不给白贵打招呼直接走,金府家里那边饶不了他,亦会认为他不识大体,今后府里给他的看重定会相应降低不少。
“白先生……”
冷清秋紧随其后,出门。
她眼眸微红,粉颊略带泪痕,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她看到了白贵,连忙福了一礼,致歉道:“刚才我不小心惹了金公子生气,金公子才……莽撞了一些,还请白先生勿怪。”
她是被金燕西邀请到天和茶园的包厢中听戏。
按理来说,是金燕西的同行人,所以金燕西不知礼数,理应由她这个同行人进行道歉。
“无事。”
“燕西兄年龄小些,处事还不成熟。我并不在意,冷小姐……和燕西兄又没什么关系,不必为他道歉。”
白贵皱眉,劝道。
在冷清秋道歉的时候,他有些讶然。前些日子听金燕西的口气,金燕西和冷清秋的关系还只是陌路人, 不算多么熟悉, 怎么会今日让冷清秋垂泪, 怪事一桩。
至于金燕西能邀请到冷清秋到戏院看戏,这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一个高官子弟请一个民女听戏……,方法手段多的是, 不用威逼利诱,只要多请几次, 就会乖乖就范。
贪慕荣华富贵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 则是普通人没有拒绝的勇气。高官子弟请你的时候,看似彬彬有礼, 但你要是不从,一些小权势,就会让普通人家陷入困境, 不敢不从。
一次请你, 你不去还好说, 数次不去, 这就是得罪人了!
高衙内调戏林娘子这个有夫之妇,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都不敢多嘴, 何况老百姓。
贞芸劫!
“是,谢过白先生宽谅。”
冷清秋施了一个欠身礼,就挽着冷太太的胳膊, 准备下楼梯离去。
但她刚和冷太太走到戏院一楼的时候,顿了顿步。
她和冷太太耳语了一会。
小跑了上来。
“白先生, 你是和金公子……有什么间隙吗?”
她气喘吁吁道。
“间隙?”
“和金燕西?”
白贵怔了一下。
这才想到了前几日金燕西拜托他,让他帮忙追求冷清秋。但这件事被他断然拒绝。
除次之外, 他和金燕西并无任何仇隙,毕竟见面的次数都不多。
“金燕西被金府众人宠到大的, 他是幺子,是金太太所生,不像金梅丽是幺妹,又是金家二姨太生的,一个嫡子,一个侧室女,不一样。”
“金梅丽纵使娇惯了一些, 但还能分出好坏,可金燕西少爷脾性,我拒绝之后,虽不至于说生出大仇, 但因此暗恨于我,并非不是不可能……”
“而此次天和茶园角儿为我唱戏,冷清秋和金燕西知道我在这里,提及我的概率不小,所以金燕西恼了……”
白贵内忖道。
这结仇来的太没缘由一些,但一想到金燕西的性格,合情合理。
思索完之后,白贵又打量了冷清秋一眼。
今日估计是因为金燕西邀请的缘故,冷清秋打扮的很漂亮、很时髦,不像是一直以来的蓝衣黑裙女学生装打扮。
一袭青色衣裙,皙白脖项上披着蒙头纱。
不过并未挽髻,挽髻就是出嫁女子了,身后垂着一条编好的发辫。
挺清纯的。
“我和燕西兄应该没有什么间隙。”
“前些日子宴席上,捉弄了他几句话,估计这会还在生我的气,冷小姐不必往心里去。”
白贵很快编好了理由,随口说道。
他总不能将真实情况给冷清秋道明。再者,家丑不可外扬,他虽然不是金府人,但顺手维持一下金府的声誉还是可行的。
“是这样吗?”
“难道金公子今日听我提到白先生您,他有些不高兴。”
冷清秋恍然道。
她虽然还未从贝满女校毕业,但并非人情不练达,白贵这句话,一听就是随口的推诿之词,真心话哪会轻易给她道明。
不过她也不会介意这点小事。
如此,才显得白贵是个成熟的男人,有一定的城府。像金燕西,就是个心底藏不住事的少爷,一两句话不合心意,就会轻易动怒。
谁高谁劣,一眼就知。
“不过白先生知道这件事就行了。”
冷清秋敛衣施礼,准备告退。
“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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