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只见过了一面,但他内心深处却喜欢上了这个裹着雪白和服的栗子少女。
并非仅是处于对美好物事的欣赏和爱恋。
白贵还没有这么虚伪。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他忽然想起了纳兰性德这首木兰词。
变了。
心变了。
以前的他,会刻意去选择坐从长崎通往四国站这趟列车的下等车厢,不为别的,只为再见一面吃栗子的和服少女……。
他每次来一次长崎,到了这一段路,总愿意坐一坐下等车厢。
坐的次数多了,总会偶遇一次。
谈不上有多么喜欢,但……总想再碰上一面!
可现在,他尽管有一定的可能性可以治愈好里见菜穗子的肺痨,但时间、精力,还有家室等等,却容不得他再放纵乱为了。
再者说,救治一个人,即使是他的修为,花费的代价还是太大。
“我等待那十月的花开——致我心中的女郎。”
“逊清的宣统二年,沪市的预约五校考试完毕后, 我在山陕会馆从九月中旬逗留到了十月份, 此间得到了一高的名额, 能够前往公派赴日留学。”
“这趟列车是吴公使买的下等车票。从长崎通往九州岛。列车是九州铁道株社管辖,私企。贩卖的东西能多一些。”
“那时我在看黄公度(黄遵宪字公度)写的《东瀛国志》,黄公度是前驻日参赞, 当时,不, 乃至现在, 他写的这本书都是留日生参考的第一资料。我在百~万\小!说的时候, 耳畔一边欣赏着登车艺伎吹奏的三味线、小鼓。看得津津有味。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位漂亮的少女,她姿色并不算是什么出彩, 当时裹着素色和服,丸绗带色泽稍重,很日式的打扮, 她恬静的坐在那里, 我当时眼角的余光应该能从书本上挪移到这个丽人身上, 兴许是吧, 比起寡淡的看手中的书册,我更喜欢和这位少女说说话。”
“很快机会来了。她要了一小袋天丨津甘栗。在异国中, 听到母国的地名,我不可避免的看向了她,她也不可避免的看向了我。”
“这是我收到的来自异国的第一份善意。”
“栗子味道着实尝不出来具备什么的津门味道, 香甜滋味是有的。我花费了高价请她吃了午餐,总价一日円, 是列车上售卖的箱寿司……”
“第二次……,我得知了她的名字, 里见菜穗子,和许多东瀛人起的名字很像, 没什么深的含义,什么三郎、八郞之类的。”
“最近……收到她的来信,她得病了。我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记忆中坐在列车车窗旁的栗子少女,忽然憔悴成了一副病容。”
“尽管西子捧心可拟,但想到她泛白的嘴唇和面庞,心底的各种希冀不免转化为对她的祝思。”
“我披上了外袍, 独坐在轩窗旁。”
“相比较我那个大作家朋友,我不喜欢抽烟,但此刻竟有些想吞云吐雾一阵子,烟云雾绕之后, 她会笑着坐在对面,给我递来栗子。”
“作为朋友,尽管只是见过两次面的朋友,我希望她能尽管好起来。”
“十月虽是初冬,但我心中的女郎啊,你往大洋的彼岸去看,那里……十月仍旧花开。”
“——白美和。”
白贵写在素笺上的笔锋一停。
这是他头一次写回忆散文。
估计写的不怎么好。
不过以他大文豪的身份,这篇回忆散文刊登出去之后,定也会收获到外界的褒赞。
写的再差,都会有人前去细究其中的深意。
……
次日。
白贵就到了报社,准备发表这篇回忆散文。
以他在业界的地位,报社中人一听到是大名鼎鼎的白美和发表文章,立刻欣然允诺,同时赠给了他一笔不菲的稿酬。
一般人发文,若无名气,是需要掏钱给报社。但白贵能肯到报社发文,这是给报社增光添彩,是一件幸事。
文章一发表出去之后。
立刻引起了华夏、东瀛两国的轰动。
就如同历史上迅哥儿发表藤野先生一文后,海内外的人都跑到仙台医专前去寻找藤野先生。
白贵此刻的影响力,是文人顶尖。
一月。
两月。
直到从初春到了九月深秋的时候。
都没有里见菜穗子的消息。
没有回信。
这时候,即使有名有姓,但想要找到一个人,并非是什么易事。除非搜山寻海,花费大代价前去寻找。再者说书信的传递太慢,这篇散文传到东瀛,已经是四月的时间了。
若非白贵在东瀛的名气不小,想要发酵到众人皆知的地步,亦是难事。
“大哥,估计是里见小姐还没有看到那篇文章。”
“你不必担心里见小姐,她现在患病……,按照医生所说,还不至于会有什么大事。”
到了九月,贝满女校大学部放假,刘宝儿回乡,见到白贵的第一面时,这般说道。
“这话别让你嫂子听见。”
“我对里见小姐,并没什么爱恋之类的关系,只是因为第一次到东瀛留学,对她印象深刻罢了。”
白贵摇头,轻笑道。
他写这篇文章,除了怀念之外。另一个目的就是,想让里见菜穗子看见这篇文章,与他再见一面。
里见菜穗子出国旅行,即使有以前的地址,也没什么大用了。
若是里见菜穗子能来秦省再与他相晤一面,那时候施展道术救治里见菜穗子也未尝不可。
可要是里见菜穗子故作不知,不愿与他再次相见……。
这份淡淡的遗憾,亦会随着时间流逝,从而渐渐忘却,深埋记忆之中。
终究只是过客。
仅仅见过两次面,记忆较一般人更为深刻罢了。
“我还以为大哥你已经做好了嫂子的工作。”
刘宝儿扶额道。
“你嫂子……介意肯定是有些介意的,但这种事,又怎么会太过介意。”
白贵随口说道。
他给里见菜穗子写信,亦属于“断红尘”的一种。
说句难听的话,白秀珠肯定介意此事,但谁又会介意一个将死之人。
367、祥子、虎妞(求全订)
如果介意了,反倒显得白秀珠自己气量狭小。
再者说,白贵赴日留学时,先碰见的里见菜穗子,尔后才在驻日使馆中结识白秀珠,所以生气也没什么生气的余地。
“算了,不说这些了。”
“大哥,你知道吗?上次我给你写过信了,在燕京白宅的老李,还有祥子,老李他孙子学习可厉害了,每天逢人就夸……”
“祥子呢,祥子辞了刘氏车行的工作,这些年在咱们白宅干,工作稳定,攒下了钱,和虎妞新开了一家车行,日子过得红火,按理说,祥子已经是老板了,但仍然来跑到咱们白宅拉车,我私底下劝他辞去这工作,但他一直不肯……”
刘宝儿絮絮叨叨的说起燕京的一些变化。
说的最多的,就是燕京白宅中老李和祥子的变化。
“祥子聪明着呢。”
“他在咱们宅邸中拉车,相当于就是傍上了咱们白家的势力,不说你哥我,就是雄起兄,燕京任谁都要卖上几分薄面。”
白贵摇头。
“对了,祥子开了车行,可曾送了股份给咱们家?”
他问道。
刘宝儿处世未深,一直在女校成长,哪里知道什么世道人情、人心险恶。
宰相门下七品官。
到高门大户家中当仆从,可是许多人需要争抢的差事。甚至要使了银钱后,才能进高门大户家中当一个仆从。
至于说尊严什么的,这就是何不食肉糜了。
“这件事……”
刘宝儿讷言。
“回头找个由头,将他辞了吧。股份咱们可以不收,但祥子和虎妞他们两人不能不送,借助门荫, 却不想着掏好处, 天底下哪里有这等的好事。”
白贵看到刘宝儿这幅模样, 就猜出了一些东西,皱了皱眉,说道。
他没想到老实巴交的祥子, 成了势后,竟是这幅模样。也是, 舍不得花钱的苦哈哈, 即使知道这个道理, 但等到掏钱的时候,心底里定是百般个不情愿。
而他向来好说话, 燕京白宅那里,只有刘宝儿掌事。
故此,祥子和虎妞心安理得的借用白家权势, 却不肯掏钱财打点关系。
别看白贵说话残酷。
像车行这种行业, 讲究的就是个人脉关系, 有人脉了, 能躺着赚钱,没人脉, 有的是人卡你。毕竟这种行业,门槛不高,不废什么心思。
就比如说虎妞的父亲刘四爷, 之所以能操办起车行,凭借的就是他的袍哥身份, 江湖人给个面子。
例如刘四爷,车行赚了一千枚银元, 这一千枚得先孝敬袍哥堂口一部分,再打点一些势力, 比如官府的巡警什么的,最终能落到口袋的,可能只有不到三成,也就是三百银元。
七成……,七成是人家的!
现在虎妞和祥子操办的车行,靠着白贵和白府的势力,却不肯分股权给白家……, 这就是不会做人了。
“股份这件事,虎妞是打算给的……”
“她让老李试探过我的口风,我想着大哥你不能被这点事毁了清誉,所以并未明着表态。”
刘宝儿脸色涨红了一会, 吞吞吐吐道。
燕京白宅由她主事,现在成了这一副模样,是她的错。起初她还以为老李、祥子等人过的还不错,是一件值得夸耀的成绩,但没想到,祥和的氛围下,竟然藏着这么多人的小心眼和算计。
不过她给白贵说的也没错,虎妞曾让老李试探过她的口风,但她想着一份力不出,就占人股份,不算好事,就含糊其辞的推脱了。
经白贵这么一说,她才明白其中的关窍。
“你既然心善,这件事也简单,你找老李,老李是管家,心底里通透亮堂,你提了,老李就知道该怎么去做。”
白贵思索片刻,斟酌用词道。
他若是离去,即使有吴怀先、刘明达、周元等等这些同窗照料,但若是自家人不争气,白家落寞那是肯定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虽说未来白家兴许还能借他的纪念馆,收个门票啥的,但落魄到收门票,就有些忒惨了。
祥子和虎妞开设的车行这件事情也不大,让刘宝儿去处理,锻炼一下他这个妹妹,今后能独当一面未尝不可。
至于白友德和王姨,在乡间还能仗着经验处事,但若遇见了除乡间之外的大事,就容易袖手无策、六神无主,书生不出门,而知天下事,这句话不是白说的。
刘宝儿怎么也算是个女大学生。
全国现在的女大学生才多少人,顶多千数人,甚至不到。
前途可期。
“是!大哥!”
刘宝儿似乎有所明悟,点了一下头。
这件事,她去说,不太合适。白家并不惦记区区车行的利润。重要的是祥子和虎妞的表态,要是连一点利益都不肯付出,那么就只能绝情了。
至于虎妞曾试探过口风……,这种事,不说三辞三让,至少也要明面告诉主人家。
“过些日子,我和你嫂子要去一趟燕京,看看雄起兄,你是打算留在家中,能明年再去燕京,还是一同去?”
白贵谈起另一件事。
车行的这种事情只是小事,他并不在意。只是随意处断一下。
现在他差不多将后事已经安排妥当。
只差白秀珠“断红尘”了。
不可能不去燕京。
“我随大哥你一同去吧。”
刘宝儿在庭院中,幽幽的看了一眼王姨哄着白怀古,心中不免失落了不少,遂道。
她不过是一个女儿家。
有白怀古之前,她娘还会将心偏在她这里。但有了白怀古之后,连白贵这个顶梁柱都有些感到“难言”,别说她了。
“也好。”
白贵点头。
“对了,宝儿,你可有中意的男子?”
“趁大哥还在国内,我帮你去提亲。”
他想到了这一件事,询问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刘宝儿现在年龄已经到了十九岁,尽管还是学生,但这个年龄还没嫁的女子,屈指可数,会遭人闲话。
原先白贵在贝满女校执教国文的时候,之所以垂帘授课,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不少大学部的女学生已经嫁人,所以需要避嫌。
“我……”
刘宝儿抬眸看了一眼白贵,抿嘴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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